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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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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心跳得越來越劇烈,分開的脣重合咬緊,身往後躲,可掙扎半晌,僅退後一隻繡鞋的距離。

崔昀笑看岑五在地上蠕動,她飲下的麻沸散尚未散盡,當然沒力氣了。他不緊不慢站起,將她打橫抱來膝上,五娘背弓手護胸前,縮成一團,崔昀見狀收臂,將她再擁緊些。

五娘低頭,盯着銀硃色的羅裙,心裏給自己打了一百下氣,才顫顫巍巍問:“崔、崔公子……這是哪裏?”

還是和當年一樣喚他,崔昀心癢了下,腿往上輕輕一抬,五娘就似簸箕裏的豆子顛起,臉不受控仰望崔昀。

兩張臉近在咫尺,崔昀一開口,氣息盡撲到五娘臉上:“五兒,我救了你,該怎麼謝我?”

“你、你救我什麼?”五娘倉皇反問。

崔昀悠悠道:“例律攔御駕必死,得虧如今的大理寺卿是我。小五兒,你要是落到別人手上,這會已經是一具無頭屍了。”

五娘定住。

崔昀盯着她臉上絨毛,禁不住用食指指骨颳了下。他下手輕,五娘又完全陷入震驚,渾然不察。

半晌,五娘再次咬脣,才發現臉是僵的,齒難咬合,她的視線自崔昀左眼掃至右眼,每移一釐,心裏就打一下鼓,人也恍覺懸於空中:“爲、爲什麼說攔御駕必死?”

問時聲與心俱涼,想打擺子,又恍然大悟,原來押籤室屏風後的那雙皁靴是崔昀!

五娘禁不住餘光下瞥,崔昀沒換靴。

崔昀亦往下瞟,會意後旋高脣角,二指夾起岑五娘羅衫繫帶——自己換不換無所謂,關鍵她得洗乾淨,換一身他喜好的打扮。

他打橫抱起岑五娘,繞過屏風,一道坐上牀沿,才慢條斯理,在她耳畔告知:“本朝律疏,第一篇第三十七條,聖駕出行,衝突儀仗,妄行奏訴,追人得實者,斬;不實者,絞。”

五孃的心像三九的湖面,一寸寸凝結、冰固,但她還是不相信李文思會讓她去送死,他是爲她贖身的大恩人,亦是她的夫君,讓她做了紅杏閣第一位正頭娘子:“科舉不考這些法條吧?”

李文思興許不曉得。

“禮法合一,不考也必學。”崔昀嘴上答着,捻着白羅衫繫帶的二指往自己懷中一帶,衫子就解了,“好了,莫再聊這些,該你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了。”

五娘聽見“必學”二字時,心徹底凍住,人好像也被一道禁錮在冰裏,視線內僅剩寒冷剔透的霜棱,再無其它。崔昀說什麼,做什麼,她聽不見也瞧不着,甚至連他這個人都不在她眼前。

崔昀卻當她跟從前一樣不敢忤逆,將人放倒。印象裏她既白又滑,跟藕似的,總讓他恍覺她能自個發光,如今身上卻暗沉粗糙,小肚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蚯蚓一樣的黢黑疤痕,似斑如痂。崔昀再往下瞟,岑五的腿依舊修長,卻僅剩小腿還是白的,大腿連帶着膝蓋皆黑黢黢,疤痕遍佈。

涇渭分明,像兩個人的肌膚。

崔昀笑着在五娘脣上親了一口:“你如今的身子怎麼這麼敗興了?”

說着右手一扒,將她翻面,讓光滑的後背面對自己。

聽見這話,五娘難過了一下,卻也因此回神,終於反應過來崔昀要做什麼。她的心和腦都想坐起、掙脫,身子卻不由自主前伏後拱,彎成一個完美的,展現自己曲致的滑坡——紅杏閣數十年的規訓刻進骨血,成了習慣和本能。

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已經許久未有過這般姿態,李文思每回敦倫時都面對着凝睇她,從不嫌棄疤痕醜陋。他會溫柔地說:“都過去了。”

崔昀如有感應,腦中一閃而過屏風後窺見的,岑五爲李文思難過的表情,還有那一聲聲“李岑氏”“相公”,他心裏刺了下,傾身湊到岑五娘耳邊:“我再告訴你個事,聖旨上寫的是準允和離,無論陛下還是殿下,起初皆未打算要你性命。”

岑五娘倏怔。

崔昀趁她分神,用力一抵,愉悅得閉起雙眼。

少頃,他分脣,齒輕輕撕咬着她的耳垂:“所以仔細想想,到底誰盼着我們五兒死呢?”

五娘徹底怔忪,卻又和方纔的冰封不同,她這回能聽見崔昀講的每一個字,只是腦子一片空白、虛無。

五孃的反應完全在崔昀預料之中,正是他想要的,卻又不爽利,他想自己想見的,應該是她的另一種呆滯和失神。崔昀下手,起初生疏,但很快就找回舊日記憶,四處遊移。那些耳鬢廝磨的日夜,熟知如何把她變成一池春水。他記得有一年夏天,紅杏閣院中的蟬嗡嗡聒噪,荷花在水缸瘋長似野草,沒有一絲風,暴曬下,天地萬物彷彿都被蒸脫了水,乾涸靜止,唯有一窗之隔的五娘風搖水晃,玉潤珠圓,她纔是那枝真正的荷花,粉白流霞。被穿破的荷葉下水聲嘩嘩,她的眼裏亦飽含霧氣。崔昀每回都覺得她快哭了,但五娘一次都沒真落下淚。

今日重逢亦如是,崔昀眯眼,似笑非笑:“五兒,喜不喜歡?”

五娘聽見這話,心底嘆了口氣,崔昀熟悉她,她又何嘗不瞭解崔昀,立馬不過腦子背出三句話,嗓音驟然變嗲,身子刻意哆嗦,一切都不需要溫習:

“好喜歡,喜歡死了。”

“郎君威武,奴快受不住了。”

“郎君,饒了奴吧,要哭了——”

誠然這三句是跟崔昀練熟,但她後來發現沒有男人不喜歡聽。

崔昀脣角輕揚,如沐春風,數年未見,她一點沒長進,還是一高興就開始嚷嚷這幾句。

“就這點出息。”崔昀說着俯身,腦袋特意繞了半圈,用鼻尖去碰五孃的鼻尖。他溫熱的指腹擦拭並不存在的淚,“別哭了,乖五兒,我的五兒好乖。”

五娘身子是熱的,心卻始終清冷,偶爾找回神思的瞬間她都在思忖聖旨和律例,想了很久,終於想通李文思在騙她。她覺得她這一刻應該是難過的,莫名想哭,可是眼睛始終乾乾的——妓子怎麼會有眼淚呢?

她開始發呆,一眨不眨盯着眼前束起的芙蓉帳,瞅夠了,移目束帳的金鑲玉鉤……崔昀怎麼還沒結束?太漫長了,她不得不再往遠眺些,瞧那雙面屏上的秋水蒹葭,風蕭蕭兮易水寒,兩隻振翅仙鶴帶着她一道飛向安全遙遠的棲息之所。

屋內沒有滴漏,聽不見打更,更兼屏風遮蔽,結束時五娘甚至不曉得天黑沒黑。

崔昀叫了水,自己先收拾好,才允婢女們繞進屏風,服侍五娘。

五娘依舊趴着,一動不動,由她們清洗,崔昀則坐到旁邊的海棠鼓凳上靜瞧。五娘將換好寢衣,他就站起走近,將她從牀上撈起,抱着一道坐回凳上。

婢女們開始更換被衾錦褥。

崔昀挪了下胳膊,調整五孃的坐姿,讓她完全側靠在自己懷裏。他臉上的饜足尚未散盡,手指在岑五娘右頰上一點點拂過,一遍嫌不夠,再拂一遍。

這舉動讓岑五娘心裏發毛,極微弱地顫了下胳膊,餘光不由自主瞥向婢女們,可她們專注得像只會鋪牀的人偶。

崔昀似未察覺岑五孃的顫抖,不緊不慢開口:“之前不是問我這是哪麼?此處是我的私產。今兒天晚了,明日白天你可以逛逛。”

五娘小心翼翼打量崔昀,搖曳的燭光以眉心爲分界,他被照亮的半邊臉和顏悅色,另外那半張臉則隱於幽暗。

她不敢接話,股股涼氣自腳底往上竄。

婢女們鋪完牀,無聲退下,屏風內又只剩下崔昀和岑五。他將她重抱回牀上,又親了一口:“乏了就睡會,待會想喫什麼喚一聲,讓她們給你做。”

五娘依舊一個字都不敢接,但因爲崔昀瞧着她的臉,她也不敢閉眼。

崔昀又笑了笑,轉身離開。

五娘謹慎地眺着崔昀,他比從前長開了些,眉眼更深邃,腿也更長,款款而行時步子邁得更大,但離開時面上的表情,那份隨意閒散沒有變化。

令她憶起從前。

岑五娘四五歲入紅杏閣,先學規矩,骨瘦如柴的身子養出肉時,人也聽話了。閣裏這才教她們身段,反覆練習同一首琵琶曲和加起來不夠一帖的小楷。岑媽媽說五娘不是個會察言觀色的,擔心她得罪賓客,一磨再磨,一練再練,拖到十五過了才掛牌,是夜就遇上崔昀。

那時他也才十七歲。

少年郎從未涉足過煙花地,什麼都不懂,未抬首望匾額,就稀裏糊塗,隨着一班同窗進門。飛檐映綠,鬱郁翠竹,崔昀穿過院子和月洞門,進了廂房裏才覺出不對勁,紅臉轉身,撞得水晶簾噼裏啪啦。

隨後被友人們硬拉回,按肩坐下,一道欣賞絲竹歌舞。

服侍賓客的妓站成兩排,當中不乏絕色,崔昀卻指了岑五娘。

一晚上她都在爲他斟酒、剝石榴、挑魚刺,所以有留意到崔昀整個晚上臉都是紅的。

五娘資質平庸,原本沒機會列席,全因初張豔幟,才得一回提攜。出來前岑媽媽耳提面命,叫她不會或者看不懂臉色,就模仿諸位姐姐,千萬別出錯。

五娘點頭如搗蒜,於是當姐姐們陸續倒入恩客懷中時,她也往崔昀懷裏倒。崔昀雙肩一震,人往後退,卻又怕她腦袋磕地,用手扶住。

他的掌燙得像烙鐵。她雖然見得多,卻也是頭回親身接觸,亦身熱頰緋。兩個人紅臉對紅臉,像照鏡子。

崔昀壓低聲音跟她說,之所以挑她,就是因爲聽說她是清倌人,不做那種事,二人不會過分親密。

五娘似懂非懂,崔昀是她的恩客,她聽崔昀的。是夜二人閨房對坐,隔着一張圓桌,從沉默尷尬到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一宿,紅燭燃盡換了兩回。

雞鳴天白,崔昀臨走前突然問:“我去後,姑娘會另待東閣新客嗎?”

岑五娘想想尋常閣中所見,點了點頭,她應該今日白天就會見第二位客人。

崔昀沉默着離開閨房,去找岑媽媽訂契期約,十貫錢作脂粉資,給五娘做了一年的包身長局。

之後,他偶爾會來紅杏閣找她。五娘記得崔昀第三回來時,正好是整一個月後,就在這晚,二人有了肌膚之親。

他經驗全無,看了半晌不能確定,抬起頭滿臉通紅問她曉不曉得。五娘也並不清楚詳細,崔昀屈膝下榻,打算出去借避火圖,卻又拉不下面子,赤足着地,佇了片刻,心一橫重跪上來。

他賭對了,共赴巫山,雲雨初嘗。

一夜過後崔昀似得玄妙,開始頻繁光顧,每回來都數日不出房門。好奇新鮮,帶着數分殘餘羞澀的少年最是興致盎然,被翻紅浪,卻又不僅僅侷限於被,什麼都要試一試,研究透……

白駒過隙,一年期到,他又續一年。

紅杏閣的姑娘,沒人會癡心妄想做正妻,只盼男人能有一分真情,一分善良,不那麼計較她們的過去,贖出去做個妾或者外室,不用再日日見新郎。

五娘那時也是這樣想的。

且姊妹們天天在她耳邊唸叨,說照崔昀這勢頭,最遲來年開春就會爲她贖身,沒想到閣中最幸運的竟是老五,傻人有傻福,妓愛俏,媽愛鈔,獨她俏鈔兩全。

五娘每回聽見都會咧嘴笑一下,她想了又想,除了頭半年,崔昀後面來了也不全做那事。有一回三伏天,崔昀在她牀上午憩,她給他打扇子,扇着扇着,自己也迷迷糊糊眯着,不僅沒扇了,還撩帳子嘟囔:“悶——熱——”

片刻,五娘被涼風徹底吹醒,轉身一瞧,崔昀仍背對躺着,但左胳膊高高抬起,拾起那把她扔下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給她扇風。

還有一回,崔昀來紅杏閣時剛好趕上三娘從良,其實就是一頂小轎抬去馬員外的外宅,但大夥堅持按新婦出嫁的規格爲三娘辦酒。岑五娘一開始沒奢望崔昀湊這個熱鬧,是他自己主動落座,和一幫妓子一道喝酒,恭賀。姊妹們調侃下一對就是他和五娘時,崔昀亦未反駁,依舊漾笑,所以那一刻五娘自然又暢快地挽上了崔昀的胳膊,信以爲真。

她相信了崔昀會爲她贖身,成爲她此生唯一一個男人。

但開春時,岑五娘不僅沒有盼來脫籍,反而從七孃的相好處聽來一個噩耗:崔昀將婚,下下月初九,迎娶光祿寺卿嫡女。這位貴女最聲名顯赫的長輩是她的外曾祖父,故去的三朝宰相顧興元。

崔昀與此女已定親近一年,京中望族無人不知。

五娘身上發涼,她想這一定是因爲倒春寒。

隔日,崔昀光臨紅杏閣,待她如常。

一番雲雨後,五娘服侍崔昀穿衣,話在她腹中打轉,喉管裏兜圈……

崔昀的裏衣外袍皆被她整理妥當,還剩最後一道工序——系玉帶。

她將雕刻着雄獅的玉革帶攥在手裏,仍然不敢問。

忽地下巴一涼,崔昀二指捻着她的下巴,迫她抬頭仰望。

“怎麼,有心事?”他笑吟吟問。

他的細心和笑容迷惑了五娘,她脫口而出:“公子,您……是不是快要成親了?”

崔昀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笑道:“是啊。”

如此乾脆利落,五娘想反問的那句“那奴呢”一下堵在嗓子眼,問不出口。

她凝視崔昀。

少頃,崔昀也往她面上瞟了一眼。媽媽說她不擅辨人神色,可對視剎那她卻篤定崔昀讀懂了她的未盡之言。

他仍噙笑,手從她臉上挪開。

五娘還是太沒有眼力見兒,仍以爲崔昀與衆不同,又因爲跟他久了,漸漸沒了再面對別的男人的勇氣。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崔昀腳下:“求公子救奴出紅杏閣,奴願做牛做馬,爲奴爲婢,結草銜環,以報公子大恩!”

半晌,崔昀眯眼,笑着反問:“五兒想怎麼個救法?”

五娘心錯拍亂跳,呼吸紊亂:“奴不敢奢求名分,若能像三姐姐那樣出去,此生足矣。”

三孃的出路和大多數被贖的姑娘一樣,做了相好的外宅婦。

崔昀漫不經心接話:“我家世胄清貴,素重門風,縱使外室通房也須擇良家閨秀或家生清白之婢。”五娘就跪在他腳下,他垂着的胳膊稍稍再放低些,就能撫上她的頭頂,五娘起牀後一直未梳的烏髮像緞子一樣滑。崔昀揉了揉,笑道:“好了,幫我係玉帶。”

五娘仰起腦袋,一臉遲疑、震驚地看着他。

崔昀斂笑,展開雙臂。五娘心一緊,曉得他這是不高興了,她不敢再讓他等,扶着膝蓋站起,重新爲崔昀束玉革帶,扣好帶扣。再仰頭對視時,崔昀笑了笑。

他如常離去,並無交代,加之做的包身長局尚餘半年,所以五娘沒有覺出異樣。

可之後一日、兩日、一月、兩月……崔昀再也沒來紅杏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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