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多自認爲他從未忘記過樂佩只是來布宜諾斯艾利斯這邊度假的事實,只是當樂佩親口告訴他自己離開的日期時,那一瞬間他沒能控制住臉上錯愕的表情。
因爲還要在俱樂部喫飯,這天在訓練場外樂佩和他只簡單說了幾句話。之後的下午和晚上,雷東多的心情都不是那麼美妙。
他知道樂佩很期待自己的大學生活,不會永遠留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就像他自己一樣,哪怕這裏是他成長了20年的家鄉,他也早晚要到歐洲去,那裏纔有更高水平的足球。
他也知道自己應該爲樂佩感到高興,她那麼聰明,去上大學比在超市當一個普通收銀員要好得多。他們是朋友,相遇在這個短暫而溫暖的冬天,一個多月前他不可能想到自己會遇上這樣一個女孩兒。
只是雷東多意識到自己無法坦然地爲樂佩的離開送上祝福,她要回到中國去了,地球上離阿根廷最遠的地方,他們恐怕再也無法見面,電話?傳真?那都沒辦法抹去上萬公裏的距離。
直到晚上的家庭聚餐時,雷東多都會不受控制地去想這個問題,爸爸媽媽大概沒看出他的不專心,萊昂納多在之前問過幾次都沒有答案之後,也不再管他了。
第二天,雷東多恢復了心情,他照常去訓練,照常路過營業中的‘胡安之家’,照常在看到樂佩站在收銀臺後走進了超市。
樂佩忙着結賬,直到雷東多將購物框放到她面前,才注意到人。她看上去很高興,“我還以爲......”
她把後面不太好的話嚥了回去,她還記得昨天道別的時候雷東多的表情不太好,怕不是因爲看比賽的邀請被拒絕了臉上掛不住?
雷東多卻笑了一下,主動把話接了下去,“你還以爲我今天不會來了嗎?”
樂佩被他的笑容鬧得有點不好意思,也不看他,只去掃條形碼結賬,“我沒這麼說過。”
兩人之間久違地沉默了下來,不像之前他們一起出去的時候氛圍那麼自在,雷東多真的會因爲那點小事生氣嗎?她又不是故意的,開學時間早都定好了。
想不到他是這麼小氣的人,看樣子一開始決定只做朋友很正確,反正以後兩人見面的機會也沒剩幾次了。
樂佩心裏悶得慌,臉上的營業微笑都淡了,她抿着嘴,手上的動作越來越麻利,塑料袋甩開發出嘩嘩的聲音,裝好東西後一整兜‘duang’地墩在雷東多面前。
“一共是xxx,請您結一下賬吧。”
雷東多摸摸掏錢包取卡,樂佩想把卡拿走的時候,他的手上突然用力,害得樂佩第一下沒能抽動。
她睜大眼睛抬頭看他,雷東多輕輕地嘆了口氣,“你的飛機在下週四?”
樂佩本來還想解釋那已經是最晚的時限了,又突然覺得沒意思,只從嘴裏擠出一個“Si”,等着看雷東多還要說什麼。
“我現在每週訓練六天,下週一休假,那天我可以約你出去嗎?”
這個回答和樂佩想象的不太一樣,她愣了一下,抬眼去看雷東多,確認他沒有開玩笑而是真心邀請,這才訥訥地點了點頭,這次的“Si”和剛纔的語調完全不一樣了。
“太好了。”雷東多由衷地嘆了一聲,這次的笑真情實感了許多,驟然鬆開手,還在和他較勁的樂佩差點將卡飛了出去。
直到目送雷東多離開,樂佩纔有心思覆盤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沒想到雷東多居然還要趁着她離開前的最後一個休息日邀請她出去玩,她當然很高興,但雷東多剛剛那麼久的沉默是不是故意在嚇唬她?
接下來幾天雷東多依然每天按時出現,就像公開訓練賽之前那樣,而且他表現得一如既往,體貼又有趣,讓樂佩打消了心中認爲他其實是個壞傢伙的懷疑。
週一這天雷東多上午就來到了超市,叔叔這次沒有多說什麼,反正小侄女這周就要離開了,走之前再逛一逛布宜諾斯艾利斯也很好。
樂佩換了另一身新衣服,髮飾也是新花樣。第二次約會兩人都比上次更‘放鬆’,雷東多這次把那句“你真漂亮”留在了心裏。
這次他們去了五月廣場,這裏有布宜諾斯艾利斯大教堂,總統府因爲粉紅色外牆有一個浪漫的名字,“玫瑰宮”。
他們又去了七月九日大道,這幾乎是布市最寬闊的街道了,矗立在大道盡頭的方尖碑可以登頂,很多遊客都願意上去看看,哪怕要爬幾百級臺階。
方尖碑內部的樓梯狹窄陡峭,不太好爬,不過樂佩腿腳還不錯,體力也好,上去並沒有費太多功夫。
雷東多一路跟在她身後,既能護着點,也能隔開身後其他遊客。樂佩會突然回頭看他,在雷東多疑惑的眼神中,笑眯眯地伸手比劃:“我現在比你高了!”
“你本來也不矮。”
“你的意思是隻因爲你太高了嗎?”
雷東多歪了歪頭,“差不多?”
方尖碑頂層的房間不大,遊客們擠在四個方向細長的窗戶邊,在靠近之前只能看到窗戶照進來的昏暗白光,樂佩在隊伍裏等了好一會兒才擠到窗邊,白光變成蔚藍的天空和一覽無遺的寬闊街道,壯觀的天際線讓人說不出話來。
“......這真是太美了。”樂佩趴在窗邊,喃喃地讚歎着,“我想我會一直記得我在這裏看到的風景。”
雷東多看着她的側臉,“我也是。”
下午他們去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北邊的拉普拉塔河畔,這裏的馬德羅港是整個布市最繁華的地方之一,遊客可以搭乘遊輪遊覽這條世界上最寬的河。
海風吹着並不算冷,樂佩他們坐在遊輪的二層甲板上,視野很好。樂佩看着遠處繁忙的碼頭,實在疑惑,“這真是一條河嗎?我覺得幾乎像是海邊了。”
“我們確實在入海口附近了,”雷東多指着背向城市的方向,兩岸的高樓沒能延伸到遠處,“那裏就是大西洋。”
“大西洋......我家也在海邊,只不過是太平洋。”
聽上去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雷東多收回遠眺的視線,轉向樂佩,“你坐飛機回家的話,路上要走多久?”
“好長時間,”樂佩從剛剛一瞬間的惆悵中抽身,立刻又忍不住想嘆氣,“要轉兩次機才能到廣州,這就要兩天時間,然後再坐火車回家,還要一整天。”
雷東多回想起自己幾年前去上海的那次旅程,真是心有餘悸,當時終於踏上中國的土地,他的腿僵硬地幾乎要走不動路。
“你居然去過上海?”
樂佩真是沒想到,她好奇地追問雷東多在上海玩的怎麼樣,雷東多幾乎沒印象了,只記得酒店的飯不太合口味,也沒怎麼玩,但他和隊友溜出去找到的喫食味道很不錯,就是總被人圍觀有點尷尬。
“真好,我都還沒去過上海呢。”樂佩想象着16歲的雷東多被人圍觀後快步走開的場景,一定很好玩,現在在這裏,他被球迷認出來也會不高興呢。
雷東多從樂佩嘴邊的笑猜出來她在想什麼,立刻岔開話題,“你馬上要去北京讀書了,我聽說那裏和上海一樣都是大城市,那一定也很棒。”
“希望是吧,我很期待。”想到從家裏到北京坐火車又要將近兩天時間,樂佩這句話聽上去多少有點言不由衷。
馬德羅港周邊除了一條大型商業街,還有一個可以看到河景的靜謐公園,下船後兩人本打算繼續逛街,樂佩被公園裏的風景吸引了注意,忍不住想進去歇一歇。
雖然是冬天,公園裏的很多樹都還綠着,遠處有小孩子踢足球的聲音,偶爾有年輕人騎自行車路過,他們散步穿過一段僻靜的林蔭道,雷東多說兩旁的樹是藍花楹,過兩個月樹梢上會開滿紫色的小花,遠遠看過去像一片霧一樣美。
樂佩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些花的樣子,她仰起頭,雙眼輕輕合上,淡淡的光線透過樹冠灑在她的眉間,“那些花有香味嗎?”
“有,會有一股柔和甜蜜的香味,混着溼漉漉的水汽,香味不濃,要很專心才能聞到。”雷東多墜在她身後半步,以往他很少注意到藍花楹的氣味,現在他決定等花開的時候,再來這邊走一走。
路盡頭有兩個鞦韆,雷東多看到樂佩眼睛一亮,主動問她,“你想玩嗎?我可以給你幫忙?”
鞦韆上沒有落灰或者樹葉,看來這裏經常被人光顧,樂佩坐上去稍稍一蹬腿,就優哉遊哉地蕩了起來。
“不用幫忙,我自己會玩。”她越蹬越高,掛着鞦韆的鐵鏈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看起來也一點都不害怕,“我們學校也有這樣的鞦韆,我能蕩地比其他人都高。”
雷東多被她的興奮感染了,坐在了另一個鞦韆上,只不過剛坐上來他就意識到對於這個鞦韆來說他的體型有點太大了,誰讓他上次玩的時候,腿還沒有長到放不下。
於是他只是坐着,頭頂懸掛鞦韆的杆子在旁邊樂佩的帶動下有規律地晃來晃去,帶動他的心也跟着這個節奏跳動着。
玩了一會兒樂佩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她抓着鞦韆兩側的鐵鏈自得其樂地原地打轉,探頭去看雷東多的時候腦袋擱在手上,很可愛。
“你在想什麼費爾南多?抱歉,我是不是玩太久了?”
“不,我在想你......馬上就要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了,”雷東多伸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精緻的細長條禮物盒,“這是我送給你的臨別禮物。”
樂佩有些驚喜,又不好意思,“還有禮物?我都沒給你準備禮物。”她接過禮物盒,“謝謝你費爾南多,包括今天的所有這些。”
雷東多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些期待,“快打開看看,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樂佩不太習慣直接拆禮物,但既然雷東多說了她就不會拒絕,她也很好奇禮物盒裏到底裝着什麼。
是一支做工精細的鋼筆,線條流暢圓潤,白色明亮而不刺眼,樂佩將它握在手裏,觸感冰涼,筆身並不重,顯然應該是女款。
這一定不便宜,樂佩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然後她發現禮物盒蓋子內側還有一張小紙片,她翻到正面,看到的不是鋼筆的標籤,而是一張手寫字條,上面是一串西班牙語,樂佩看不懂內容,但能看出這是地址的格式,還有最後邊的“Fernando Redondo”。
“這是......”
“這是我家的地址,樂佩,如果你寫信寄到這個地址的話,不管是跨國信件還是什麼,我都一定可以收到。”
樂佩抬頭,怔怔地看着他。
一陣沉默,雷東多沒有等到她的同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些,又想要將字條拿回來,“國際信件可能太麻煩了,你還是當我沒有說過這些......”
樂佩眼疾手快地合上禮物盒,搶先將字條扣在自己手裏,“等我一到北京就給你寫信,費爾南多,到時候你就也能知道我的地址了,你會給我回信嗎?”
雷東多頓了頓,認真地說,“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