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着,指了指遠處一座高聳的石柱,“那邊有個煞魔巢穴,上次我們差點闖進去,還好秦玉姐姐發現得早,帶着我們繞開了。”
林青聞言,心中瞭然。
怪不得她如此輕車熟路,原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
“早就如何?”
夢華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劈開廳內凝滯的空氣,震得檐角琉璃輕顫,杯中酒液泛起細微漣漪。
他並未抬高聲調,可那兩個字出口的剎那,整座摘星閣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雜音——侍女垂首屏息,紈絝子弟喉結滾動不敢吞嚥,連窗外晚風拂過金絲楠木窗欞的簌簌聲都悄然消弭。唯有他指尖無意識叩擊紫檀案沿的節奏,一下、兩下、三下,沉穩如擂鼓,敲在每個人心口最緊繃的那一寸。
林青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極輕微地頓了半瞬。
杯中百年陳釀蜜色濃稠,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快得如同錯覺。他脣角笑意未變,甚至更溫煦了些,彷彿方纔那句質問並非砸向自己,而是落在旁人肩上的一片雪。
可夢華的目光已如淬火玄鐵,直直釘在他臉上。
不是試探,不是揣度,是刀鋒出鞘前最後一寸鞘口的寒意——它不劈向周顯貴,也不刺向蔣同舟,只鎖定了主位上那個穿着玄色錦袍、束着白玉帶、發冠金輝流轉的八皇子。
林青終於緩緩放下酒杯。
杯底與雲錦桌布摩擦,發出幾不可聞的窸窣聲。他微微側身,面向夢華,脊背挺直如松,笑容依舊,可那笑意再未抵達眼底:“表兄這話……倒叫煥不知該如何應答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顯貴漲紅的臉、蔣同舟低頭掩飾的微顫手指,最後落迴夢華那雙寒星般的眼眸裏,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釘:“顯貴所言,若真有其事,自當依律懲處;若爲虛妄,亦當嚴查造謠者。神京乃天子腳下,宗室法度森嚴,豈容一人以勢壓人、肆意折辱同輩?”
這話一出,滿廳世家子弟心頭俱是一凜。
——聽似公允,實則暗藏機鋒。他不否認,亦不承認;不護短,更不退讓。將“宗室法度”四字擲地有聲地拋出來,等於把周顯貴那樁舊事,從私怨推上了律令檯面。誰若再煽風點火,便是踩着皇族規矩的底線說話。
周顯貴臉色霎時白了一分。
他原想借夢華之手壓一壓林青的氣焰,哪料這柄利劍尚未出鞘,劍尖便先挑開了他自己腳下的浮冰。他張了張嘴,喉頭乾澀,竟一時接不上話。
夢華卻未看周顯貴一眼。
他只盯着林青,眼神幽深如古井,彷彿要穿透那層溫潤如玉的皮相,直抵骨血深處:“八皇子說得是。”他緩緩頷首,聲音低沉,“宗室法度,確不容褻瀆。”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長劍。
劍鞘通體烏黑,不見紋飾,唯有一道暗紅血線蜿蜒其上,似乾涸多年的舊痕。他並未拔劍,只以指腹緩緩摩挲劍鞘表面那道血線,動作輕緩,卻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
“只是……”他聲音微頓,目光如刃,“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律條寫在紙上,可人心如何,卻要看人如何行。”
他抬眸,視線如兩道實質寒流,撞入林青眼中:“你既說依律而行,那煥,本世子且問你一句——”
“若今日在此之人,非是周顯貴,而是你我兄弟,或是太傅之孫、御史之子,甚至……是那位鎮海王林青本人——”
他一字一頓,吐出那個名字,廳內空氣驟然凝滯。
“——你,當真敢當衆命其下跪?”
此言如石破天驚。
滿廳死寂。
周顯貴瞳孔驟縮,蔣同舟猛地抬頭,其餘衆人呼吸盡止。連牆角燃着的龍涎香,似乎都在這一刻凝住了嫋嫋青煙。
林青臉上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不是怒,不是懼,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他靜靜看着夢華,看了足足三息。
而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舒展眉宇、脣角上揚的笑,帶着三分坦蕩,七分鋒銳,還有一絲……久違的、近乎少年氣的酣暢。
“表兄此問,”他聲音清越,如玉磬擊鳴,“倒是問到了點子上。”
他竟未起身,仍端坐於主位,卻將右手抬起,掌心向上,懸於案前半尺——
“煥在此立誓:若有一日,林青當真恃強凌弱、踐踏同輩尊嚴,不遵法度、不敬倫常,任由誰來裁斷,煥絕無二話!”
他掌心微微翻轉,五指併攏如刀,輕輕一斬:“若違此誓,願受九雷噬心之刑,永墮雷獄,不得超生!”
轟——!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一聲悶雷!
晚霞早已散盡,墨色天幕低垂,一道慘白電光撕裂雲層,瞬間照亮整座摘星閣!金絲楠木畫屏上的山水驟然猙獰,紫檀圓桌上的珍饈映出冷硬反光,連那些侍女薄紗重羅的衣袖,都在那一瞬被照得纖毫畢現!
雷光映亮林青雙眼。
那裏沒有慌亂,沒有辯白,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凜冽,彷彿剛纔那番誓言,並非迫於壓力,而是早埋心底、只待時機剖白於世的錚錚鐵骨。
夢華瞳孔微微一縮。
他見過太多人立誓。權貴子弟的誓言如朝露易散,宗室親王的誓言裹着算計綢繆,就連半步至尊的誓言,也常摻着三分惜命、七分權衡。
可林青這一句,竟讓他生出一絲久違的……震動。
不是因那雷霆異象,而是因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演痕跡。
純然,熾烈,鋒芒畢露。
就像當年盧龍象在古煞戰場初遇蔣同舟時,第一次親眼目睹對方以鳳翅鎏金鏜挑飛七國天驕兵器,槍尖挑着漫天碎鐵如星雨墜地時,心中湧起的那種純粹震撼。
夢華沉默片刻,忽而抬手,將手中長劍重新系回腰間。
那道暗紅血線,沒入玄色劍鞘,再不見蹤影。
他端起面前酒杯,仰頭飲盡。
酒液滑過喉結,留下一道冷峻的弧線。他放下空杯,聲音低沉如古鐘餘韻:“好。”
只一個字。
卻重逾千鈞。
周顯貴如蒙大赦,忙不迭舉起酒杯,堆笑道:“世子明鑑!八皇子英明!這一杯,同舟敬兩位!”他聲音發緊,手卻抖得厲害,酒液潑灑在雲錦桌布上,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無人笑話他。
因爲所有人都看見了——方纔那道驚雷,並非自然之兆。
林青話音落時,他丹田深處,那枚蟄伏已久的雷印,竟無聲震顫,引動天穹雷雲奔湧!這是雷罡入髓、人與天象共鳴的徵兆!是武聖七梯中期以上,纔可能觸發的天地異動!
連夢華都未能完全壓制住眼中掠過的一絲驚異。
他遊歷海外數載,見過半步至尊引動風雲,卻從未見哪個七梯初期,竟能以言爲契、以誓召雷!這已非尋常修爲所能解釋,分明是雷道意志凝練至極、與天地法則隱隱相合的徵兆!
林青卻似渾然未覺。
他抬手示意侍女斟酒,目光掠過衆人,最終停在夢華身上,笑意重新浮起,溫潤如初:“表兄既歸,煥心中歡喜,實難自抑。今夜宴席,本非爲顯貴諸君設,實爲迎表兄歸來。既然說到武道,不如……我們換個玩法?”
他指尖輕點桌面,三縷雷光自指間迸射,在半空交織、盤旋,倏忽化作三枚核桃大小、通體瑩白的雷球,懸浮於紫檀圓桌正上方,滴溜溜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煥近日新悟一式,名喚‘雷篆三疊’。取雷罡爲墨,虛空爲紙,篆刻三道雷符,一疊鎮神,二疊封脈,三疊……破境!”
他目光灼灼,望向夢華:“表兄遊歷天下,見多識廣。不知可願賜教?就以這三枚雷球爲憑,若表兄能徒手破開其中任意一枚,煥甘願奉上——”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方寸許大小的玉盒,盒蓋掀開,內裏靜靜躺着一枚龍眼大小、通體赤紅、內裏似有岩漿緩緩流動的丹藥。
“——赤霄焚天丹一枚。此丹採自南疆火山心核,輔以七種火屬性靈材,由宮中丹道大宗師親手煉製,可助武聖穩固火源根基,突破桎梏,價值連城。”
滿廳譁然!
赤霄焚天丹!這等丹藥,連七梯後期武聖都求之不得!傳聞服下後,可使火系武者凝練出‘赤霄炎種’,戰力暴漲三成不止!
夢華目光落在那枚丹藥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他認得此物。當年在遠古禁區外圍,族叔曾以此丹爲餌,引誘一頭瀕死的火鱗蛟主動獻祭精血,只爲換取其體內一滴‘離火真髓’。
此丹,絕非尋常貢品,而是陛下祕庫中的壓箱底之物!
林青竟敢將其當作賭注?
夢華緩緩抬眸,目光如電,直刺林青眼底:“若本世子破不開呢?”
林青笑意加深,眼尾微揚:“那便請表兄,陪煥飲盡這壇百年陳釀,聽煥講一講……神京城外,這些年來,未曾傳到海外的武道趣事。”
他抬手,指向廳堂角落一隻半人高的青玉酒罈,壇口泥封完好,壇身沁着細密水珠,顯然剛啓封不久。
夢華沉默。
廳內落針可聞。
燭火在衆人屏息中輕輕搖曳,映得他瘦削麪容一半明、一半暗。那股與生俱來的孤傲鋒芒,在此刻竟奇異地沉澱下來,化作一種近乎凝重的審視。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碰雷球,而是探向自己腰間——
咔噠。
一聲輕響。
那柄從未出鞘的烏鞘長劍,劍鞘末端的機括被他拇指按開。
劍未出,一道無形劍氣已如寒潮席捲而出!
嗡——!
懸浮於空的三枚雷球同時劇烈震顫!表面瑩白光芒瘋狂閃爍,竟隱隱浮現蛛網般的細密裂痕!桌邊距離最近的蔣同舟,只覺面頰一涼,彷彿被無形冰刃刮過,耳畔傳來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滋啦”聲——那是雷罡與劍氣在極高頻率下瘋狂對沖、湮滅的聲響!
林青瞳孔驟然收縮!
他分明感到,那三道雷篆,在劍氣臨身的剎那,竟有潰散之勢!彷彿自己引以爲傲的雷道造詣,在對方一道未出之劍的意志碾壓下,竟如薄冰遇沸水,不堪一擊!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夢華按在劍柄上的拇指,驀然收力。
嗡鳴聲戛然而止。
三枚雷球表面裂痕迅速彌合,瑩白光芒重新穩定,只是光芒略顯黯淡,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霜白色寒氣,嫋嫋升騰。
夢華收回手,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劍氣,不過是拂去肩頭一粒微塵。
他目光平靜,看向林青:“八皇子此招,確有巧思。雷篆三疊,層層遞進,後兩疊尚可窺其門徑,第三疊……”
他微微一頓,脣角竟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時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已含一絲‘破界’之意。若假以時日,未必不能以此雷篆,硬撼半步至尊之壁。”
此言一出,滿廳皆驚!
破界?!
那是傳說中,唯有觸及‘道’之門檻的絕頂強者,才能在招式中凝練出的意志烙印!是超越境界限制、強行撬動天地法則的恐怖手段!
林青眼中精光暴射,心臟狂跳。
他從未對人提及‘破界’二字!此乃他融合雷罡與‘驚雷破天刀’最後一式‘雷落九天’時,於生死一線間捕捉到的靈光一閃!是連他自己都尚未參透、只隱約感知到的存在!
夢華竟一眼看破?!
林青深深吸氣,壓下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臉上笑容愈發真誠:“表兄慧眼如炬,煥佩服!”
夢華卻已不再看他。
他端起酒杯,目光越過林青,投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低沉悠遠,彷彿自語,又似對整個神京宣告:
“武道絕巔……從來不在遠方。”
他頓了頓,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發出清越聲響:
“就在眼前。”
話音落,他仰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灼熱,卻壓不住他眼底那簇驟然騰起的、足以焚盡萬古長夜的火焰。
林青望着那簇火光,久久未語。
廳內燭火搖曳,映照着他眼中同樣躍動的、兩簇截然不同、卻又同樣熾烈的雷光。
窗外,第二道驚雷,正在雲層深處,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