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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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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做好了接下來更進一步的準備,崔昀卻笑道:“走,帶你逛逛園子。”

五娘大驚,手護身前急呼:“公子不要!奴求您了!”

“不是這些天都沒逛過麼?”崔昀笑吟吟,披風將她一裹,打橫抱起。五娘嚇得埋頭縮成只鵪鶉,整個人緊貼着崔昀胸膛,他笑意愈濃,低頭瞧了眼,將扯高披風,將她完全遮蔽。

崔昀將她放到坐凳欄杆上時,所有的僕婢早悄然退出主院。

崔昀掀開披風,五娘依然緊閉兩眼,因爲用力,眼角生了數道皺紋。崔昀啞笑,這人不是鵪鶉是大雀,以爲腦袋埋着,她瞧不見別人,別人就也瞧不見她。

他心情大好,勒令五娘:“睜眼,瞧瞧這景。”

五娘有事相求,不敢忤逆,緩緩睜開雙眼——崔昀抱她來的這個地方她出恭未曾經過,春風拂面,綠柳如煙,枝上青梅如豆,落下的垂絲海棠填滿青磚縫隙。遠處,潔白的荼蘼花含苞未綻。

崔昀依舊將五娘翻轉,瞧着她的後背問:“這園子你喜歡嗎?”

五娘被撞得往前傾,不得不抓住望柱,她想崔昀問的應該不是園子,於是流利出口:“好喜歡,喜歡死了!”

夕陽灑在她光潔的背上,柳條嫋嫋,跌跌撞撞。

“郎君威武,奴快受不住了。”

滿園的春花好似開不完。

“郎君,饒了奴吧,要哭了——”

“五兒,把手給我。”崔昀說着拉起她的手,棠枝顫得越來越劇烈,海棠花抖落了一身。

崔昀簡單收拾了下,就將五娘抱入懷中,一道倚靠望柱。他掌心正好貼着她身上疤痕處,五娘以前自己摸過,那裏乾硬,凸起,不像正常人的肌膚,像老樹皮。

她怕手感太差惹怒崔昀,挪了挪身,換了光滑的後腰重新貼上。

崔昀不察。他在片刻的放空後環視周遭,夕陽盡落時的園子極靜,只有他倆和穿枝風的聲音,可清晨這裏卻是另一番光景——這宅子買下後翻修了一年半,徹底收拾妥當那日,崔昀曾獨自來住過一夜。天剛亮,窗外便湧進來清亮鳥啼,此起彼伏,頗爲悅耳。

崔昀明知不可能,卻忍不住設想今晚在五娘這睡下,明早一道聽窗外春曉鳥啼。

不遠處輕擺的柳枝好像撓着了他的心,發癢,崔昀不自覺收緊擁着五孃的臂膀,臉貼了下她的臉,輕聲呢喃:“花花葉葉,卿卿我我。”

五娘垂首,這是臊話。

雖然崔昀是牀笫間話最多的那個,但他從未講過這句,五娘沒答案,怕答錯,咬脣緘默。

崔昀想笑:這人,剛在那嚷嚷什麼受不住威武,這會快活完了,又變回畏畏縮縮的木頭了?

他瞧着她顫動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晃一晃的陰影。因爲不住咬脣,她的脣色由粉變白再恢復紅潤,被咬過的下脣溼漉漉,細看還留了兩個淺淺的齒印。她兩隻手都緊張絞着衫子,不敢對視,垂首下瞅,像要盯出個能鑽的地縫般盯着他的圓領袍,她難道不知道袍下纔剛剛?

她還把腦袋越埋越下。

這木頭,怯生生,畏手畏腳,卻總能歪打正着,隱晦曖昧地討好。

崔昀喉頭艱澀滑動。

但比起歡愉,他更想把心裏的癢先解決了:“你方纔說……喜歡死這園子了?”

五娘眨眼,背誦而已。

她答非所問:“這園子裏的花都開得很好看。”

崔昀一笑,那就是想在這裏長住。

其實他還記得五娘當年求做外室的話,莫怪他那時罰她,他可以施與,但她不可以自求,且她膽子也忒大了,竟敢打探他是否成親?

她哪有資格,《左傳》講人分十等,娼妓賤籍,更在十等之下。

崔昀俯視懷裏的女人,原本壓低的下巴卻往上揚:“今日伺候得好,滿足你一個心願。”

五娘聞言眼睛一亮,崔昀睹着,脣角正要旋高,忽聽五娘道:“公子,我想離開這兒,離開京城!”

半晌,崔昀彷彿沒聽清,雙脣抿着,自喉管裏發出一聲:“嗯?”

岑五娘一激靈,自己哪說錯了嗎?

她左思右想,突然意識到在紅杏閣時皆自稱奴,後來李文思讓她不要那麼卑微,改口稱“我”,說習慣了,這不是榻上那不過腦子三句,難免喚錯。

“公子,奴想離開您這,自謀生路。”她趕緊重說糾正。

崔昀眯眼:她還敢講第二遍?

原來她今日主動地乖巧和討好是謀着這……他心裏愈發癢了,還騰起一把火,把那撓人的柳枝燒着,可偏偏臉上一絲風浪也不起,慢悠悠開口:“你想清楚了?”

五娘剛要點頭,崔昀快她一步續道:“你的命是我從大理寺裏,頂着私縱死囚的誅族罪救出來。眼下,你已是個銷戶的死人,出去自謀生路,露了餡,追查起來我第一個脫不了干係。你是存了心要讓我,讓這上上下下的人都爲你陪葬?”

“公子千金軀,奴賤若螻蟻,借奴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讓公子爲奴陪葬!”五娘趕緊澄清,臉色慘白,但她也不願爲崔昀陪葬,她想活着。

“罷了。”崔昀的聲音緩和下來,帶着幾分明顯到能令五娘察覺的勉爲其難,“我既救了你,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你就留在這裏做我的外宅婦,慎守行藏,不露形跡,才能確保私縱之罪不現天日——”崔昀瞟五娘一眼,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安全,我也安全。”

五娘最怕的就是這個,一想到要做崔昀外室,她腦海裏即刻冒出一個面目模糊的貴婦帶着嬤嬤丫鬟闖入這間園子裏,將她押着杖斃。

五娘眼裏的崔昀突然變得青面獠牙。

她猛地推開崔昀的手,從他膝上下去,後退兩步離遠。她跪在花泥裏對他磕頭:“公子世胄清貴,素重門風,縱使外室通房也該擇良家閨秀或家生清白之婢!奴殘花敗柳,骯髒墮落,不敢玷污公子及家門!”

人說“話由真心來,金石也能開”,她講崔昀自己說過的話,這回他總該明白她的誠意,“公子問奴有何願望,奴就一個,唯願離去!奴保證出去以後至死不供出公子,大恩大德,奴定報答!”

崔昀緩慢坐起,直直眺着赤身不住磕頭的岑五娘。太陽在這一霎徹底沉沒,天地瞬變青灰,繼而轉濃,除了五娘仍不住發出的磕頭響,其餘的聲音全被黑夜吸噬。

崔昀的鼻翼翕動了下,喉也滑動:“你能怎麼報答?”

五娘動作一頓,想到崔昀前不久才誇她伺候得好:“奴前日給您弄了四回,今日又兩回,報答公子恩情!”

崔昀肩膀顫了下,咬牙切齒,她竟還數着回數!

幽暗中,他下頜繃緊,脣卻抿到發白,眸是冷的,當中卻躍動着火焰。

“岑五。”他的聲音冷得像冬日檐下滴水的尖頭冰錐,“你是個什麼東西,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個。”他越說越低沉,“想滾就滾,大門敞着,沒人攔你,也不必告知,髒了我的耳朵。”

五娘一喜,他終於答應了!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五娘繼續給崔昀磕頭,數着數,磕足了一百個,方纔抬頭仰面。

崔昀心念一動,眨眼,面色放柔。

五娘小心翼翼詢問:“奴能不能穿了衣裳再走?”

崔昀臉瞬垮下:“隨你。”

五娘不敢再出聲,貓着腰回屋撿衣裳穿好,綰個素髻——一套衣裳已是開恩,她不會再帶走任何一件首飾,也沒打算順盞燈籠。

五娘出屋時,佇立廊下的崔昀身側已有長隨提燈。

她視力不佳,完全看不見崔昀表情,又牢牢記着他說滾時不必告知,所以僅朝崔昀投去感激一眼,就義無反顧往穿堂方向行去,越走越急,幾近於奔。

崔昀臉繃到僵,她就這麼一聲不吭走了,最後那個眼神什麼意思?感恩?

好、好、真是半點好賴和陰陽怪氣都聽不出。

“派人盯着她。”崔昀負手吩咐。

親衛悄悄跟上,隨五娘在園中摸瞎。

她差點掉進池塘,又撞了兩回假山,發出巨響,驚得親衛的眉心也跟着跳了兩回。

更令親衛驚奇且摸不着頭腦的是,尋常人撞着,會下意識捂住傷處,查看傷情,亦或揉一揉緩解疼痛,岑五娘撞着,卻立馬手在山石上亂摸。

難不成在布什麼陷阱?

親衛警覺,不僅拉遠同五孃的距離,且在途經她摸過的山石時,格外小心避讓。

五娘不察,一直往前探索,瞧見不遠處穿堂和二進院都有燈,才淺淺鬆口氣——剛園子裏太黑了,她撞着兩回山,一開始都以爲是擺件,着集摸了確認完好無損,不然賠都賠不起。

五娘過穿堂,穿垂花門,繞影壁,一路無人阻攔,不由暗暗感嘆崔昀真是一言九鼎!

她出了大門,佇在雲紋石鼓旁,才發現宅子背街,繼續借燈火拐上大路。宵禁的時辰未到,行人腳步匆匆,鋪面多寂靜,唯食肆酒樓有人進出,歡聲笑語。

五娘在路邊踩着陰影走,迎面來了輛馬車,身後亦傳來軲轆聲並馬蹄響,五娘趕緊停步側身,再往路邊讓。

忽地,她被人從身後猛地一拉。

兩倆馬車交會、錯車,短暫地遮蔽一切。待車輪重轉起,各自駛向一方,五娘站的地方空了。

尾隨在後的親衛急急搜尋,來回找了好幾遍,卻再也尋不見五娘蹤跡。

風歇雲淨,星鬥如釘。

*

五娘離開不久,崔昀亦離私宅。

他先抵城東南另一處私宅,換車更衣,纔再歸家。過朱雀大街不久,車忽地停了。

“怎麼不走?”崔昀在車廂內沉着臉問。

伴在馬車左右的長隨低語:“相爺先上了廣備橋。”

崔昀將帷簾挑開一條縫,崔相的車正緩緩駛上飛虹。二馬並駕,烏木車廂四角都掛着描金崔字的燈籠。

車旁樓夢得親騎一匹白馬,跟個長隨似的伴在左右。前頭兩排家丁提着的燈籠將橋上橋下照得輝煌,一行人皆倒映在流波上。

崔昀收回視線,瞥了眼自個車上掛的無字燈籠,風一吹,孤零零左搖右擺。

他垂眼的同時落簾:“多等會兒再走。”

等崔相一行人下橋左拐,駛遠,崔昀的車才過廣備橋,右拐,歸府。

崔昀從角門一路行至月洞門,忽地腳下一頓,佇了須臾,改道往右。

“主君來了!”

“主君來了!”

僕從們一順傳話繡綺院,南邊陸續掌燈。

霍氏嫁過來後養成了日頭一落便就寢的習慣,正酣夢中,丫鬟們連喚數聲不醒,不得不上手推了一把,霍氏睜眼,一臉迷惑。

“小姐,主君來了!”隨霍氏嫁過來的大丫鬟快要喜極而泣。

霍氏卻神思恍惚,緩慢坐起,聽恭賀,任打扮,瞧着一屋子下人螞蟻般踱來繞去。霍氏心裏悠悠回味剛做的夢。

她夢見了童年歲月,身爲三朝宰相的外曾祖父抱她膝上。

她夢見出嫁以前,父親親自推她盪鞦韆,那時他是光祿寺卿,尚未一貶再貶。

“崔昀來做什麼?”霍氏的呢喃幾無語調起伏。

“小姐,主君當然是來看您呀!”丫鬟不可置信地望着霍氏,自家小姐糊塗了嗎?

隨霍氏一道來崔家的陳嬤嬤亦勸:“小姐,老奴聽說上上個月,大理寺有人向主君獻美,被主君一口回絕。年初千獅林那個企圖爬牀的,也被主君當場發賣。還有那些個聽人嚼舌,得了三兩句咱們府裏消息,就想勾搭主君,攀姻親的,主君這麼些年,一個也沒答應。依老奴所見,主君之前的所作所爲,並非不中意小姐,只是他性子冷,不知情爲何物,興許……今晚方悟。”

陳嬤嬤言之鑿鑿,越說自己越信,崔昀一未同霍氏和離,二未有過妾室通房,這些都是證據!

衆婢着急忙慌打扮霍氏,正上最後一道口脂,崔昀就到了繡綺院。

他站在門檻外往裏眺,燈下的霍氏溫婉嫺靜,眉目如畫。因爲霍家有意備充媵妾,精挑細選,屋內的幾位陪房丫鬟亦個個容貌清麗,各有風味。

滿屋子的美人,崔昀卻面覆寒霜,郎心似鐵,沒瞅一會兒就果決轉身,頭也不回離開繡綺院——這回來竟比之前更過分,一個字都沒同霍氏講!

他往千獅林走,看着月色鋪滿青石地。四下寂靜,更漏聲點點滴滴,將漫漫長夜蛀得千瘡百孔,把他的心也鑿出一個大窟窿——其實新婚之夜就隱隱明白,只是一直不敢承認。今日不死心,再次驗證,他崔昀竟只能對岑五那個妓子生出慾念!除她之外,全天下的女人放到他面前,他都提不起興趣,起不了勢。

月下崔昀疾步,玉影翩翩,不行,得立刻把人捉回來,關回園子裏。報恩六回哪夠吶,她得伺候他一輩子……崔昀想着扭頭,正欲吩咐長隨捉人,忽見親衛大步流星,在後追趕。

崔昀放慢腳步,親衛追上後即刻跪下,大口喘氣:“主君,屬下該死,人跟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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