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瑾燦能夠良好地保持鎮定,然而沈福卻難敵江斂氣場,只是被他餘光掃到,面上就控制不住神情,脣角古怪緊繃,背脊也隱隱發顫。
一看便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雲瑾燦見狀,還是聲色平穩道:“是阿蘊託沈管事給我帶的信,王爺突然在身後出聲嚇到我了。”
她從袖口緩緩拿出信件,看見表面被捏得發皺的信封,面色難免僵了一瞬。
江斂卻是早就移開了眼,此時也沒再垂眸去看。
“洵兒說想去看外面的農田,我帶他出去一趟。”
江斂過來似乎原本就是打算說這話。
雲瑾燦:“好,我就不去了,我和沈管事先將入住莊子的瑣事安排下去。”
“嗯。”果然,江斂應聲後就轉身離開了。
雲瑾燦看着男人寬闊的背影,見他抬手朝江洵勾了勾手指,江洵到他腳邊,就被他單手撈起來坐在了手臂上。
一切如常。
江斂好像沒有在意方纔短暫的古怪。
雲瑾燦對着那道背影輕輕地鬆了口氣。
倒也不是她懼怕這個男人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但這人話少,她對他的瞭解實在不夠深入。
她只知不可輕易招惹他,卻不知究竟怎樣的事纔算是招惹了他,自然只有事事規避。
所以說,悶葫蘆就是難伺候!
雲瑾燦憤然腹誹,收回了目光。
正到用晚膳時,江斂就帶着江洵回來了。
與江斂相處一向是件無趣的事。
小孩滿臉興奮,玩得臉頰通紅,他卻依舊一副冷淡模樣,彷彿來此就是爲完成某項任務,按部就班,刻板嚴肅。
雲瑾燦聽着兒子咿咿呀呀說着莊子周邊的農田,心裏暗暗慶幸,好在那日不是答應了與江斂單獨出府。
當晚,雲瑾燦得償所願。
江洵洗過身子後渾身熱乎乎地就往被褥裏鑽,然後十分自覺地躺在了正中間,眼巴巴地看着他們。
“爹爹,孃親,洵兒要睡了。”
那聲音聽着就歡快,沒有半點睡意。
他沒有辦法不高興,這可是他頭一次和爹孃一起睡覺。
以往只有雲瑾燦抱着他睡過,至於父親。
江洵緩緩移眼看去,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此時似乎不太高興。
江洵旋即閉上眼不再多看,只當自己睡着了,這事就不會有任何改變了。
雲瑾燦見狀,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江洵就和江斂不同,小表情微微一變她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轉眼,江斂正直直地看着她,手裏還拿這個熟悉的白色藥瓶。
雲瑾燦驟然回神,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他怎就把這點無關緊要的小事記得如此清楚。
江斂沒說話,只是盯着她看,眸中意味就已是明顯。
是在叫她過去。
雲瑾燦苦惱地微皺了下眉,還是乖乖走近了去。
“王爺,我方纔沐浴時看過了,嘴裏的傷已經癒合,用不着上藥了。”
“好了?”
雲瑾燦點頭。
下一瞬,她看見江斂眸光漸深,不知是想掰開她的嘴檢查一番,還是在想別的心思。
雲瑾燦默了片刻,主動上前半步,抬手捻住他腰側的衣衫。
江斂太過高大,她站直了身也才只到他胸前的位置,他肩寬背闊,她就像自投羅網的獵物,走近他身前,就被他壓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住了。
雲瑾燦覺得自己倒是膽大,如今他們已是夫妻三年,但當初新婚夜,她對着這麼一個周身肅殺,神情沉冷的男人,也是絲毫不懼地主動貼近了他身邊。
然後仰着頭,微顫着眼睫,在他脣角落下一個吻。
熱息鋪灑,幽香縈繞。
江斂下頜一緊,手臂勾着她的腰就將人徹底貼在了自己胸前。
他低頭還是撬開了她的脣,舌尖急切探入,血氣方剛的身體長期茹素,看似冷靜剋制,實則經不起妻子半點撩撥。
雲瑾燦頓時喫痛,心斥江斂野豬拱菜,蠻牛踏花。
她哪是爲了撩撥他。
她知道江斂這兩日總盯着她嘴脣看,雖然不知他怎就突然開始喜歡親吻了,但兒子還在一旁,碰一碰就得了。
可江斂一貼上來,雲瑾燦瞬間就軟了全身。
嘴脣被吮得發燙發麻,呼吸被堵在喉間,嘴裏難敵他的侵略。
天殺的江斂,他究竟有沒有羞恥心啊!
雲瑾燦手在他鼓脹的胸肌上推搡,可他激動起來,肌肉繃緊如硬石,壓根推不動。
她偏頭躲,氣息不勻:“王爺,洵兒他……”
“他睡了。”
雲瑾燦瞪圓了眼,看見江斂雙眼半闔下的長睫。
這人閉着眼也能說瞎話!
江斂背脊似一把蓄力的彎弓,將她步步緊逼,最終堵在狹窄之地,再無退路。
雲瑾燦又羞又氣,還有幾分害怕。
親吻的水聲潺潺,相貼的身體如燃燒旺盛的火堆,強硬的威脅就這樣存在感極強地豎在身前。
他不會真的如此厚顏無恥吧。
雲瑾燦又嚐到了江斂口中像是服用過湯藥一般的苦澀味,混在牙粉的木質清香裏,很快又消散了去。
她無暇去思慮其中細節,無力地承受了好一陣,才終於被江斂放開。
嘴巴剛得空閒,雲瑾燦就壓低聲斷斷續續地重申:“王爺……洵兒還在,你別……”
“我知道。”
江斂似乎沒打算再進一步做什麼了,只是手臂還圈着她的腰不放,手掌按在她腰側下陷的曲線裏。
正因爲知道,所以他此時神情沉鬱,指腹不甚滿足地在她腰側摩挲着,帶着壓抑的力道。
體內亂竄的火難消,他甚至提前做了準備,直到剛纔看見江洵爬上牀榻,他才意識到兒子今夜會和他們一起睡。
小孩一般睡得沉,他倒是不在意,但妻子害羞,多半不願。
且真弄起來動靜應是不小,就像他此次回來那夜,他已是提醒她夜深了,輕些聲,但她最後仍是忘情到難以控制。
江斂心煩此次竟然沒有帶上乳母同行,但這怪不得別人,這些事一向是妻子在安排,他少有過問,是他自己疏忽了。
他不情不願地鬆了手。
“我去沐浴,你先去睡吧。”
雲瑾燦臉頰微紅。
江斂一刻前纔剛從湢室沐浴出來,此時自然不是真的要去沐浴。
她斂目點了下頭,就轉身往牀榻的方向去了。
屋內燭燈熄滅,江洵早已自己將自己乖乖哄睡着了,雲瑾燦睡在裏側,閉着眼有些心神不寧。
她自幼睡覺擇牀,在陌生的地方總是很難入睡。
三年前剛嫁給江斂時便是如此。
雲瑾燦最初是對這樁各方面都極其完美的婚事滿懷美好期待的,江斂英俊,地位崇高,在外風評俱佳,即便不爲家族利益,他也是難得一遇的良配。
然而新婚夜糟糕透頂,事後她在陌生的牀榻上,蜷縮着身子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翌日天明,她就打消了來時的少女懷春,渾身又疼又累,哪還能有什麼期待。
不過江斂行伍出身,沙場浴血,若會滿嘴甜言蜜語,舉手投足溫文爾雅那纔是奇了怪了,至於那事魯莽生澀,就權當他乾淨清白好了,日子也就這麼過下去了。
此時,雲瑾燦閉着眼,眼睫輕微顫動。
江斂還未回來,雖然知曉他在湢室裏頭做什麼,但他這去得也太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着的,意識像落入深潭,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站直。”
雲瑾燦聽見了祖母的聲音。
她低着頭,看見自己指尖泛白,正死死攥着裙襬。
“手放開。”
她把手放開。
“抬頭。”
她抬起頭。
對面是一面銅鏡,鏡中映出一個七八歲的女童,青絲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肩膀端得平整,下巴微微內收,目視前方。
“今日的規矩可記住了?”
祖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記住了。”
“說一遍。”
她張了張嘴,聲音稚嫩:“行不露足,笑不露齒,立不跛倚,坐不箕踞,目不斜視,耳不妄聽,食不言,寢不語。”
“很好,背一遍《女誡》。”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牀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
她背得很熟,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
但祖母沒有誇她。
眼前出現一張書案,案上擺着筆墨紙硯。
她執筆臨帖,手腕懸空。
手很酸,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裏幾隻小鳥在桂樹枝頭追逐嬉戲,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
筆尖一抖,滴下一滴墨。
“專心。”
祖母冷漠嚴肅地提醒她。
她立刻收回目光,盯着那張未完成的字帖,繼續往下寫。
窗外,小鳥的鳴叫聲越來越遠。
她穿上了新裁的衣裙,天青色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像雨後雲開時的那片天,遼闊,乾淨,沒有邊際。
她偷偷轉了一個圈。
裙襬飄起來,露出白皙的腳踝,像一朵盛開的花。
“世家女郎,當行止有度,你這樣成何體統?”
祖母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她立刻站住,脊背挺直,雙手交疊在身前。
“是,祖母。”
祖母看着她,沉默片刻。
“瑾燦,你記住,你是雲家的嫡長女,你的一舉一動代表着雲家的臉面,將來你要嫁人,要做當家主母,要掌一府的中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今日的規矩,是爲了你將來不喫虧。”
她低着頭,輕輕應了一聲。
“抬頭。”
她抬起頭。
祖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不出喜怒。
“笑一笑。”
她彎起脣角。
“太刻意,重來。”
她又彎了彎脣角。
“眼睛也要笑,重來。”
她彎起眼睛。
“太假,重來。”
她深吸一口氣,再笑。
她不停地笑,對着祖母,對着銅鏡,對着空無一人的屋子,對着那個永遠做不好的自己。
笑得僵硬,嘴酸,笑得想哭。
可祖母還在說:“重來。”
畫面碎了。
她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四週一片漆黑,腳下是空的,頭頂也是空的。
她感到寒冷,四面灌風,身體一直往下掉落。
她害怕,驚慌,卻喊不出聲,抓不住任何東西。
忽然有熱燙的溫度貼上來。
從腰側到後背,隨即將她全身都籠罩了起來。
雲瑾燦本能地向着熱源往後靠,嘴裏卻嚐到了溼鹹的味道。
她怎麼哭了。
剛纔她分明還在笑的。
雲瑾燦淚眼朦朧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昏暗。
她呼吸急促,心跳得飛快,冷汗黏膩地貼在肌膚上。
眼尾被粗糲的指腹撫過,力氣一如既往的像是在搓抹布。
黑暗中,一雙眼睛近在咫尺:“做噩夢了?”
雲瑾燦怔怔地看着他,餘悸未散,腦海中一片空白。
直到江斂看她眼淚源源不斷,怎麼擦都擦不掉,只能低頭吻了她的眼尾,又去啄吻她的脣。
雲瑾燦赫然驚醒,回過神來第一時刻意識到:“洵兒呢?”
江斂側身讓她視線向後看去。
只見原本該躺在他們中間的兒子竟被挪走,孤零零地對着牀榻外,而她正被他緊密無縫地抱在懷裏。
雲瑾燦無意識將心思都寫在了臉上,驚愕道:“你什麼時候把洵兒……”
江斂微眯了下眼,手臂收緊地箍住她脆弱的腰肢,沉聲澄清:“剛纔,聽見你哭我纔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