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給。”
渾身的汗水在烈日的灼燒下貼合着衣物,在耳畔小小的女孩如銀鈴般的聲音響起之前,意識都有些模糊的李寄舟陡然清醒過來,而就在這瞬間,他立刻感受到了雙腿的痠軟和體力被耗盡之後的空虛。
站在烈日之下,雙腿宛如騎馬一般岔開屹立於大地之上,李寄舟站在這裏已經足足有三個時辰,可即使如此,那邊躲在樹蔭下面的張三丰也渾然沒有讓他歇息的意思。
不僅如此,他還從髒兮兮的袖口裏取出了一個水袋暢飲幾口,讓本就滿身大汗的李寄舟渴望不已。
當師傅的雖然心狠,但小女孩卻非常關心李寄舟,所以她才端着一碗水來到了他的面前,一雙眼睛裏滿是希冀。
她不知道李寄舟爲什麼要站在這裏,但她知道他很渴。
“謝謝。”端起水一飲而盡,李寄舟笑着摸了摸女孩的腦袋:“太陽太大,小草快到爺爺那歇着去。”
小草這個名字是張三丰起的,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人生本就艱難,取這個名字也是希望女孩如同雜草一般能夠頑強的生長下去。
世道如此,這名字看似簡單,卻寄託着張三丰的一份祝福。
“我說,你這拳法是什麼。”忍受辛苦之餘,李寄舟也轉移注意力讓自己關心一些別的,這樣也好讓自己沒那麼痛苦:“武當派有什麼拳法嗎?不會是武當站樁功吧?”
“錯了,是少林羅漢拳。”張三丰糾正了李寄舟的稱呼:“這可是我當年在少林寺裏不分寒暑晝夜,日日勤勞鍛鍊的拳法,你現階段練這個拳法打熬身體,磨練筋骨最適合不過。”
“相信我,我是權威的。”
李寄舟氣笑了。
“你一個武當派的開派宗師,教我卻用少林的拳法?這合適嗎?”
“天下武功出少林,千年古剎,傳承悠久,有保障的。”
“張三丰,你不想讓人看出來我師承於你就直說!但拳法可以掩蓋,內功你怎麼說?!”
雖說薑還是老的辣,但作爲小登,李寄舟也不是那麼容易好忽悠的。
“唉,真是麻煩。”張三丰扣了扣耳朵:“就一個名字而已,只不過是少林寺教的,所以叫少林羅漢拳。”
“你要是不滿意,那我給它換個名字,就叫…武當神將拳吧。”
好一個武當神將拳!!你可真是神到沒邊了!
“放心吧,我雖讓你不要在外以武當弟子的名號行事,但我教你絕對是盡心盡力,拿你當衣鉢弟子來對待,絕無隱瞞!”張三丰揮灑着拂塵,一副我怎麼會騙你的樣子:“你現在走的路就是我當年走的路,假以時日你絕對能成爲我這般的高手,你說我這能是忽悠你嗎?”
“成爲你這樣的老廚男還差不多。”李寄舟翻了翻白眼,心直口快的他故意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張三丰無言,捏住拂塵的手緊了又緊,臉上露出了仙風道骨的微笑。
你要學我本事還當着我的面蛐蛐我?你看我整不整你就完事了!
“羅漢拳首重基礎,而你的身體素質連三歲小孩都不如,就算學會了拳法,打出來的也不過是花架子。”張三丰從樹蔭底下站起來,緩緩踱步來到太陽下。
別誤會,他可不是看李寄舟在喫苦要跟他同進退。
他是李寄舟等會要喫的苦。
“要是讓少林寺的和尚看到你打出來的羅漢拳,怕不是佛也發火。”張三丰提着拂塵,腳步飛快的接近,充滿了迫不及待的感覺。
手中的拂塵沒有任何留情,重重的落在了李寄舟的背上:“腰挺直!腳岔開!怎麼兩腳中間的空位越站越小了?!”
“雙拳握緊放在腰間,再給我保持一個時辰!”張三丰看了看天色:“算了,什麼時候隊伍決定重新出發,你就什麼時候歇!”
“晚上教你羅漢拳的打法,當然,內功的修煉也不能停!”張三丰緩緩說道:“內力壯大滋養百脈臟腑,方能讓你的身體經受更強的訓練。”
“至於你身體的虧空…這方面交給我。”張三丰沒好氣的瞪了李寄舟一眼:“教你武功還要給你調養身體,你倒是挺心安理得的。”
“那不然呢?”李寄舟咬着牙:“等你百年之後,弟子一定給您養老送終吶!”
眼看着李寄舟那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張三丰淡定依舊。
“咱倆誰給誰先送,那也不一定呢。”
…
“道長。”
夕陽之時,白日因爲烈陽灼燒沒能行走多遠,臃腫龐大的隊伍再一次就地休息,一如往常。
只不過這次有所不同的地方在於,那些逃難的人們再也沒有無視他,而是派出了一個代表前來對話。
拄着柺杖的老人佝僂着背,站在張三丰的面前小心翼翼的說着:“我代表我們村剩下的人,感謝您這一路而來的幫助。”
說着,他扭頭看向了身後,卻見那些還剩下的村中人正目露期許的看着他,顯然是把交流的希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應盡之責。”張三丰聆聽着村長的話語,同時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抓住李寄舟的雙肩就是往上一提。
剎那間,天邊列陣而行的飛鳥被殺豬似的慘叫所震懾,隊形大亂,連忙拍打着翅膀穩住身子艱難飛行着。
“別叫,給你按摩正骨呢。”張三丰拍了下李寄舟的腦袋:“正宗道家手藝,旁人享受不到的那種。”
李寄舟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閉上了嘴巴。
“哈哈哈,這是老道長的徒弟吧。”村長捋着鬍鬚,樂呵呵的說道:“看起來精力很足啊。”
“所以我纔要在白天給他消耗掉一些。”張三丰仰起頭,拱手抱拳道:“老丈,我…”
“不知老人家今年高壽?”李寄舟連忙搶過話題:“看着似乎還要比我師…師傅還要更老一些。”
“我老人家今年五十有七了。”佝僂的背想要挺直卻無法挺直,那是被生活的壓力所逼迫着彎腰,從而一生勞碌之後直不起的脊樑。
“五十七?”李寄舟啞然。
居然比張三丰小嗎?可是光看外表,這老人家顯然要更加蒼老一些,跟張三丰站在一起,反而襯托的張三丰更顯年輕。
武道宗師與勞苦平民,二者之間的差距,在同爲鶴髮之時並肩而立顯得尤其突出。
歲月不饒人,饒的是人嗎?
“老人家,你們的目標是哪?”李寄舟連忙詢問道:“這樣漫無目的的走下去,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我們也不知道。”老村長長嘆一聲:“近些年黃河氾濫,滔天河水裹挾着泥沙衝了一遍又一遍,我們要是再不走,只怕根本就走不出來了。”
作爲孕育了神州文明的母親河,今時的黃河仍舊在肘擊自己的孩子們,畢竟根據史料記載,大元朝存續時間雖然短暫,但黃河的爆發卻貫穿了大元朝的輝煌與落幕。
整個中原大地,被鐵蹄踐踏的同時,黃河也沒放過任何人。
“這樣漫無目的的走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片無主之地,可供容身了。”老村長所說並非虛假,要知道這可是古代,哪怕是上山撿柴都得被允許,否則的話便是私自偷盜他人財物,哪怕被人打死都是活該。
他們這羣難民想要一個容身之處,那也得主人允許纔行。
漫步至今,卻仍舊未能尋到容身之處,自然是因爲他們腳下土地皆是有主。
老村長打過招呼後便告退,本就是逃難之人,他也沒有什麼能夠送過來充當感謝,唯有言語上的心意以作聊表,僅剩下能做的事,便只有不做叨擾,讓他們師徒二人得個清靜。
“讓他們無有容身之所的並非是大元朝。”氛圍沉默片刻,李寄舟突然開口,打破了這股默然。
“我知道。”張三丰答道:“蠻夷之輩,只會逞兇鬥狠,沒有這個腦子。”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