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寶潔魔都分公司的會議室。
倪伲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攤開着筆記本,正在做會議紀要。
她的直屬上司,海飛絲的市場部經理Fiona坐在長桌左側邊緣,主位上坐着大中華區副總裁Michael Chen和一衆深色西裝的高管。
氣氛已經僵了十多分鐘了。
“楊女士,我說得直白一些,”Michael Chen敲了敲桌上的《Got Talent》(達人秀)企劃書,語氣生硬,“寶潔是世博會美國館的首席贊助商,需要的是能夠體現高端生活品質的品牌曝光。”
“而你們這個節目,是讓農民工、流浪漢、街頭藝人上臺表演,和我們的預期受衆羣體嚴重不符,我們無法承擔品牌調性被拉低的風險。”
會議桌對面,坐着IPCN國際傳媒的創始人楊媛草。
這位曾拿下BBC新聞新人獎的幹練女人,此刻眉頭緊鎖,她已經講了四十分鐘,嗓子發乾,水杯見了底。
楊媛草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坐在Michael右手邊的市場部總監補了一刀。
“更何況,中國區明年的廣告預算早就分發完畢,我們根本沒有資金,再去冠名一檔未經本土市場考驗的綜藝節目了。”
這話一出,楊媛草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
品牌調性是主觀判斷,可以爭,但沒預算是客觀現實,怎麼爭?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只有空調的低鳴聲。
Fiona低着頭,指甲無意識的摳着文件夾的邊角。
海飛絲這幾年被立白、納愛斯打得節節敗退,市場份額從50%掉到了42%,品牌老化的問題已經火燒眉毛。
90後消費者提起海飛絲,第一反應就是“我媽用的”。
海飛絲需要一個破局點,而《達人秀》就是。
她太清楚這個節目在海外有多成功,蘇珊大媽一夜之間火遍全球的案例就擺在那兒。
但面對這幫被精英主義洗了腦的高管,她有一種對牛彈琴的絕望。
Fiona下意識的翻動手邊的會議資料,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的動作停住了。
那裏夾着一張寫滿小字的便籤紙。
Fiona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放大。
她快速讀完了整頁內容,又從頭讀了一遍,手指甚至在微微發抖。
就在反對者做着最後的陳辭定性,準備結束這場會議時。
“我有一點不同的看法。”
Fiona的聲音突兀的打斷了發言。
“我不認同草根等於低端,”她合上文件夾,“2010年世博會的主題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但是誰在建設城市?是十三億普通人。”
Michael的眉頭動了一下。
“海飛絲現在最大的困境,是被年輕消費者視作父母輩的品牌。我們太高高在上了,立白和納愛斯爲什麼能搶我們的份額?因爲他們走的是本土情感路線。”
她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身側的一衆高管。
“在當下社會壓力巨大的環境裏,《達人秀》的草根造夢,恰恰是國內最稀缺的情緒,平凡人成就奇蹟,是能引發全民共鳴的敘事。”
“我們贊助的不是一個節目,是這羣有着夢想的實力選手,這與海飛絲實力派的品牌定位,完美契合。”
楊媛草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裙襬。
這正是她一直想表達,卻始終沒能總結得如此精準的商業邏輯。
幾個高管面面相覷,有人不自覺地往前靠了靠身子。
Michael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Fiona,你的角度確實新穎,說實話,我有點被你說動了。”
Michael重新戴上眼鏡,語氣卻沒有鬆動,“但這依然改變不了我們已經沒有預算的現實。”
Fiona的嘴脣動了動,到底還是卡在了這堵牆上。
紙上的內容只寫了這麼多,面對預算的死結束手無策。
她下意識的回過頭,看向身後靠牆坐着做會議紀要的倪伲,眼神裏滿是求助的意味。
隨着Fiona的目光,Michael、楊媛草,以及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那個穿着職業套裝的年輕女孩身上。
倪妮抱着筆記本,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盯得手心冒汗。
她咬了咬嘴脣,腦海裏突然閃過中午在咖啡廳的畫面。
咖啡廳裏,任平生的話停留在耳邊。
她回過頭,看到他順手拿了一張桌上的宣傳摺頁,開始寫字。
“無意中探聽到你公司的事,實在不好意思,但這事兒恰好算是我的業務範疇,多少能給你點建議。”
那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男人,語氣裏帶着一種篤定。
“我不懂寶潔內部的彙報流程,但我知道你們下午要談的《達人秀》卡在哪裏......”
任平生邊寫邊說,語速不快,儘可能的讓倪伲聽清。
“反對方的理由無非兩個,一是調性不符,二是沒錢,說調性不符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海飛絲的困境你們自己清楚,缺的只是一個臺階。”
任平生寫完,把摺頁推向桌邊,“調性問題解決,就只剩錢的問題,方法我都寫在上面了,你可以當它不存在,也可以夾進你給經理準備的資料裏賭一把。”
“機會給你了,怎麼用,看你自己。”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表情很放鬆,“我的誠意放在這兒了,如果它能幫到你,週末的燕京,希望能再見。”
……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在等。
倪伲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微微欠身,“不好意思,關於預算的問題,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Michael挑了下眉,沒有制止,寶潔的企業文化鼓勵任何層級的員工發言。
“2010年魔都世博會是百年一遇的全球盛事,246個國家和國際組織參展,所以贊助世博並非單純的中國市場推廣活動,更是全球戰略的試水標杆。”
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如果這次中國版《達人秀》的贊助成功,寶潔完全可以綁定達人秀這個IP,在全球四十多個有《Got Talent》版權的國家和地區效仿推廣。”
會議室裏的呼吸聲都輕了。
“這是一箇中國贊助,全球收益的項目,如果是這樣,各位領導可以斟酌,我們是否有機會跳出中國區的年度框架,把它作爲一項全球戰略,去向辛辛那提總部爭取全球營銷專項基金的支持呢?”
最後一個字落地,沒有人說話。
Michael手裏的筆掉在桌上,他都沒有去撿。
沉默之後,討論順理成章的展開了,幾個原本態度強硬的高管開始沿着這個思路互相交換意見,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十分鐘後,Michael摘下眼鏡,“大家先休息三十分鐘,我去跟施總通個電話。”
他口中的施總,是寶潔大中華區總裁,施文聖。
會議暫停。
Fiona長舒一口氣,走到角落一把拉住倪伲的手,滿臉讚賞:“幹得漂亮NiNi!”
楊媛草也走了過來,上下打量着這個氣質清冷,臨危不亂的女孩。
“Fiona,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厲害了?長得漂亮就算了,業務能力還這麼強。”
兩人你一句我一語的,將項目發生轉機的喜悅,全宣泄在了對倪伲的讚譽上。
面對兩位大佬的誇讚,倪伲卻沒有一絲得意。
“Fiona姐,楊總,謝謝你們的誇獎,但這些並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她低了下頭,又抬起來,眼神極其坦蕩,“便籤紙上寫的,和剛纔我在會上說的那些,都來自於我中午剛見到的一個朋友。”
“你朋友?”Fiona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奧美還是電通的?”
能把寶潔的全球化預算策略和綜藝節目嫁接得這麼精準,不是廣告行業浸泡十年以上的老炮兒幹不出這種事。
“都不是,”倪妮搖了搖頭,如實回答,“他是個網劇導演,叫任平生。”
“導演?”Fiona一臉不可思議。
楊媛草沒說話,但眉頭皺了起來。
任平生。
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裏轉了好幾圈,忽然像是哪根神經被觸到了。
“你說任平生?”楊媛草的聲音變了,“是不是前段時間搜弧視頻上那個《萬萬沒想到》和《屌絲男士》的導演?”
倪伲點頭。
楊媛草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卡迪夫大學畢業後闖蕩了這麼多年,一路走來纔想明白一件事。
做媒體不光是做內容,更重要的是把內容賣出去。
創辦IPCN就是爲了做這樣的整合式商業營銷,拿着匹配好的廣告方案直接上門聯動甲乙雙方。
這種‘帶着廣告上門’的內容營銷模式,在當下的國內市場還極其荒蕪。
但就在最近,她發現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兩部網劇就把這套哪怕是在歐美,都只在傳統傳媒裏運作的商業模式,在互聯網上玩得爐火純青。
而現在,這個人隨口點撥的幾句話,差點幫她促成了這次達人秀的贊助。
楊媛草看向倪伲,語氣不自覺地急了起來。
“你這位朋友,現在還在魔都嗎?”
“我想和他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