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染成一片茜色。
衆人作鳥獸散的會議室裏瀰漫着一股慘淡的氣氛。
面對眩目而耀眼的落日,汐見挺直脊背,保持着嚴肅凜然的態度。
“小愛瑠,你還好嗎?”
風羽子同學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我沒事。”
汐見不爲所動,臉上擺着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
“抱歉,小愛瑠,都是我不好。”
風羽子同學略微垂下雙肩,伸手搔了搔自己的臉頰,露出一臉歉疚的表情。
“我是有想要鼓勵一下大家,但是總感覺氣氛不大對……”
“不,這樣就好了。”
汐見輕輕地搖頭。
振奮幹勁能夠產生效果的階段早就已經過了。
“強迫她們抱着不上不下的決心或是單純基於義務感出手幫忙,反而會造成我的困擾,缺席人員的工作全都交給我就好。”
反正不做事的人說什麼也不會做,一個人在那高談闊論只會引來大家的反感,這裏就應該不假他人之手。
“咦咦!這怎麼行?!把工作全都推給小愛瑠什麼的。”
風羽子同學當即否認,旋即面帶悲傷地垂下視線。
“我很感謝小愛瑠那個時候站出來替我講話……一直以來,我都太執着於一團和氣,不想看到任何人露出難過的表情,結果卻變得沒辦法坦率……可能是這樣,纔會惹你生氣。”
“別放在心上,觀月同學,我並沒有在生氣。”
汐見回答時視線沒離開手裏的影印資料。
……啊,出現了。
非常麻煩的展開。和「我不會生氣的,老實告訴我吧」一樣麻煩。
說出這種話還不生氣的,成海至今爲止一個也沒見過。
“抱歉,汐見、觀月,成海。說到底,還是我這個老師沒盡到義務,只把工作都推給你們。”
若宮老師嘆息。
“我不會用我也有不得不處理的工作之類的話來爲自己開脫,其實身爲大人,我應該很清楚「由自己決定」這種好聽的話,對你們來說其實多麼棘手纔對。”
“沒這回事,若宮老師身爲顧問的職責就是引導學生選舉出執行委員,充分完成應做的工作,已經很足夠。”
顧問的工作沒有津貼,平時的課表和庶務工作就已經排得密密麻麻,讓若宮老師幾乎沒有喘息空間,比誰都早到學校,又比誰都晚離開。
這份沒有半點好處,只靠着所謂「師德」的道德感與責任感維繫的工作,汐見無意責怪,也認爲自己沒資格責怪若宮老師。
“可是——”
“沒關係,現在還有時間,我會釐清一切,你們不需要太擔心。”
“但那樣的話小愛瑠不是在勉強自己嗎?而且一個人能做的事終究有限吧。”
“是嗎……”
汐見的雙肩微微顫抖。
“……你覺得呢?”
成海用了幾秒鐘,纔會意汐見是在向一直保持沉默的他尋求意見。
他稍微花一點時間整理措辭,接着開口說道:
“你的方法是錯誤的,汐見同學。”
“……”
“即便把全部工作攬在自己身上,她們也不會有觸動,如果再出現類似中村學姐的情況,很有可能導致執委會內部產生再也不可能互助合作的裂痕,要是負責現場的執行委員罷工,你也打算替她們善後嗎?”
汐見聽完,無力地嘆一口氣,但是那聲嘆息夾雜什麼樣的感情,成海不得而知。
接着她慢條斯理地抬起臉。
“……那麼,你知道正確的做法嗎?除了用排班表規範她們,我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讓那些人認真工作。”
即便是在剛纔彙報進度的時候,在場的人也看不到有幹勁的傢伙,她們也不大動作,只是不時地偷看自己的手錶。
嚴苛的規矩是合理的逼迫方法。然而那隻能用在還算有幹勁,還看得到希望的人身上,不適用於只會責怪他人的人。
不僅如此,阻斷這種人的退路,可能反而讓對方雙手一攤,完全放棄。
“我去拜託學生會借調人手如何?”
若宮老師提議。
“若宮老師能辦得到的話,執委會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吧。”
“唔……”
風羽子同學見狀也開口說道。
“那麼我去跟其他社團交涉——”
“沒時間了,我們也沒有多餘的人手能夠從頭指導新人。”
成海搖頭。
“巧妙地跟她們做好協調,纔是最快的方法。”
聽他這麼說,汐見若有所思,問道。
“成海同學難不成已經有辦法了?”
風羽子同學和若宮老師也不由好奇。
成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遊蕩不定的目光定格在一點,眺望着會議室窗外,操場上運動社團的學生們。
從高層俯視,那些跑動的人影就像是一羣渺小的螞蟻。
他先在腦中斟酌過話語之後,才緩緩開口問道:
“你們有聽說過「懶螞蟻」的故事嗎?”
風羽子同學和若宮老師都一臉困惑地搖頭,汐見則下意識地露出沉吟的表情。
“那是你小學時的綽號?”
“纔不是!是由北海道大學生物小組研究黑蟻羣,總結出的生物學現象。”
不管怎麼說,被冠以「懶螞蟻」綽號的人類未免也太可悲了吧。
成海語重心長地嘆一口氣,解釋道:
“螞蟻和人類一樣,是一種存在社會分工的羣居動物,儘管如此,卻不是所有螞蟻都會任勞任怨地工作,而這些螞蟻就被稱爲「懶螞蟻」。”
“頭一回聽說這種事。”
“我其實也是在某部漫畫還是動畫中聽說的,根據研究,一個黑蟻羣裏,大概只有20%的螞蟻會拿出全力工作,它們就好比螞蟻社會里的社畜,拼命工作,解決蟻羣的生計。”
就像之前的風羽子同學跟汐見一樣。
“只有百分之二十?那剩下的螞蟻在做什麼?”
風羽子同學問。
“剩下的螞蟻裏面,有60%會視情況決定工作或不工作,以不影響到大家、極爲表面的形式同時隸屬兩側。最後的20%則是完全不工作的懶螞蟻。”
也就是執委會剩下的執行委員們。
“蟻羣居然有辦法允許這種毫無用處的工蟻存在嗎?”
在優勝劣汰,弱肉強食的大自然中,聽來讓人有些不可思議。
“不,這20%的懶螞蟻並非一無是處,一旦遇到勤勞螞蟻一籌莫展的緊要關頭時,懶螞蟻們便會挺身而出,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保險,是爲了防止工蟻同時耗盡精力的情況。”
“……原來如此,聽起來真不錯!”
若宮老師不由露出神往的表情,成海也深以爲然。
不工作反而是正義,這不就是他一直以來期待的社會嗎?
不過,冷靜想想,這只是平時很輕鬆,一到忙碌期就是地獄般的職場,無非是上五休二和上一休一的區別,和成海的期望終究相去甚遠。
“……可是,如果讓20%的懶螞蟻也喚起鬥志,工作不就很快能完成了嗎?”
風羽子同學說的是經常有人提出的意見。
可惜現實沒有那麼簡單。
“研究人員也嘗試過,但將那20%的懶螞蟻全部抓走放在一起,即便蟻羣全是勤勞螞蟻,還是會有20%的螞蟻自動偷懶,大概就是所謂的集團心理吧,這個法則有時也可以套用在人類身上。”
汐見似乎想到什麼,按住額頭,深深嘆一口氣。
“……還真是糟糕。”
“嗯,自打有人開始記錄歷史,人類就不存在不糟糕的情況,翻開二年級七月課程的世界史課本就知道,幾乎每一頁都會見血。”
例如14世紀的地中海地區,千年帝國拜佔庭的領土經過日削月割,僅剩下少得可憐的土地苟延殘喘,又處在突厥人、保加利亞人和塞爾維亞人等強敵環伺的危險境地。
即便如此,國內的皇室與貴族卻還在內鬥不休。
“成海還會預習二年級的課本啊。”
若宮老師眨眨眼。
“因爲二年級的七月課程是拜佔庭帝國啊。”
“……我就知道。”
“不過,既然懶螞蟻的故事發生在執行委員會中,代表不僅僅是個人的問題,那也不是沒辦法解決。”
面對一籌莫展的三人,成海終於拿出他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