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四這個仙不像是個仙。
他更像是個人。
因爲只有純血人類才能用嘴來進行一個長難句的說,而且還能以最單純、最激動、最沒有惡意的語氣展現出最大的惡意。
一般動物沒這活。
周離語塞了。
他確實是能感受到黃四的喜悅是發自內心的,是真爲他和自己感到開心的喜悅。
沒有嘲笑,也沒有鄙視,只有在這純良的世界中找到了一個無父無母先天多病黴運纏身的孤兒的喜悅。
孤兒院裏來了個天生的出馬,黴運自動往他身上飛。
“我該如何修煉?”
爲了跳過地獄笑話環節,周離換了個話題問道。
“定靈臺你學過嗎?”
黃四鑽進棺材裏,綠豆大的眼睛炯炯有神,“你能和仙家對話,就能定靈臺。”
“我就知道供奉靈臺。”
周離小聲道。
“不用小聲,他聽不見。”
擺了擺乾淨的爪子,黃四蹲在周離的腦袋邊說道:“不是供奉,是定。你要在心裏定一座靈臺,只有心中定靈臺,才能讓仙家相助。”
“我該怎麼做?”
周離問道。
名爲曉峯的男人扛着裝了人的實木棺材,但步履平穩,呼吸淡定,彷彿肩上空無一物一般。再加上方纔那兩人的對話,但凡周離不傻,就能意識到這裏並不是他原來的世界。
黃四害了他,他很憤怒。但憤怒之後,他就要考慮和唯一的老鄉聯手活下去。
“你比我想的要大膽。”
盯着周離,黃四搓了搓牙花子,隨後露出了一個不算好看的笑,“你放心,咱倆也算是交過命了,你死了我也不會好活。”
周離看不見棺材外,但他卻聽到抗棺材的人腳下走的路變了。從一開始平整的石路,突然變成了略有泥濘的小路。
是的,全是聽到的。
可我之前爲什麼從未聽到過如此細緻的聲音?
就在周離思索之際,黃四再一次開口了。
“問你個問題。”
滴溜大的小黑豆眼睛緊緊地盯着周離,黃四有些緊張地問出了一個非常私人的問題,“你是小廚男嗎?”
周離沉默了。
“手簍子算嗎?”
他反問道。
“那不算。”
搖了搖頭,黃四趕忙說道:“元陽這個玩意古人說泄就泄,更別說上個網就能求色圖的現代了,要求你元陽未泄那太過分了,只要你沒和女人進行過玄陰歸陽就行。”
“聽不懂,你能不能粗俗一點?”
周離皺了皺眉,他感覺自己的爛梗儲備遠遠不及面前的黃鼠狼,對方的網絡淫賊屬性似乎遠超過自己。
“抄β”
黃四誠實道。
“你這有點太粗俗了。”
周離嘴角抽搐地說道:“沒,我只牽過手。”
“那就好。”
黃四鬆了一口氣,“如果未定靈臺就接觸女人,靈臺效果就會大打折扣,需要後天功德才能彌補,對我們而言功德還是太寶貴了。”
“我們什麼時候定靈臺?”
由於和黃四說話其他人“聽不見”,所以周離也就大膽言語,不用擔心抬着棺材的曉峯察覺。
“怎麼也得···到了他們說的沉淪洞。”
思索後,黃四說道:“定靈臺是一個心理活,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實際上,定靈臺就是你得相信自己心裏面有一個靈臺,相信自己供奉一個真正的仙,才能在心裏搭一個臺子供一個我。你若是不相信,稍微動搖些許,覺得我不存在····就定不下這個靈臺。”
抬起頭,黃四直勾勾地看着周離,再次重複道:“你確定我不是你的幻覺?”
周離愣住了。
你怎麼問上我了?
咚咚咚。
就在周離開始思考的時候,他聽到了敲門聲。這個敲的門很怪,既不是木頭也不是金屬,是一種質地渾厚的悶響。黃四聽到後鑽出了棺材,片刻後又鑽了回來,對周離說道:
“是個石門。”
“峯哥,規矩不能忘吧,開棺檢查。”
一個年輕的男人聲音響起,中氣十足,約莫比抬棺材的人高出小半個頭。
抬棺材的曉峯鼻子裏傳來一聲悶哼,聲音有些發沉,“劉老二,這是典獄大人親口讓我送過來的,別讓咱哥倆爲難。”
被稱爲劉老二男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周離聽到他的腰間有一串鑰匙碰撞的聲音。
“開棺檢查可是死規矩啊。”
劉老二很爲難地說道:“峯哥,您也別爲難小弟,這棺材裏要是有點不該進去的東西,我可是要擔責的。”
沒有動靜了。
周離聽到峯哥的喘息聲加粗了,他聽出了對方有些憤怒。但很快,憤怒的粗喘聲變成了些許無奈的嘆息。
伴隨着木板挪動的聲響,陽光有些刺痛了周離的臉。他下意識眯起了眼睛,有些恍惚。
劉老二探過頭來,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週離。瞬間,一股莫名的寒意湧上週離的心頭。他似乎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劃過了自己的身體表面,最後又鑽進了劉老二的右耳之中。
“沒修爲?”
劉老二幫忙合上了棺材蓋,有些詫異地說道:“一點道韻都沒有,您這是準備把他送到第九曲?他在其他曲···可活不下去啊。”
“九曲十八彎都是下麪人自己決定,沒有上麪人說了算的道理。”
在典獄面前卑躬屈膝,但在這劉老二面前,峯哥的派頭還是挺大的。他看着劉老二,沉聲道:
“九個曲,他去哪一個都和我無關,也和典獄無關,更與你無關,別瞎打聽,懂嗎?”
“懂,懂。”
連說兩個懂字,劉二也不再把視線放在棺材上,而是笑着說道:“那就勞煩峯哥你把他送進洞裏了。”
“你去把第四曲的門打開。”
峯哥扛起棺材,悶聲道:“第四曲···順手。”
劉二表面上笑容不減,內心裏卻已經冷笑了起來。說是地下的事上面不管,結果一開口就是第四曲,這裏面的貓膩明顯的簡直是侮辱人。
但凡瞭解一點沉淪洞,就知道這第四曲“暖金窟”裏的人都是典獄塞進去的,只要是個能生養的女人或是個好的肉票,都會第一時間送進第四曲,現在也不例外。
不過···
劉二也沒有言語,只是抽出一把淡黃色的細長鑰匙,回身把鑰匙插在那宏偉石門的底座上。伴隨着鑰匙的扭動,一扇幽邃的孔洞出現在了二人面前。
無所謂了。
“請吧。”
劉二說道:“沉淪洞,送人終。”
把手搭在棺材板上,劉老二極其小心地把棺材蓋子輕輕挪動了分毫,讓一縷陽光落在了周離的眼中。
“再看看吧。”
劉老二用着極其細微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就剩這點太陽了。”
光不多,只夠蓋在周離眼上。
也蓋在了黃四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