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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清查田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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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

內閣,部院,京卿,五軍都督府掌印、僉書,俱在。

龍椅上的皇帝翻看着一份塘報。

“近來,朝廷的事情多了一些。”

“兵部,說一說吧。”

兵部尚書陳奇瑜行禮,“陛下,...

乾清宮外,日頭正斜,餘暉將殿檐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張國維退出來時,羣臣早已散盡,唯餘方以智立於丹陛之下,手中捏着一份未及拆封的摺子,指尖微白,似在強壓胸中鬱氣。他抬眼見張國維步履沉穩而出,袍角拂過青磚,竟未沾半點塵灰,心下不由一沉——這人連走路都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彷彿連風都要繞着他走。

張國維朝他頷首,未多言,只道:“錢尚書剛召內閣與部院堂官赴軍工司議事,方大人若無要事,不妨同去。”

方以智喉頭微動,未應聲,只將手中摺子往袖中一掖,轉身便走。那摺子是朝鮮巡撫朱慈烺新遞上來的,末尾墨跡猶溼,寫着“驛糧已罄,民夫逃散者三十七人,再支不出一石粟,移民之議,請緩至冬月”——冬月?冬月雪封山道,凍斃於途者恐逾千數!可這話他不能說,說了便是動搖國策;更不能駁,駁了便是掣肘中樞。他只能攥着它,像攥着一塊燒紅的鐵。

軍工司設在皇城西苑,原是內廷匠作局舊址,近年擴修,添了鍛鐵坊、熔爐間、蒸汽機房三進大院。門楣上新懸木匾,漆未乾透,“格致爲用”四字墨色淋漓。門前已停了三輛青帷油壁車,車轅上插着兵部、工部、戶部銅牌,車旁侍從肅立,腰刀未佩,卻皆執一冊硬皮簿,封皮印着“鑄幣試造備錄”。

張國維甫入門,便聽裏頭傳來錢謙益中氣十足的聲音:“……機壓之法雖成,然蒸汽機一日耗煤三十斤,水需百斛,此等巨物,豈能遍置各省?若僅設於京師,銀幣何以通天下?”

話音未落,工部尚書徐弘基接道:“錢尚書所慮極是。臣已令匠人試製小號蒸汽機,欲以牛力代煤,然牛力不穩,衝壓之力不足,銀幣厚薄不均,十枚有三廢。”

“牛力不行,便試水力。”兵部尚書瞿式耜站在一張長案前,手指正點着攤開的《日本礦山輿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磚地上,“石見銀礦臨海,潮汐漲落可引水輪;伊予銅礦山勢陡峭,飛瀑奔流,足驅機軸。此二處,當設鑄幣分廠。”

方以智跨進門檻,目光掃過案上:除輿圖外,尚有一疊《倭地礦脈勘驗密報》,最上一頁墨批赫然——“石見銀山主脈深達三百丈,已探明富礦層七處,每層日出銀千兩以上”,批語落款是“經略張”,硃砂未乾,灼灼如血。

他心頭一跳,腳步頓住。

錢謙益已看見他,招手道:“方大人來得正好。你掌戶部,管天下錢穀,這鑄幣之事,少少要仰仗你。”

方以智上前一步,行禮畢,目光卻膠着在那疊密報上。他當然知道張國維爲何親批此報——石見銀山若真日出千兩,一年便是三十六萬兩白銀!而幕府所欠八百一十七萬兩,不過區區二十三年產量。所謂“抵押伯耆國”,不過是給朝廷一個體面的臺階;所謂“七年還款”,實則是把石見銀山的產出,全盤納入戶部歲入賬冊!

可這念頭剛起,張國維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方大人不必憂心。銀山開採,非一役之功。倭地工匠粗陋,須我大明匠師督造豎井、架設絞車、鋪設通風竹管。前日琉州都司送信,首批三百匠戶已登船,隨船運去的還有五十架蒸汽抽水機——皆按軍工司新圖樣打造,較前代省煤四成。”

方以智眼皮一跳。省煤四成?那便是每日少省十二斤煤,百斛水亦可減至七十斛。數字在他腦中飛轉:一臺機日省煤十二斤,百臺便是千二百斤;一年三百六十日,便是四十三萬二千斤煤——約合一萬二千石!而戶部去年撥給京營的煤料,總計不過一萬五千石。

他忽然明白了張國維的用意。

這不是在談鑄幣,是在談一條血脈——一條將倭地銀山、軍工司蒸汽機、戶部錢糧、兵部屯田、工部匠作全部縫合起來的血脈。張國維要的不是銀幣,是讓整套機器轉起來,讓每一環咬合嚴絲合縫,讓戶部再不敢以“缺錢”二字搪塞任何差遣。

果然,錢謙益拍案而起:“好!那就依張經略所議,石見、伊予兩處,即設鑄幣分廠。所需匠戶、物料、監工,由工部、兵部、戶部會商,三日內擬條陳呈御前!”

徐弘基躬身應喏,瞿式耜卻忽道:“陛下命我兵部督辦倭地屯田,今有新策:凡願赴倭地屯墾者,免十年賦稅,另賜耕牛一頭、鐵鏵三副、籽種五鬥。若攜家帶口者,加授‘義民’冠帶,子孫可入衛學。”

方以智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屯田之費,從何而出?”

瞿式耜轉向他,目光平靜:“戶部撥付。”

方以智喉結滾動:“……撥多少?”

“不多。”瞿式耜伸出三根手指,“白銀三十萬兩。”

“三十萬?”方以智失笑,“張經略剛說石見銀山日出千兩,一年三十六萬兩——敢問瞿尚書,這三十萬兩,是預支明年的銀,還是預支後年的銀?”

滿室寂靜。

張國維緩緩開口:“方大人錯了。不是預支銀山之利,是預支人命。”

他取過案上一份名冊,封皮寫着《赴倭義民名錄(初稿)》:“朝鮮各衛軍戶,家有壯丁二人以上者,許其一丁攜眷赴倭;若丁男不足,老弱婦孺亦可應募,朝廷供船、供糧、供屋舍。此名錄中,已有七千三百六十二戶,計三萬九千一百四十四人。每人發給安家銀五兩,合計十九萬五千七百二十兩。”

“餘下十萬四千二百八十兩,”他頓了頓,“盡數購米。自天津、登州、萊州三港裝船,直髮伊予、贊岐兩衛。米價三錢一石,可購三十四萬七千六百石。此數足以支撐三萬人三年口糧,且餘糧可換倭地稻種、耕牛、農具。”

方以智盯着那串數字,指尖掐進掌心。他忽然想起黎兵憲那句“老實人,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原來並非牢騷,而是精準的政論——朝鮮軍戶在朝廷眼中,本就是可消耗的冗餘人口;而倭地,在張國維口中,竟成了消化冗餘的腸胃。

“若……若三萬人中有逃亡者?”他啞聲問。

瞿式耜答得乾脆:“逃者,削籍,永不許歸;其田宅沒官,賞予鄰戶。此法已在朝鮮試行,上月逃役者十七人,皆已梟首示衆。”

方以智閉了閉眼。梟首?三萬九千人中,十七顆人頭掛在碼頭旗杆上,其餘人便再不敢抬頭看天——這比什麼免賦稅、賜耕牛都管用。

這時,門外忽有宦官疾步而入,雙手捧着一封火漆印信:“稟諸位大人,日本都司八百裏加急!何中丞密奏,高松藩、丸龜藩納土儀典已畢,兩藩藩主親赴伊予銅礦,向我天軍獻上礦圖三卷、礦工名冊一冊、銀錠五百塊!”

徐弘基搶上前接過,當場啓封。展開礦圖,衆人俯身細觀——圖上山勢用青綠暈染,礦脈以硃砂勾勒,蜿蜒如龍,直透地心。名冊末頁附着一行小楷:“兩藩舊隸幕府,今感天朝德威,願捐礦利五成,充作軍餉。”

錢謙益撫掌大笑:“好!五成礦利,一年便是十八萬兩!此數足夠鑄幣分廠運轉兩載有餘!”

方以智卻盯着那五百塊銀錠的清單。每錠重五十兩,共二萬五千兩。他忽然記起劉文炳回奏中提過一句:“幕府初聞瑞王賜婚,面色如土,然聽聞聘禮將至,復展顏”。聘禮?聘禮尚未到,嫁妝卻已先以銀錠押運——這是何剛逼着兩藩割肉,還是兩藩自己割肉求活?

他抬起頭,正撞上張國維的目光。那人眼中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冷靜,彷彿在說:這世上哪有什麼天降恩澤,不過是有人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然後說,來,我們談談合作。

散議已畢,衆人陸續出宮。方以智落在最後,經過西苑廊下時,見一排新鑄銀幣正晾在竹匾中,陽光穿透幣面,映出細密紋路——那是蒸汽機壓模留下的齒輪痕,一圈圈,咬合得嚴絲合縫。

他駐足良久,忽然從袖中抽出朱慈烺那份摺子,就着廊下燭火,點燃一角。

火苗舔舐紙邊,黑灰捲曲飄落。他凝視着火中漸漸蜷縮的“冬月”二字,直至化爲一點猩紅,倏然熄滅。

回到戶部值房,他提筆蘸墨,硃砂調得極濃,在奏疏空白處寫下八字批語:“準撥安家銀三十萬兩,限八月初十前解付天津海運司。”

寫畢,擲筆。墨點濺上袍袖,如一小片凝固的血。

次日卯時,天津衛海港。

晨霧未散,三艘福船靜靜泊在棧橋邊。船舷漆着“大明日本都司”字樣,艙門洞開,露出堆疊如山的麻袋——皆是新舂的稻米,袋口扎着紅布條,上書“倭地義民口糧”。

碼頭上,朝鮮軍戶們排成長隊。爲首者披着褪色的鴛鴦戰襖,腰間卻束着嶄新的牛皮帶,帶扣鋥亮,刻着“大明永鎮”四字。他身後跟着個瘦小少年,懷裏緊緊抱着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還沾着昨夜糊的稗子粥。

“張百戶!”負責點名的吏員高喊。

那漢子踏前一步,單膝跪倒,聲音洪亮:“在!”

“領米!”

一袋米卸下,沉甸甸砸在青石板上。張百戶彎腰扛起,脊背繃成一張弓。少年忙上前託住袋底,踮腳時,褲管滑落,露出小腿上一道猙獰的舊疤——那是崇禎十五年,建奴破皮島時,被韃子馬刀劈的。

“阿爹,咱們真去倭國?”少年仰頭問,眼睛亮得驚人。

張百戶沒回頭,只把肩上麻袋往上顛了顛,甕聲答:“去。倭國的米,不摻沙子。”

霧氣漸薄,東方天際裂開一道金線。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福船高聳的桅杆上,也照在少年豁口的陶碗裏——那裏殘留的一點稗子粥,正泛着微光,像一粒將熄未熄的星火。

與此同時,江戶城。

保科正之跪坐在書房地板上,面前攤着一份謄抄的漢文邸報。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發毛,上面赫然印着《隆武四年八月初一開海詔》全文,末尾硃批如血:“着戶部、工部、兵部、日本都司,一體遵行”。

他枯坐良久,忽然伸手,將邸報推至案幾盡頭。燭火搖曳,映着他額角滲出的冷汗,在光潔的檜木地板上投下一團顫抖的暗影。

窗外,烏鴉掠過枯枝,發出一聲嘶啞的啼叫。

——這聲音,竟與昨日劉文炳離開幕府時,檐角銅鈴被風吹響的調子,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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