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沙丘後滑出來，貼着地面，藉着亂石和沙丘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向那三頭煞魔靠近。
林青走在前面，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嶽靈兒跟在他身後，步伐輕盈。
她的感知力全力張開，將前方三頭煞...
西廣場上風聲忽起，卷着黃沙掠過青石擂臺，發出細微的嗚咽。日頭已攀至中天，金光如熔金傾瀉，將整座擂臺鍍上一層刺目的亮色。
朱厲立於臺前，白蟒天雲袍下襬被風掀動，獵獵作響。他並未登臺，只在臺階最下一級負手而立，目光平靜掃過觀禮臺——蘭妃笑意溫婉，指尖卻悄然掐進掌心；雲妃端坐如松，素手輕撫膝上繡着銀線玉蘭的錦帕，帕角微顫；滿貴長老嗑完最後一粒瓜子，“咔”地吐出殼來，朝他豎了豎拇指；而朱煥立在階旁三步之外，袖口垂落，腕骨凸出，面色沉靜如古井，可那雙眼裏卻有暗流奔湧，像兩簇壓在灰燼下的餘火。
就在此時，東側人羣驟然分開一條筆直通路。
馬蹄聲未至，先有一股凝若實質的寒意撲面而來。
不是殺氣，是罡意。
一道玄色身影踏風而至，足不點地，衣袂翻飛如鷹翼展張。那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面容棱角分明，眉如墨裁，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冷硬如刀削。一雙眼瞳漆黑幽深，瞳仁深處卻似有雷光蟄伏，只消一眼，便叫人脊背發涼。他未佩刀劍，腰間只懸一枚烏鐵令牌，正面鐫“中品源”三字，背面刻一柄斷戟紋——那是中品源府世子信物，亦是皇室武道傳承之印。
王祥來了。
他身後未隨一人，孤身獨行，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窒息。
廣場霎時寂靜，連風吹綢緞的聲響都清晰可聞。賭坊裏押注的漢子攥緊了手心汗溼的銀票，茶樓二樓憑欄而立的老者緩緩放下茶盞，指尖微微發白。
王祥步履不疾，每一步踏下，地面青磚竟隱隱震顫，細碎裂紋蛛網般蔓延開去。他徑直走上擂臺，靴底與石面相觸，發出一聲悶響，彷彿重錘擊鼓。
臺下有人低呼：“七梯中期圓滿……這罡勁壓得人喘不過氣！”
“噓——別說話！他在調息！”
果然，王祥登上擂臺後並未開口，只緩緩閉目，胸膛起伏漸緩，周身氣勢卻愈發內斂，如江河入海，表面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湧，每一寸筋骨都在蓄勢待發。
朱厲終於抬步。
他踏上第一級臺階，足尖輕點，身形騰空而起，竟未借力蹬踏，而是憑一股純粹肉身之力，凌空拔高三丈，袍袖鼓盪如雲，穩穩落於擂臺正中，距王祥僅九步之遙。
兩人相對而立，中間橫亙着十丈青石，卻似隔着一道無形天塹。
風停了。
連蟬鳴都戛然而止。
“鎮海王。”王祥睜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全場，“你改我彩頭，我接了。”
朱厲頷首：“你送戰帖，我應戰。”
王祥嘴角微揚，那笑毫無溫度，反倒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刀：“一斤千年蛟龍真血，非我中品源府拿不出，而是——我想看看，你憑什麼，要它。”
話音未落，他左手五指倏然張開，掌心向上，一縷青灰色罡氣自丹田升起，纏繞指尖，凝而不散，越聚越密，竟在瞬息之間化作一枚龍形虛影！
那龍首昂揚，龍鬚飄動，雙目開闔間電光迸射，龍爪箕張，鱗片層層疊疊，栩栩如生，赫然是以純罡氣凝鍊成的“僞龍相”！
臺下頓時譁然。
“罡氣凝相？！這可是八梯宗師纔有的手段！”
“不對……是僞相！但已具三分龍威，離真形只差一線！”
滿貴長老手中瓜子殼“啪”地捏碎，眯眼嘖嘖：“好小子，罡氣裏摻了雷煞，又混了一絲太陰寒髓……這哪是淬鍊出來的，是拿命熬出來的！”
雲妃指尖一緊，帕上銀線玉蘭被捏出褶皺。她認得這氣息——三年前遠古禁區‘葬雷淵’爆發，九位皇室供奉聯手封印，其中一位重傷瀕死，臨終所言正是：“淵底有龍吟，非蛟非螭，乃罡煞所化之逆鱗龍相……”
王祥竟將那龍相殘影，生生煉進了自己罡氣之中！
朱厲卻神色不動，只靜靜看着那枚懸浮於王祥掌心的龍形罡氣，目光沉靜如古潭。
“你見過真龍？”他忽然問。
王祥瞳孔微縮，掌中龍相嗡鳴一震，龍首轉向朱厲，雙目電光暴漲：“未曾。但我在葬雷淵底，聽到了它的心跳。”
朱厲點頭，語氣平淡：“心跳太慢，不夠沉。”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蘭妃脣邊笑意僵住，朱煥端着茶盞的手指頓在半空，連觀禮臺上幾位老臣都忍不住前傾身子，屏息凝神。
王祥臉上那層冰霜終於裂開一道縫隙。他盯着朱厲，喉結上下滑動，良久，才低聲道：“……你說得對。”
他掌中龍相轟然潰散，化作一縷青灰霧氣，消散於風中。
隨即，他右腳向後半步，重心下沉，雙臂緩緩拉開，如挽千鈞弓。
“那就請鎮海王，教我——何爲沉。”
話音落，他整個人驟然消失！
不是身法快，是空間被壓縮了。
朱厲眼前一花，王祥已至身前三尺，右拳裹挾着刺耳尖嘯，拳鋒未至，拳風已將朱厲額前幾縷碎髮盡數壓平！空氣被極度壓縮，在拳面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漣漪，漣漪所過之處，連光線都微微扭曲！
這一拳，沒有試探，沒有留手，是真正的生死搏殺之姿！
臺下有人失聲驚呼，更有膽小者直接癱坐在地。
朱厲卻未退。
他甚至沒有抬手格擋。
就在拳鋒距他眉心僅半寸之際，他左腳原地旋擰，腰胯如軸猛轉，整個上半身向右斜傾三十度，那記足以崩山裂嶽的拳頭擦着他耳畔掠過，拳風颳得他鬢角皮膚生疼。
可他仍未還手。
只是在王祥拳勢用老、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朱厲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倏然點出。
無聲無息。
卻快得超越了所有人的視覺捕捉。
指尖未觸王祥手腕，一縷淡金色氣芒已先行透體而出，精準刺入他小臂外側“曲池穴”——此穴主氣血運行，爲手陽明經要衝！
王祥整條右臂猛地一麻，如遭雷殛，五指瞬間失力，拳勢戛然而止。他瞳孔驟然收縮，腳下急退三步，每退一步，青石地面便炸開蛛網裂痕，最後一步踏下，竟有細小電弧自靴底迸射而出！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臂，曲池穴位置，一點金芒緩緩隱沒，皮膚下隱約浮現出一道細如髮絲的金色紋路，正沿着經脈急速遊走，所過之處，氣血運行竟微微遲滯！
“這是……龍象真罡？”滿貴長老霍然起身，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顫音，“不是模仿，是……本源同構？！”
朱厲收回手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悠長綿厚，彷彿自大地深處汲取而來。
“龍象霸體訣第七重，龍象呼吸法。”他淡淡道，“你拳勢沉猛，但氣血奔湧太快，如怒江拍岸，雖勢不可擋，卻難持久。真沉者，當如海底萬載玄巖，看似不動，實則鎮壓百川。”
王祥沉默。
他抬起右手，緩緩握緊，又鬆開，反覆三次。每一次，手臂上那道金紋便微微亮起，又黯淡下去。
片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冰冷，反而帶着幾分久違的灼熱，像雪原上驟然燃起的篝火。
“好。”他深深吸氣，胸膛高高隆起，“再接我一招。”
這一次，他未動拳腳。
只見他雙掌緩緩合十於胸前，掌心相對，一寸寸向兩側拉開。隨着動作，他周身罡氣不再外放，而是瘋狂內斂，盡數壓縮於雙掌之間！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擂臺上方十丈空間內，光線陡然昏暗，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揉皺！
一尊虛影，自他雙掌之間緩緩浮現。
那不是龍。
是一頭巨象。
通體漆黑，皮如玄鐵，四足粗壯如殿柱，長鼻高高揚起，象牙彎如新月，雙眼閉合，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沉重威壓。虛影甫一出現，整個西廣場地面都微微震顫，遠處幾株百年老槐樹上的葉片簌簌落下，竟在半空便被無形壓力碾成齏粉！
“鎮獄玄象相！”蘭妃失聲低呼，指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對……”雲妃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是玄象……是龍象！象身之上，有龍鱗紋！”
果然，那巨象虛影背部，赫然浮現出細密龍鱗，鱗片邊緣泛着金屬冷光，每一片都似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隨呼吸明滅閃爍！
這纔是王祥真正壓箱底的絕學——中品源府不傳之祕《鎮獄龍象圖》！以自身爲爐，熔鍊龍威與象力，鑄就鎮壓諸邪、碾碎虛空的終極罡相！
王祥雙目暴睜，瞳孔已化作兩團燃燒的黑色火焰！
“鎮獄——開！”
轟！！！
巨象虛影仰天長嘯，無形音波如海嘯席捲全場！觀禮臺上錦緞獵獵飛舞，紫檀木椅咯吱作響，修爲稍弱者耳中溢血，跪倒在地！
那巨象虛影抬起左足，朝着朱厲，悍然踏下！
足未落地，擂臺青石已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整座擂臺竟向下沉陷半尺！空氣中傳來恐怖的擠壓聲，彷彿天地正在合攏，要將朱厲碾爲齏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朱厲動了。
他依舊未退。
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撕裂空氣的銳響。
只有一聲低沉、渾厚、彷彿自九幽地底傳來的獸吼，從他掌心轟然爆發！
“吼——！！！”
不是人聲，是龍吟！
不是單一龍吟，是千龍齊嘯！萬象奔騰！
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古老、霸道、威嚴的氣息，以朱厲掌心爲中心，轟然炸開！那氣息如金色潮水，瞬間淹沒巨象虛影踏下的陰影！
金潮所過之處，時間彷彿凝滯。
巨象虛影踏下的左足，竟在半空生生停滯！象鼻揚起的姿態被定格，象目中燃燒的黑焰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緊接着，朱厲五指猛然收攏，如攥住一頭真龍之首！
“——鎮！”
一字出口，金潮倒卷！
轟隆！！！
巨象虛影發出一聲淒厲無聲的哀鳴，龐大身軀寸寸崩解！龍鱗剝落，象軀瓦解，最終化作漫天星點，被金色潮水徹底吞沒！
金潮餘勢未竭，如天河倒灌，轟然撞向王祥！
王祥雙臂交叉護於胸前，身上玄色武袍瞬間鼓脹如球，下一瞬，袍子“嗤啦”一聲撕裂！他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接連撞碎三根擂臺邊碗口粗的紅綢木樁，方纔踉蹌落地，單膝跪倒，膝蓋砸在青石上，發出沉悶巨響！
他咳出一口鮮血，血珠濺落在青石上，竟蒸騰起縷縷白氣。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連風都忘了吹。
王祥抬起頭，臉上無悲無喜，只有極致的震撼與一種近乎狂熱的明悟。他盯着朱厲，嘶啞開口：“你……不是在練龍象霸體訣……”
朱厲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皮膚下，一條細小的金色龍形紋路一閃而逝，隨即隱沒。
“龍象霸體訣，只是入門。”他聲音平靜，卻如驚雷滾過每個人心頭，“真正的龍象，不在體內，而在——”
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王祥，投向西廣場盡頭那一片湛藍無垠的天空。
“——在天上。”
王祥怔住。
朱煥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滿貴長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龍象……是圖騰，是信仰，是烙印在血脈裏的……神性。”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王祥咳出的那口鮮血，尚未乾涸，竟在青石上緩緩蠕動起來，如活物般聚攏、拉長，最終凝聚成一枚血色印記——形如龍首，額生雙角，角尖滴落一滴赤金血珠，落入石縫，瞬間生根發芽，一株細小卻晶瑩剔透的赤金色藤蔓破石而出，藤蔓頂端，一朵蓮花徐徐綻放，花瓣層層疊疊，竟由純粹的血氣凝結而成！
“血祭反哺？！”雲妃霍然起身，素手掩脣，眼中盡是難以置信，“他……他以自身精血爲引，催動了中品源府鎮府之寶‘血龍蓮’的殘紋？！”
蘭妃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她死死盯着那朵血蓮，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祥卻恍若未覺，他掙扎着站起，抹去嘴角血跡，望向朱厲的目光，已徹底不同。那不再是對手的審視，而是武者對武道巔峯的虔誠仰望。
“鎮海王。”他聲音沙啞，卻帶着斬釘截鐵的決斷，“一斤蛟龍真血，三日後，中品源府府庫親自送來。”
朱厲頷首。
王祥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背影依舊挺直如槍，只是那步伐，比來時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重量。
朱厲目送他離開，目光掠過觀禮臺。
蘭妃早已不見蹤影，只餘下空蕩蕩的錦緞坐墊。
雲妃正靜靜望着他，眼中水光瀲灩，卻含着萬語千言。
朱煥站在階下，對他遙遙拱手，笑容溫和，眼神卻深不見底。
滿貴長老搖着蒲扇，朝他眨了眨眼，又摸出一把瓜子，咔嚓嗑開。
朱厲收回視線，轉身欲下臺。
就在此時，他腳步微頓。
袖中，一塊溫潤的玉珏悄然震動，其上浮現出一行細小卻無比清晰的金色文字：
【龍血已備。祕境再啓，古煞將臨。速來武廟，共議樞機。——盧龍象】
朱厲眸光一閃，指尖輕輕拂過玉珏，那行字跡隨即消散，如煙雲散盡。
他抬頭，望向武廟所在的方向。
天邊，一道赤金色流光正劃破長空，拖着長長的尾焰，流星般墜向神京城北——那是古煞戰場即將開啓的徵兆，亦是風暴真正降臨的序曲。
朱厲脣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鋒銳無匹的弧度。
風起，雲湧，龍吟未歇。
這盤棋，纔剛剛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