卿月沒滾,反而喜笑顏開,賴在窗外不願走,纏着問她爲何心煩,信誓旦旦說定能幫她解決。
梅念本想說你去死我就不煩了,轉念想起他消息靈通,各家世族裏的齷齪事,大多是卿月告訴她的。
上一世陸雨霽是渡問心劫而亡。
問心劫渡過便可成真仙,與天地日月同壽。
她沒想過陸雨霽會渡劫失敗,像他這種道心堅固的人,渡一萬次也不該失敗。梅念猜測過背後有人搗鬼。
誰參與其中不知,但上一世覬覦靈霄宮,想瓜分靈霄宮權勢的人太多了。
晏扶風是必須死的那個。
梅念斜靠圈椅,睨了卿月一眼:“你不是消息靈通麼,四境之內,有沒有那種修爲頂尖,開出價就能辦事的?”
卿月目光微動,面上漾開笑:“殿下怎麼捨近求遠,這兒不就有一個嗎?我願爲殿下效勞。”
說着,他發頂兩側冒出兩隻雪絨般的狐耳,低頭往窗裏湊。
梅念喜歡毛茸茸的玩意,卿月爲討她歡心,時常顯現狐耳狐尾湊過去。
這招百試百靈,今天卻失效了。梅念手都沒抬,懨懨道:“你不行。”
卿月修爲沒晏扶風高,而且天狐族與鳳族一向有往來。讓他去殺晏扶風,簡直自找麻煩。
“到底有沒有,沒有就滾。”
花窗內的少女眉心微皺,用力拽了拽狐耳。細密痛感順着血管傳遞,同時傳來的,還有一縷淺淡幽香,卿月喉嚨一緊,心中的猜疑很快散去。
“不留仙。”他把頭又往前湊了些,“開在白玉京中,裏頭的修士修爲高口風嚴,替人消災辦事沒出過紕漏。聽聞那閣主修爲已至自在境界,行事狠辣不好相處。”
仙界分作四境,以仙都白玉京爲首,厲害修士遍地走。能開在白玉京裏頭,想必有幾分本事。
梅念隱隱覺得這三字耳熟,記下後,一甩披帛把卿月掀翻出去:“你可以滾了。”
他毫無防備跌進花叢,眼眸暗沉,帶着滿身花葉起身。身爲蒼瀾境的天狐少主,在她這像條狗做小伏低這些年,連幾分好臉色都得不到。他想轉身就走,可看見窗內的少女,腿留在原地邁不動。
至少,還是願意與他說話的。
不像其他的世家子,還沒張口,就被她用法器掀翻了。
“殿下好無情,哪有用完就扔的道理……”他脣角彎彎,厚着臉皮繼續糾纏。
然而裏面只傳來一句:“金虎,咬他。”
一道金棕色身影嗖地躥過。
“嘶……我的尾巴!殿下,祖宗,姑奶奶……!快叫它別咬了!”
一片狼藉,滿地狐毛,卿月匆匆逃竄而去。
梅念摟住得意的金虎,漫不經心撫弄它的雙耳,惡劣道:“好金虎,下次看見他別留情,往死裏咬。”
金虎驕傲地仰起頭:“嗷唔嗷唔!”
*
陸雨霽離了流玉小築後,傳音給擅長巫術的好友。
“急事,速至。”
微生羽出身離境巫族,巫術已化臻境,他不喜宗族裏的勾心鬥角,常年四處遊歷,通曉很多旁門左道的邪術。接到傳音,他驚奇太陽從西邊出來。
相識多年,陸雨霽主動傳音的次數寥寥無幾。待詢問清楚何爲急事後,微生羽捏着摺扇狠搖幾下維持風度,在心中大罵。
大小姐做個噩夢也要使喚他跑一趟,不幹人事!
話雖如此,他還是細細詢問了具體狀況,向陸雨霽討了一樣梅念最近用過的東西。
施術探尋後,微生羽皺起眉頭:“神魂氣息平和,看不出異常。難道……有大能奪舍?”
陸雨霽平靜道:“並非奪舍,我能認出。”
“得。”微生羽展開摺扇,搖了又搖,“所以你覺得有人欺負了大小姐?可你把她當眼珠子護着,誰敢在道君的眼皮子底下犯禁?上百條命都不夠死的。我看你就是疑心太重,思慮過度。”
陸雨霽不語,只靜靜看他。
“你非要查個究竟,那就只剩一個法子了。”微生羽輕嘖一聲,目光轉到好友身上,語調慢悠悠,“入神魂探查。”
探魂術不罕見。
但此術不光彩,世家大族私下用的多,很少在明面上用。
執掌四境數百年,陸雨霽在旁人身上用過許多次,用了此術,等於那人的一切,一覽無餘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沒想過有一天會用在梅念身上。
瑤光殿上空明月高懸,淡淡月影透過花窗,勾勒出玉屏風後的牀榻輪廓。
透過垂落的霞影紗,隱約可見綢被下隆起一小團人影。
牀榻外,一簾之隔,陸雨霽靜默站着。
映入內殿的月影緩慢西移,不知多久,他終於抬手,長指勾起輕紗向兩側分開。
藉着朦朧月色,他看清榻上蜷縮的身影,小小一團側臥,烏髮鋪滿軟枕,露出半張白瓷般的臉頰。
她緊貼着金虎,睡得很沉,眉頭緊蹙不展。
一隻手輕輕落在梅唸的眉心,將要觸及時,久久停住不動。
寬袖垂在梅念臉側,屬於陸雨霽的冷冽氣息無聲包裹,她被噩夢所擾,下意識貼近溫暖源頭。
溫軟臉頰主動貼着他的腕骨,清淺呼吸離得很近,不斷噴灑在脈門處。
停在她眉心前的手寸寸緊繃,手背浮起淡青經絡。
陸雨霽閉了閉眼,一點靈光聚在指尖,沒入了梅唸的眉心。
出於尊重,他沒有去窺探記憶,只是用靈息仔細地檢查了她的神魂,確認神魂裏沒有遺留任何邪術咒印。
檢查時靈息與神魂難免觸碰,他不慎看見了梅唸白天的記憶。
畫面一幕幕飛掠,除了中午夢醒後的異常舉動,其餘時間一切如常,她還是那個驕縱跋扈的大小姐。
當聽見某句話時,陸雨霽目光一凝。
“……四境之內,有沒有那種修爲頂尖,開出價就能辦事的?”
少女漫不經心的聲音在陸雨霽識海裏響起。
陸雨霽眼眸半垂,視線落在梅念頸間。
少女閉目沉睡,雪白細膩的脖頸上戴着一副瓔珞,所嵌的闢寒珠散發幽幽光澤。
究竟是什麼事,讓她寧願花重金去請人,也不使喚身邊的人去做?
陸雨霽直覺,這一切與困着梅唸的噩夢有關。
探尋神魂的靈息停留了片刻,緩緩沉入了更深處。
*
梅念睡得很不安穩。
在夢裏,她回到了被困在鳳族的那段日子。爹爹離世前,把靈霄宮藏器閣的印記與她神魂相融,這世間唯有她能開啓這無數人覬覦的寶庫。是留是毀,在她一念之間。
晏扶風顧忌着這點,終歸沒敢強逼於她。
華美宮殿像巨大籠子,梅念坐在桌案前,用制香打發漫長天光。
這本是枯燥又讓人厭煩的夢,可夢裏彷彿有隻無形的手,將她一寸寸撫過,從裏到外,沒有絲毫遺漏。這種感覺很怪異,好似赤|裸裸呈現在對方面前,從軀體到靈魂都被拆開細細看了一遍。
過了許久,這樣怪異的感覺終於消失。
梅念惱得面頰泛紅,揚手一掃,桌案上制香的物件砸了滿地。她按住心口,壓住砰砰直跳的心,視線四處亂掃,試圖找到作亂的源頭。
掃過某處時,她的視線挪不動了。
那個本該死了很久的人,活生生站在了不遠處。
是陸雨霽。
梅念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踏過滿地狼藉,撲向了那道身影。
層層疊疊的裙襬飛揚着,像一團花,撞進陸雨霽懷中。
他下意識接住了她。
淚珠比痛罵更先湧出來,梅念使勁攥住他的衣襟,迫不可待想質問他,痛罵他。
“陸……”脣瓣剛張開,所有聲音消失了。
連聲音一起消失的還有她的意識。
梅念不知道,這就是神魂交纏的滋味。
隨着這短短一瞬間的觸碰,恐怖的白光似洪流,席捲裹挾着她顫慄的意識,瞳孔顫顫,淚珠像斷線的珠子往下掉。
爲什麼?
爲什麼這樣奇怪……
梅念想要開口,一張口,細細的、慌亂的喘息就從脣齒間溢出。
意識極度混亂間,夢境與現實好似重疊了。
一聲低沉悶音緊貼着她的耳邊響起,尾音短促,好似很痛苦。
那是……陸雨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