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王師傅明顯有些不快,“我拆下來過,圓度差不到兩絲。”
“冷機時是圓的,”陸懷民說,“可熱機時不是。”
車間裏安靜了片刻,王師傅明顯怔住了。
“冷機圓的,熱機不圓......”他慢慢重複着陸懷民的話,“你是說,它一熱起來,缸套就變形?”
“是。”陸懷民點頭,“渦流室在機體這一側,燃燒的時候這半邊溫度最高。熱量傳過來,缸套上口卡得緊,不出去,硬生生擠成橢圓。長軸對着渦流室方向,短軸垂直它。”
他頓了頓,手指在缸套上口外壁虛虛畫了兩個對稱的點:
“活塞走到長軸處漏氣,走到短軸處沒事。所以您冷機測量,它規規整整;熱機一跑,毛病就出來了。”
王師傅沉默了。
他把那隻沾滿油污的白線手套重新戴回去,又摘下來,反覆兩次。
旁邊幾個年輕工人大氣都不敢出,只拿眼角的餘光瞄着老技師的臉。
“那怎麼辦?”王師傅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
陸懷民蹲在那裏,目光沿着缸體緩緩移動,像在測量什麼。
片刻後,他直起身,從帆布包裏掏出鉛筆,又從工作臺邊撕下一角油污斑斑的牛皮紙。
他在紙上畫了兩個並排的小圓圈。
“這兒,”他指着圖,“距缸套上口十毫米,對稱鑽兩個盲孔。孔徑六毫米,孔深三毫米,不穿透。”
“盲孔?”旁邊那年輕師傅忍不住插嘴,“那有啥用?”
“讓位。”陸懷民說,“熱脹的時候,缸套有地方可去,不會被機體硬憋着。橢圓度能降一半以上。”
陸懷民說着,把草圖紙遞過去。
王師傅接過來,看了很久。
車間外,知了聲忽然停了。
王師傅把草圖紙放在工作臺上,壓平。
他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從工具櫃深處翻出一把污漬斑斑的遊標卡尺,蹲到工作臺邊,對着缸套比劃起來。
十分鐘後,他站起身,把那把卡尺輕輕放回工具櫃。
“老王,”郭廠長終於忍不住,“你倒是說句話。”
王師傅沒回頭。
他背對着衆人,把白線手套摘下來,工整地疊好,擱在工具櫃上層。
“鑽吧。”他說。
聲音很平,但車間裏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那聲音明顯有些落寞。
缸套送上車牀的時候,王師傅沒去看。
他蹲在車間後門外的臺階上,點了一鍋旱菸。
七月的陽光白晃晃的,把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壓成一小片,剛好夠他一個人蹲着。
他慢慢地吸,慢慢地吐。
煙霧散開時,他眯起眼,望着廠區那頭的老鉗工臺。
二十九年了。
他是1950年進的廠。
那會兒這廠子還不叫農機一廠,是縣供銷社的鐵木業社,找共三間瓦房,一臺腳蹬皮帶車牀,得兩個人才能踩動。
他就是從那臺車牀開始的。
後來廠子擴建,從鐵木業社改成農具廠,又從農具廠改成農機修造廠,最後定名叫農機一廠。
設備添了一茬又一茬,人也來了一撥又一撥。
有人調走了,有人升上去了,有人退休回家抱孫子了。
只有他還在。
從學徒到師傅,從青絲到白頭,他把大半輩子都耗在這些鐵疙瘩上了。
“195型”柴油機,全縣一百多臺,閉着眼睛他都能畫出每顆螺絲的位置。
可他修了三回,沒修好。
一個十七歲的後生,蹲那兒聽了兩圈聲音,就把病根找着了。
王師傅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沒再續火。
車間裏,車牀的低鳴停了。
他聽見郭廠長的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老王呢?老王!成了!你來看看!”
王師傅把煙鍋插回後腰,站起來。
膝蓋有些發僵。
畢竟是六十二的人了。
缸套已經重新裝機。
陸懷民蹲在機體旁,正用塞尺複覈最後一道間隙。
他做得很慢,很仔細,塞尺塞進去,退出來,看一眼刻度,又塞進去。
王師傅走過去,蹲在他對面。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陸懷民把塞收起來,抬起頭,朝他點了點。
王師傅伸出手,握住飛輪邊緣,用力一轉。
曲軸帶着活塞上行,壓縮,過止點,他的耳朵貼着缸體,聽見了那聲“嘶”。
輕了。
至少輕了七成。
他又盤了一圈。
那聲音還在,確實是輕了不少。
“行了。”他直起腰,對旁邊的年輕師傅說,“裝缸蓋,試車。”
二十分鐘後,柴油機第一次啓動。
起動機齒輪齧合的聲音還沒落,缸體裏已經傳來第一聲爆燃,排氣管噴出一縷青煙,轉瞬被白煙替代。
“油門加大!”郭廠長喊道。
“突突突突突——”
轉速攀上去,煙色依然純正,沒有黑煙,沒有藍煙,依舊是純正的白煙。
試車臺上的功率表指針緩緩爬升,停在額定功率的刻度上,左右小幅波動。
油耗表的讀數比方纔王師傅測的那臺正常機器還低了半格。
車間裏靜了幾秒鐘。
然後一位年輕師傅“嘿”了一聲,拳頭砸在膝蓋上:“真成了!”
幾個學徒工湧上去,圍在那臺柴油機旁,俯身看功率表,湊近聽排氣聲,有人還蹲下去摸機體溫度。
“神了,真神了!”
“這油耗,瞬間降下來了!”
“我就說嘛,人家是省裏一等獎!正兒八經的大學生!”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裏,王師傅沒有說話。
他在那裏,忽然覺得有些空。
不是憤怒,也不是嫉妒。他這把年紀了,早過了跟人爭長短的時候。
就是空。
那種感覺,像你在一條路上走了很久,以爲自己是走得最遠的那個,結果抬起頭,發現有個年輕人從另一條岔路走過來,已經到了你前面。
而且那岔路,你連入口都沒找到。
“王師傅。”陸懷民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王師傅沒抬頭。
陸懷民也沒再喊第二聲。
他蹲了下來,就蹲在王師傅對面,隔着那臺195型柴油機冷下來的機體,兩個人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車間裏的聲音漸漸小了。
年輕工人們被郭廠長的眼神制止,一個接一個安靜下來。
七月的陽光從高窗斜進來,照在油漬斑斑的水泥地上,照着王師傅花白的鬢角,也照着陸懷民年輕的臉。
“王師傅,”陸懷民終於開口了,“我剛纔那個法子,其實是從您這裏學的。”
王師傅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
陸懷民沒有躲閃,迎着他的目光:
“您修第一回的時候,換了活塞環,清了積碳。第二回,研磨氣門,調供油提前角。第三回,缸蓋卸了兩遍,氣門座圈都換新的。”
“每一回,您都排除了一個方向。我來的時候,其實已經站在您排除了三回的錯誤選項之外了。”
王師傅怔住了。
“您是前頭那個挖井的人,”陸懷民說,“我不過是順着您挖的井,往下多探了兩尺。”
王師傅嘆了一口氣,道:“小陸同志。”
“王師傅,您說。”陸懷民連忙應道。
“我這輩子,”王師傅說得很慢,“沒服過誰。”
“二十三歲當師傅,帶過十七個徒弟。最笨的那個,我罵了他三年,現在在地區農機公司當技術科長。”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陸懷民,落在那臺柴油機上。
“我以爲,手藝到了我這個份上,沒什麼能學的了。”
“今天才知道,不是沒什麼能學。是沒人告訴我,該學什麼。”
他把那副疊好的手套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王師傅!”陸懷民要起身。
王師傅抬起手,止住他。
老人的眼眶有點紅:“我沒讀過幾年書,字都認不全。”他說,“可我知道,你今天這個法子,靠的不是手,是這裏。”
王師傅指了指自己的頭。
“我沒有這裏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
車間外的蟬鳴又起了,一陣一陣,潮水似的湧進來。
“我想拜你爲師。”他說。
陸懷民怔住了。
他蹲在那裏,一時竟忘了站起來。
“王師傅,這使不得——”
“使得。”
王師傅打斷他:“手藝傳了幾千年,不是一輩人傳一輩人傳下來的?你肚子裏有貨,我沒貨,你教我,我拜你爲師,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
“我這把年紀,學了也用不了幾年。可我手底下還有十幾個徒弟,徒弟還有徒弟。”
“你把這個法子教給我,我傳給廠裏這幫後生。他們學會了,一代一代往下傳。將來全縣一百多臺195,再犯這毛病,隨便哪個修理工上來就會鑽那兩個孔。”
王師傅望着那臺柴油機,輕聲說:
“這才叫沒白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