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
此時的襄陽已經不再屬於大宋,也不再是遏制北方來犯強敵的雄關,經年戰亂之下,襄陽這座城池早就千瘡百孔。
更遑論城破之後,蒙古人在此大肆殺戮,更是將這座雄關化作一處死地絕域。
即使過去這麼多年,但襄陽城上斑駁的血跡仍舊展露着當年抗蒙的艱辛。
那是郭大俠一家耗盡心血,用三十餘年所鑄就的牆壁。
同樣也是他們的葬身之地,更是昔日武林羣俠匯聚之所。
共襄盛舉,你完全可以從字面來解答這四個字的意思。
只不過,而今的襄陽城,城牆早已年久失修,斑駁遍佈,城門也不再是昔日熟悉的那個銅皮鐵門,而是一扇碩大的木門
守衛着這座城池的,雖然仍舊是中原人,但城牆上插着的旗幟,不再是宋,而是元。
城雖在,但有很多東西都變了。
張三丰抱着郭襄,以武當絕頂輕功梯雲縱踩踏着左腳右腳互相飛天。
即使是襄陽城牆也攔不住他縱飛向天的步伐。
直至屹立於城牆樓頂上,迎着寒月吹拂的冷風,眺望着這座意義非凡的城池,張三丰這才喚醒了沉睡着的郭襄。
睡眼朦朧的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集中注意力,遠望去的第一眼,封存於腦海裏的記憶翻湧而來,讓她怔怔的看着眼前之景,不發一言。
城牆上林立的守軍,在下方街道上絡繹不絕的各類江湖人士,往常只自己站在臺階那兒一揮手,便是數不盡的江湖人對自己回以注意。
而再遠一些,則是她那名滿天下的爹爹,郭靖郭大俠陪着她的母親黃蓉,共同行走在街道上,微笑的注視這座被他們守護的好好的城池。
再遠一些,郭府門口,郭破虜在貼心的餵食着馬駒,與門口的兵卒有說有笑。
馬車上,她的姐姐郭芙牽着她的夫君的手,自馬車中走出,夫妻倆恩愛有加,同生共死。
襄陽城…
自己在這長大,在這度過了最無憂無慮的前半生的襄陽城啊…
眼前所見逐漸淡去,喧囂與熱鬧被平靜所取代,眼前所見,終是要迎接的現實。
“好安靜的襄陽城,安靜的讓我害怕。”
郭襄呢喃着開口:“君寶,走吧。”
“這就走了?”張三丰輕聲詢問道:“襄陽,不多看看嗎?”
“這不是我想看到的襄陽城。”搖了搖頭,郭襄低垂着眼瞼:“不是我要看的…”
郭襄要看的襄陽城,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坍塌了。
張三丰閉上雙眼,就算是道門大宗師,就算是當今武林第一人,可這世上仍舊有他無能爲力之事,仍舊有他無法企及的遙遠。
他多想滿足郭襄想要的一切,可是…
襄陽城,如今冷清的讓人失望,也…
就在張三丰懷抱郭襄轉身剎那,逆飛的流星自他們背後湧現天空,筆直的光流在天際劃過一道直線,隨即轟然炸開,在天穹上綻開一朵最絢爛的煙花。
轟!
剎那光華驚動整個襄陽城,就在燈火齊明的瞬間,更多的火流星從襄陽城四面八方飛射而出,一同在天穹之上炸開朵朵煙花。
紅的,綠的,紫的,紛飛不停,將安寧平靜的襄陽城化作宛如新年般熱鬧的新城,在無人歡呼的喜慶中,帶來怦然聲響。
除舊迎新,亦或是恭賀生辰,盛開的煙花照亮了張三丰的身形,也照亮了郭襄的面龐。
她楞楞的看着這一切,彷彿是從這漫天的煙火中感受到了此生她最難忘卻的那個生日的前奏。
“爹…娘…大姐…小弟…”郭襄的雙眼被水霧矇住,那些絢爛的煙火炸開的瞬間,她彷彿透過那一瞬間的亮光看到了她時時刻刻思唸的家人,以及…她最牽掛的那個人。
襄陽城中,李寄舟指揮着數十位峨眉弟子,提早來到襄陽城中的她們依照着李寄舟的吩咐早早就在襄陽城各處安置好了煙花,只等一聲令下便點火齊放,所以才能在這一刻營造出這般浪漫的場景。
站在地面上眺望着城牆高樓,李寄舟默然無聲,心中只餘祝福。
老張啊老張,爲了讓你倆能見上這最後一面,爲了讓你倆從此再無遺憾,我可是拼盡全力了。
希望你,好好享受這一刻吧,讓她不留遺憾吧。
…
“君寶…”煙花仍在繼續,駐步觀看的兩人沉醉在這難得的氛圍中,享受着終焉到來之前最後的溫存。
但夢終有醒來的一天,黑夜,也終有黎明到來的那一刻。
“我在…”張三丰深吸一口氣,輕聲回答道。
“對不起,我要把你一個人留在這世上了。”郭襄傾聽着張三丰的心跳,聽着他在自己說完這句話後變得雜亂無序的心臟跳動聲,即使她已經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也依舊能明白他此刻心情。
“沒關係…”張三丰儘量用着輕鬆的語氣:“我也這個歲數了,要不了幾年,我們也會重逢的。”
“我可不允許你那麼快跟上來。”郭襄笑了笑:“你不是要成爲神鵰大俠那樣的人物嗎?那你要做的事情就有很多。”
“君寶,對不起,我耽擱了你。”郭襄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而在襄陽城的天邊,在大地的盡頭,黎明擴散的微光正在徐徐展開。
“在你最懵懂的時候,我卻以最風華正茂的模樣出現在你面前,延誤了你一生。”
“我沒法回應你,我也不能答應你。”
“我唯一能做的,只能以這副樣子,爲你留下新的回憶。”
“沒關係的。”張三丰抱緊了懷中的女子:“我很慶幸,我能在那時候遇到你。”
“你,很累了吧。”短短幾個字張三丰用盡全身的力氣:“累了的話,就走吧。”
“如果你活着那麼痛苦的話,就走吧。”
“君寶…”她提起最後的氣力,在天際第一縷陽光刺破黑夜,爲天地帶來光明的剎那抬起了手,觸摸着張三丰的臉頰。
輝光降臨一瞬,郭襄眼前的黑暗盡數散去。
她看清了此刻張三丰的臉,那淚流滿面的模樣。
“別難…過。”
最後一語話落,傾落的手掌被張三丰一把抓住,那再沒有絲毫溫度的手,就像是一塊亙古不化的堅冰,凍的張三丰痛徹心扉。
可當他低頭看去的時候,她分明能看到郭襄嘴角所含的那一抹笑。
襄陽城早已斷壁殘垣,當年的金戈鐵馬、煙火人間,都化作了荒草萋萋。
靠在懷裏的,已是最後一位故人,也已經離他而去。
張三丰抱着懷中漸冷的身軀,沒有哭,沒有痛呼,只是輕輕將她放下,指尖拂過她安詳的眉眼。
不過旦夕之間,張三丰那張鶴髮童顏的面龐頃刻老去,歲月之刀在他的臉上劃下道道溝壑,在左描右畫之中,將那一張臉摧殘的千瘡百孔。
挺直的腰桿佝僂下去,清明的雙眸變得渾濁幾分,就連手上,也多了幾分皺紋。
韶華白首,童顏頃去。
晨光照耀,襄陽城上,張君寶在這一刻隨故友而逝。
放下年少的執念,褪去人間的情長,惟立於此的,只有與達摩並肩,窮究天人之人。
這世上,再沒有能直呼他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