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羽子同學一臉失望,用可憐兮兮的視線向成海和汐見央求。
“真的……不去嗎?”
“嗯,跟不熟的同事大眼瞪小眼,只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成海直截了當地說道。
他打心底嫌棄一切團建或者類似團建的活動。
再說,所謂的火鍋派對,就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做料理,做好後一起喫飯而已,把這叫成派對未免太稀鬆平常。
還不如像羅馬人一樣,一邊大喫大喝,一邊觀看賽車比賽,結束後再去公共浴池泡澡。
(注:古羅馬人酷愛賽車,社會各個階層都狂熱的參與其中,由此也引發了多次的暴亂。)
“纔沒有那回事呢。”
風羽子同學搖頭。
“大家聚在一起開心,不是嗎?”
“前提是彼此是真正的朋友,而非工作關係或者流動性的人際關係……對於執委會來說,這兩者恰好皆有。”
緊接着,汐見補充說道:
“我和其他人又不熟,即便去了也沒什麼事可做,只能冷着一張臉坐在那裏,還會害他們不自在。”
這點成海也抱持相同意見。
以汐見之前表現出來的上位者氣場,若是她也參加慶功宴,絕對會演變成跟上司一起喫飯那種如坐鍼氈的氛圍。
話說回來,汐見能以區區高校少女的身份做到這點,還真是不簡單。
若以不瞭解她的旁人視角來看,她能力優秀,做事一絲不苟,正直到眼裏揉不下半點沙子,又爲人孤高,如同冰海的絕壁。
“這點就不用擔心啦,不是還有我嗎?”
風羽子同學信心滿滿地指着自己。
她是打算用大天使的社交之力幫助汐見融入集體吧,然而,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觀月同學,問題就在這裏。”
汐見按住額頭,悄然嘆息。
“咦?”
風羽子同學無法理解汐見的意思,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連眨好幾下眼。
“假設我跟觀月同學是好朋友……”
“咦咦!?只是「假設」而已嗎?我還以爲我和小愛瑠……”
風羽子同學的眼眶泛起淚水,臉頰不高興地鼓起。糟糕,超可愛的。
這應該算是名爲眼淚的暴力吧……?
汐見看到這副表情,頓時拿她沒轍般聳聳肩,略帶無奈地開口:
“……好吧,是好朋友。”
風羽子同學聞言,馬上露出開心的表情。
就是這種以退爲進的態度,把汐見調教得不得不屈服……真厲害!
風羽子同學不愧是擅長玩弄人心的墮天使,這麼快就洞悉了汐見的弱點,看穿她拿眼淚沒轍,並果斷使用這一策略。
不過,這也要因人而異。
若是成海也使用這種辦法,只怕會被汐見毫不猶豫地視爲垃圾,用毒舌貶到他體無完膚。
“咳咳。”
汐見可愛地假咳嗽一聲,繼續說道:
“就算我跟觀月同學是好朋友,但是以觀月同學在集體中的受歡迎程度,慶功宴上,女生們一定都會搶着和你聊天,在你和其他人聊天時,我就無事可做,只能枯坐在那裏埋頭喫東西。”
“誒,不會啦~不是還有成海同學嘛。”
“要我罵這個男人幾小時也太強人所難了,即便是我也會口渴和力竭。”
“喂!你和我的打交道方式就只有毒舌這一種嗎?”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
汐見看都不看成海一眼,再次表明自己不參加的堅決意志。
“所謂的慶功宴,或者是舞會、典禮……都只不過是社交寒暄的場合,大家互相看來看去,但怎麼樣就是不肯靠近……我可不想在那種尷尬的氣氛下喫東西。”
“汐見同學每次去宴會都只喫東西啊?”
“原地拿書出來看會被批掃興,所以這是唯一不會影響到他人,又不至於勉強自己的做法。”
成海對汐見的做法不敢恭維,點點頭說道:
“嗯,汐見同學果然一點也不合羣。”
“對自己而言,跟周圍人交往的利弊,當然要好好在內心評判一番。跟合不來的人強行待在一起,對雙方都沒有益處。”
這是哪門子孤高大小姐的思維方式啊。
成海忽然想到什麼:
“那,跟我的相處對汐見同學來說,算是有積極影響囉?”
“積極的只有成海同學的思維方式而已。”
汐見露出溫柔的表情挖苦道。
風羽子同學見到兩人執拗的樣子,只好不情不願地放棄。
“……好吧,那,我們想想什麼其他的娛樂方式吧。”
“觀月同學不用顧忌我和這個男的,自己去參加慶功宴就好。”
“雖然我對汐見同學擅自取消我表達意見的自由很不滿,但後面的部分我還是贊成的。”
“這怎麼行!”
風羽子同學來回擺手說道。
“我怎麼能丟下成海同學和小愛瑠,自己去玩呢。唉,我該怎麼辦纔好?”
風羽子同學苦惱得像是頭被緊箍收緊一樣,輕輕嘆了口氣。
那個溫柔的風羽子同學,竟然會對人嘆氣……這完全就是操心兩個問題兒童的母親。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心軟,成海只好不着痕跡地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一裏同學怎麼樣了?”
“咦?小一裏嗎?”
“嗯,昨晚因爲意外狀況而臨時起意,在背地裏做了多餘的事情,不知道起到的效果是好是壞。”
風羽子同學手撫下巴思考,眼眸左右搖擺不定。
“在我看來的話,應該算是Happy Ending吧。被獲救的女生是F班的前田晴美,她很感激小一裏當時陪在她身邊安慰她,還熱情介紹其他朋友給小一裏認識呢。”
“是嗎,可喜可賀的結局啊。”
成海說,汐見也心滿意足地微微頷首。
“這樣一來,幫助一裏同學交到朋友的委託就算是完成了呢。有人帶着她走入集體,從孤獨一人的狀態中脫離出來,令人心情愉悅。”
“嗯,之後是順利擺脫陰角的身份,還是會有新的狀況發生,之後的就都由她決定了。”
風羽子同學握起雙拳:
“依靠自己的力量,從旁觀的身份中擺脫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要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聽到這句話,汐見不知爲何,表情顯得有些落寞。
因爲她和風羽子同學坐在同一側,成海坐在對面的關係,在場似乎只有成海察覺到汐見的變化。
風羽子同學繼續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也辛苦成海同學和小愛瑠了。”
“並沒有什麼累人的,我什麼都沒做。”
汐見已恢復原本漠然的表情,平靜地說道。
說到一半,她看了一眼成海。
“還有成海同學,雖然在交朋友這件事上表現得綽有餘裕,最終卻也什麼都沒幹成。”
“喂喂,我明明超活躍的好嗎?”
“學野豬叫,刨土搖樹之類的「超活躍」,平時無論多大的什麼事都不管的樣子,大概也能推測得出來。”
“嘛,嘛嘛小愛瑠!好啦,這些小事說不定也很重要喔!”
風羽子同學打圓場說道。
“嗯,說不定是挺重要的,這一點無法否認。不過離「超活躍」顯然還有段距離,日語的文法要準確掌握,全校第二的成海同學。”
少女輕輕撥了一下柔順的黑色長髮,雙手抱胸,輕笑着哼了一聲。
“你好煩,汐見同學。”
身爲第二名,再怎麼用言語爲自己找補,也只能被解釋爲敗者的嘴硬。
再說,成海依稀記得某本輕小說的主角說過,用言語去攻擊少女是不成熟的表現。
成海該做的,是在五月的定期考試拿下全校第一。
“不過……”
風羽子同學卻鼓起雪白的雙腮,
“明明我纔是小一裏的第一個朋友,現在看到她跟其他女生變得要好,覺得有一點點不高興……唉,總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
風羽子同學不好意思地漲紅臉頰,撥弄着髮尾,又輕輕嘆了口氣。她又嘆氣了!
那種獨佔欲的確有點孩子氣,但這並不意味着,它就會因爲年齡增長便就此消失。
例如,成海在《歐陸風雲》裏扮演拜佔庭帝國的時候,前期明明和匈牙利王國互爲盟友,親密無間,一同對抗奧斯曼突厥人的軍隊。
可是在宿敵覆滅後,兩國就因爲邊境摩擦,宗教異端矛盾,霸權等問題,關係迅速急轉直下變得冷淡……
嗯,這貌似是兩回事。
總之成海想說,問題始終存在,並不會因爲擱置久了就淡化,只是因爲人學會了如何與它共存。
假使有一天出現讓人應付不來的情況,它就會在鬆懈時不經意地冒出頭,造成出乎預料的影響。
“觀月同學也不用灰心,對一裏同學來說,你是她的第一個朋友,地位肯定非同尋常。”
“哎呀,成海同學這是在安慰我?”
風羽子同學突然投來意在言外的眼神。
“喔,只是說一下我自己的看法而已,對吧?汐見同學。”
“爲什麼突然扯到我。”
矛頭突然指向自己,汐見露出詫異的表情。
“因爲觀月同學也是汐見同學的第一個朋友吧。”
“這麼說倒也是……”
她避重就輕地別過頭。
“誒,這樣我好高興喔。”
風羽子同學露出毫無隱瞞的笑容。
“我是小愛瑠的第一個朋友,而成海同學也是我第一個異性朋友,加起來就是雙份的喜悅,重合在一起的話,一定能獲得更多的喜悅吧。”
她說出了總覺得很有既視感的臺詞。
“所以說,難得來到林間學校,就讓我們留下一些更有趣的回憶吧~所以說晚上的慶功宴……”
大天使已這樣開口,成海想應該沒有人狠得下心拒絕。
但他也不想束手就擒,於是打哈哈矇混過去——
“啊哈哈,對了!喫完飯的話,我們去稍微觀察一下一裏同學的情況怎麼樣。”
◇
就在成海和汐見宛如陰暗的蛞蝓,在大天使的耀眼光芒下苦苦掙扎的同一時刻。
(怎、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
一裏硝子,正陷入自進入椿高以來的第一個大危機。
因爲中學校的前車之鑑,可以預想自己以後也會留下很多創傷和黑歷史,所以這是第一個大危機。
一直以來都是陰角的自己,居然能堂而皇之地坐在三名女高校生之間,聊着女高校生纔會聊的話題——
“話說,昨天月九檔的電視劇,女主角是美波,造型真的超級漂亮啊!”
(注:月九檔,日劇的黃金招牌,日語中星期一稱爲「月曜日」,富士電視臺月曜日晚上9點黃金劇場播出的日劇被稱爲「月九檔」。)
“第7集告白的那場戲,取景地是在旭高哦,我有中學校的朋友還去當了羣演。”
“真假?”
(電視劇?!我完全不看啊,日曜檔的光之美少女還比較沉迷……)
(總之,得說點什麼!)
“這麼說起來,男女主喫的鬆餅不就是神宮站前那家餐廳嗎?”
“那家我也知道,真的超~級~好喫,就是價格實在太貴了。”
(咦咦!怎麼話題又變了!?)
“吶,祥子,你喜歡什麼甜品呢?”
昨晚因爲陰差陽錯,跟自己成爲朋友的前田晴美向一裏搭話。
“咦?甜品……”
(甜品……我只喜歡粗點心店25円一顆的巧克力,但這麼說的話,肯定會被嘲笑土氣!)
(說到女高校生會喜歡的甜品,動畫裏一般是什麼來着?哦!對了,可麗餅、鬆餅和芭菲!)
“祥子?”
晴美困惑地出聲叫她。
(說、說出來啊,硝子!)
(「我喜歡可麗餅、鬆餅和芭菲!」)
“可!松!芭!”
一裏從喉嚨裏擠出僵硬的聲音。
“誒?這是怎樣?口技?”
晴美忍不住發出笑聲。
(嗚嗚,被嘲笑了。)
“對了,我前段時間看到晴美和C班的成海在走廊搭話,發生了什麼?如實交代!”
餐桌上的一名女生用充滿八卦的語氣開口問道,雙眼亮晶晶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誒,是成海同學作爲林間學校的執行委員,找各班的負責人傳達意見。”
“什麼嘛,真沒意思!”
八卦女生回以這麼一句。
“怎麼突然提到這個話題?”
另外一名短髮女生不解,八卦女生眉飛色舞地回答她的問題。
“嘿嘿,那個啊,我看出來囉!”
只見她不知道在開心什麼地,挺起胸膛。
一旁的晴美驚慌失措地抓住八卦女生的手。
“等一下,小遙……”
“晴美她啊,喜歡上C班的成海同學了!”
喜歡上C班的成海同學了……
喜歡上C班的成海同學了……
不以爲意地滑過一裏耳邊的一句話,讓煎蛋從筷子上掉落,掉在桌上,變成蛋黃與蛋白的殘骸。
“你幹嘛說出來啦!”
晴美滿臉通紅。
“咦!有什麼關係!”
兩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起嘴來。
“你最近不是經常發一些暗示性的推文嘛,這是在宣誓主權?”
“你還說!我又沒有喜歡上成海同學……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那就是喜歡的意思吧?呼呼呼,全都瞞不過我的法眼喔!”
八卦女生似乎很樂在其中。聽在一裏耳中,卻振聾發聵。
(什、什麼!)
(晴美喜歡成海同學!?)
(那她註定是單相思了……因爲成海同學喜歡我啊!)
“祥子?”
這句話似乎讓一裏的元神歸位,全身僵硬地「誒?」了一聲。
“怎麼了?看你的表情不太好哦。”
晴美問道。
“沒、沒什麼。”
一裏拼命搖頭,臉上明擺着不是沒什麼的表情。
或許是她的表情給了晴美什麼靈感,晴美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惡作劇笑容。
“誒?我們不是朋友嘛,藏着掖着可不好,有什麼話就要開口直說喔。”
“可、可是……”
一裏的嘴脣屢次張開又闔起。
“祥子是拿我不當朋友嗎?”
晴美假意地眯起雙眼,板起臉,做出嚴厲質詢的表情。
“沒、沒這回事!”
明明是春天,一裏卻熱得滿頭大汗,在臉前不停擺動雙手。
“那就和我說嘛,祥子~”
晴美不依不饒地糾纏道。
(沒辦法……)
(朋友之間必須坦誠相待,那……)
一裏用手按胸,深深吸氣。
“其、其實,成海同學,喜歡我!”
…………咦?
走到一裏同學背後,想和她打聲招呼的成海,因爲衝擊性的發言而呆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