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燦,這就過來了?”另一個方向傳來雲劭的聲音。
雲瑾燦聞聲轉過頭去,不答反問:“爹怎麼出來了?”
雲劭笑道:“你雖是派人告知今日會和王爺一同回來,但也沒說這次備了這麼多禮,所以我方纔瞧着時辰差不多了,就藉故離開去多準備了些回禮。”
“瑾燦,可別叫王爺知曉了,免得失了禮數。”
雲瑾燦眸光微寒,原來是趁着這點空隙起了歪心思。
“怎麼了,瑾燦?”
“沒什麼,爹,我們進去吧。”
再轉回頭去,正堂裏已不見方纔的荒唐畫面。
姨母一家安坐在原位,表妹也恢復了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江斂更是從頭到尾都沒變過半點神情,依舊冷淡疏離。
鎮北王府的馬車先行,馬車內如來時那般沉寂。
途中雲瑾燦抬眸看了江斂幾次,但見他閉目養神,她便沒再出聲,一路安靜到了目的地。
雲瑾燦表祖母的壽宴設在京城北側,表祖母膝下長子府邸。
這位伯父家中尚算顯貴,家中府邸闊氣,今日更是張燈結綵,賓客盈門。
雲瑾燦隨江斂入內,原本熱鬧的廳堂因此靜了靜,衆人舉止間添了幾分拘謹,說話聲都壓低了些。
雲瑾燦早已料到這等場面,但也無能爲力,只待到將要分席時,臨行前委婉地同江斂道了幾句多擔待的話語,便轉身要往後院去了。
剛走出一步,手腕被江斂握住。
雲瑾燦回過頭來:“王爺還有何交代嗎?”
江斂對上她平靜如常的目光,心中隱隱有些不快。
他不知自己因何而不快,只知不是因爲今日這場令他不自在的宴席。
片刻後,江斂鬆了手:“沒什麼,去吧。”
雲瑾燦不解,想了想,轉身前便多道了一句:“王爺飲酒適量,莫要貪杯,席散後我便來尋你。”
“嗯。”
江斂看着她嫋嫋娜娜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月洞門後,這才收回了目光,向席間走去。
後院比前廳要更熱鬧隨意一些。
廳裏擺了七八桌,雲家本家旁支的女眷們三三兩兩地坐着,談笑聲混成一片。
雲瑾燦進來,衆人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有幾位已經站起身要給她行禮。
雲瑾燦連忙快走幾步:“嬸孃快坐着,都是自家人,這樣可就生分了。”
婦人笑彎了眉眼打着趣:“哎呀,王妃親臨,這可不敢當。”
雲瑾燦挽着她的胳膊,將她往席間帶去:“我是瑾燦,是您看着長大的侄女,您要是再這樣,我可不敢坐這兒了。”
氣氛鬆快下來,陸續還有赴宴的女眷進入後院。
雲瑾燦本是該在祖母和母親身側落座,但祖母擺了手讓她去年輕女眷的席座,難得給了她幾分自在。
剛一落座,便有表姐妹湊過來。
“瑾燦,許久不見,我們方纔還說起你呢。”
雲瑾燦道:“前些日子王府事宜繁忙沒能騰出閒來,如今忙過了,之後表姐再邀約我定不會推拒。”
“我哪能這般不識趣,聽聞王爺此番下令全軍休沐七日,這可是以往從未有過的,王爺既開了這個頭,想來以後也不會似從前那般忙碌了,我若再拉你出來,豈不是擾了你們夫妻相處。”
表姐是在說笑,但聽起來外面似乎還不知江斂將要離京半年之久這個消息。
雲瑾燦心知江斂之後可不會一改往常閒暇下來,她只是笑笑不多言。
另有姐妹圍上來:“瑾燦,你這衣裳的料子真好看,是今年新貢的吧?”
“是前些日子內務府送來的新貢緞,我瞧着顏色鮮亮,便裁了這身。”
“世子可好,上回見還是滿月酒呢,如今該會走了吧?”
“嗯,如今不光會走,跑起來我都快追不上了,整日黏着人,話也多,像個小話簍子。”
雲瑾燦與人親近,沒什麼王妃的架子,姐妹之間寒暄不少,她從頭到尾都落落大方,言笑晏晏。
宴席開場,熱菜冷碟依次布上,女眷們品茶嘗饌。
正宴之後,後院戲臺上請來了京城最時興的班子,唱着賀壽的摺子。
待到傍晚,已是酉正時分,用過晚宴後賓客便要陸續散去了。
雲瑾燦端坐席間,一整日都是應酬自如的端莊模樣,應付這樣的場合於她而言早已是遊刃有餘。
只是令她詫異的是,開席前她因擔心江斂應付不來,特地派了兩名侍從候在前廳,但直到此刻都不曾傳來半點消息。
難道是她小看江斂了,鎮北王既能上陣殺敵,也能八面玲瓏?
正想着,她的婢女來到身側,附耳帶來了另一個消息:“王妃,老夫人請您移步西廂房一趟。”
雲瑾燦神情微變。
還真是個令人意外的消息。
她回頭看去,母親身邊已不見祖母的身影,表祖母也未在席上。
同樣缺席的還有稍遠的另一桌的姨母和周婉寧。
一旁表姐見她張望,問:“怎麼了,瑾燦?”
雲瑾燦藉此起身:“祖母有事喚我,我去去就回。”
天色已暗,府邸點上石燈,將雲瑾燦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映出拉長的影子。
門前的丫鬟躬身迎道:“王妃請。”
雲瑾燦邁步進去。
一抬眼,便見祖母端坐在上首,表祖母在側。
表祖母待雲瑾燦向來是殷切的,此時也是笑着喚:“瑾燦來了,過來坐吧。”
雲瑾燦目光微移,姨母和周婉寧果然也在屋內,但都微垂着眼,未與她對視,彷彿此時在這裏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陪襯。
她收回目光坐下。
“不知祖母喚我來所爲何事?”
表祖母向祖母投去一個眼神。
祖母微微頷首,示意她開口。
表祖母便笑着開口道:“今日是我的壽辰,本該喜慶歡顏,但我這心裏頭惦記着一樁事,思來想去,還是得問問你。”
見雲瑾燦不語,面上神情也看不出端倪,表祖母頓了一下,便繼續道:“你婉寧表妹今年十五,也該議親了,你們自幼相熟,如今久別也再見着了,模樣周正,性子也乖巧。”
雲瑾燦緩聲問:“表祖母是想讓我給表妹介紹門好親事嗎?”
表祖母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須臾,終是說到正題上:“你姨母同我說起,想着你和婉寧本就是表姐妹,若是能在一處互相也有個照應,王府那麼大,你裏裏外外操持着,多個人幫襯也是好的。”
這話聽得雲瑾燦想笑,這麼說她還得謝謝表祖母如此替她着想嗎?
今晨那一幕已是令人不悅,姨母攢的什麼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此時再想起那一幕也還是令她感到一陣反胃,但她也沒想到姨母乃至表祖母臉皮如此之厚,真還好意思把這話說到她面前來了。
那祖母授意喚她來是爲何意,是也想幫着勸說她應下此事?
雲瑾燦垂着眼,沒有說話。
姨母這時往前挪了半步,陪着笑道:“瑾燦,姨母知道這事來得突然,可姨母也是心疼你們姐妹,婉寧這丫頭打小就崇拜你這個表姐,時常唸叨你,若能跟着你,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說着,推了推身側的女兒。
周婉寧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雲瑾燦一眼,又飛快垂下眼,臉頰一下就透出了緋紅,這模樣像是想跟隨的不是江斂而真的是她似的。
雲瑾燦依舊沒有說話。
屋內靜了一瞬。
祖母放下茶盞,抬眸看向雲瑾燦。
雲家從她這一輩,到子女一輩皆是一夫一妻,從無妾室,私心而言,她何嘗想讓孫女受這份委屈。
可雲瑾燦畢竟是嫁出去的女兒。
那是王府,不是雲家。
鎮北王府位高權重,人丁卻單薄,雲瑾燦嫁過去三年,只生了江洵一個,所以她想着於情於理,此事是可一問,這才點頭應下,將雲瑾燦喚了過來。
祖母緩聲問:“瑾燦,你是何想法?”
雲瑾燦抬眸,對上了祖母的目光。
她的想法自然是不願。
她自幼家中如此,身爲女子也從不想三妻四妾之事,無論江斂作何想法,她是不能接受她的姻緣裏再多出第三個人來的。
若唯一讓她覺得自己有一丁點可能答應的由頭,那隻能是有了另一人,她便不必承受江斂每次粗魯野蠻的索取了。
但只要一想到江斂與別的人做那種事。
好髒。
雲瑾燦突然胃裏一陣翻騰,反胃的感覺直衝喉頭,她控制不住地偏頭髮出了失禮的乾嘔聲。
屋內幾人臉色霎時一變。
“瑾燦,這是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來,喝點水,慢着些。”
“現在可好些了?”
雲瑾燦也沒料到自己會被剛纔閃過腦海中的畫面噁心至此。
眼下連最後一點由頭也被她掐掉了。
雲瑾燦站起身來:“表祖母和姨母既有此意,今晨在雲府卻偏選在我父親暫離正堂的片刻間向王爺跟前遞茶,我還以爲此事不打算過問我的意思了。”
祖母微怔:“竟有此事?”
無論是按規矩還是私情,周婉寧要進鎮北王府的門,豈可越過主母私自決定,這壓根就是不把雲瑾燦放在眼裏。
姨母一慌,忙不迭道:“瑾燦你誤會了,今晨我們只是正好早一步回了正堂,沒別的心思,王爺的茶盞空了,爲着禮數才當即就快些給王爺斟上了。”
“姨母是說,是王爺喚她去斟茶的?”
雲瑾燦不知事情始末,也不曾問過江斂,此時發問,是當真在詢問,但也不乏姨母順着杆子往上爬,就這麼應了。
卻不想,姨母臉色微變,周婉寧在她身後更是抖了抖。
支支吾吾半晌,她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表祖母見狀趕緊打了圓場:“聽起來似乎確實是個誤會,瑾燦你也知道,你姨母平日從不是多事的人,況且鎮北王是何等身份,若無授意,她豈敢擅作主張,你表妹這內斂的性子就更不用說了。”
這話一出,姨母頭卻更低了些。
她一開始哪能想到江斂會是那種態度,否則眼下也不可能在此拘謹扭捏地正面和雲瑾燦提這事。
她只想着,當初江斂和雲瑾燦成婚前也就只遠遠見過一面,那一面後婚事很快就定了下來,這姻緣看的不就是雲瑾燦那張漂亮的臉蛋嗎。
雲瑾燦大抵不會願意成婚才三年就往後院進人,但只要讓江斂先瞧上了,自然就能讓雲瑾燦也不得不點頭同意了。
她女兒模樣不差,真要比也就只是比雲瑾燦家中背景差了些,她自己是庶出,女兒則身份更加低微些,但雲瑾燦爲正妻,她女兒做側室,她們本就是兩姐妹,這一點也不衝突。
姨母心裏還帶着點不死心的念頭,她抬起頭張了張嘴。
“行了,我看都不用說了。”祖母拔高了聲量,語調卻壓了下去。
“瑾燦是王妃,嫁的是鎮北王,如今是鎮北王府的當家主母,各家自有各家的規矩,鎮北王府後院的規矩便該是她說了算,你想越過她壞了這層規矩,便是我也不會答應這荒謬之事。”
祖母向來是最重規矩的人。
說到這裏,連表祖母也不敢多言了。
祖母伸出手:“瑾燦,扶我離開吧。”
出了西廂房,沒走多遠祖母就握住了雲瑾燦:“瑾燦,方纔可是怪我?”
說到底也是她將人喚來了這裏,談論着令人不愉快之事。
雲瑾燦搖了下頭,許多事三言兩語說不清,如今她也不再只是被祖母的規矩束縛壓抑着的小姑娘了。
今日便是沒有祖母替她說這番話,她也不會答應的。
但她知道,祖母心裏想的和她所想不一樣。
祖母與祖父雖一生一雙人,但那是因爲祖母性格強勢,不代表她就認爲男人不能三妻四妾,她還記得年少時祖母還曾想過給她父親納妾,爲此一向脾氣溫和的父親還與祖母大吵了一架。
而她是隨她的父母,母親柔弱,但父親正直,他們相愛相守,無需誰人逼迫,姻緣裏也不會多出另外的人來。
她與江斂的感情自然不及於此,但她仍是不能接受這樣的事。
祖母問:“方纔見你不舒服,這症狀多久了,可有讓府醫看過。”
雲瑾燦反應過來,莫不是她方纔失了儀態的一聲乾嘔讓祖母以爲她有了身孕。
然而事實絕非如此,她月事剛過不久,即便真要有個什麼,前兩日的房事又哪能這麼快生出症狀。
“祖母,沒有的事,我只是今日席間多喫了些,方纔屋裏有些悶才失禮了。”
祖母聞言明顯有幾分失望,但只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在西廂房耽擱一番,宴席已是到了尾聲,賓客散去大半,隨行的下人來報,王爺已經在等她了。
鎮北王府的馬車就停在府邸門前。
雲瑾燦提着裙襬踏上馬車,下人撩起簾子,她一眼就看見了江斂籠在暗影中的臉龐。
他膚色本就偏深,日光下是很健康的麥色,此時卻是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讓人看不清神色。
“王爺,讓你久等了。”
“嗯。”江斂應了一聲,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進來。
雲瑾燦躬身走入馬車裏,在江斂身側一拳的距離坐下。
馬車駛動,她的情緒還未從方纔的煩悶中抽離,正打算放空思緒讓自己平緩一路。
江斂突然開口:“我沒有納妾的打算,也不會立側室。”
雲瑾燦剛要飄出窗外的目光又飄了回來,有些訝異地看向江斂。
恰逢一陣微風拂過,吹起她還沒來得及撩開的車簾。
月光灑入,照亮江斂一面側顏,她看見他目光專注,神情肅然。
“也不會養外室嗎?”
江斂眸光一沉,像是被她這荒謬的話語給氣到了。
他伸手一掌握住了她的臉頰,將人稍微往身前一帶。
雲瑾燦根本不敵這所謂的稍微,驀地撲向了江斂近處。
他的臉龐清晰可見了,卻也看清他眸中危險的神情。
江斂捏緊了她的臉蛋:“不會。”
“那你今日喝她遞給你的茶了嗎?”
江斂面無表情道:“我讓她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