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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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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思重抬右腳,冉步端方。轎邊,宮人驚喜知會溧陽:“殿下,是李編修!”

沒喜歡李文思時,溧陽從不在雨天出門,她窩在皇兄賜的金殿裏投壺藏鉤,射覆聽戲,亦或白日好眠。

可思慕上他,她就改了性子,無論晴雨,日日要圍着翰林院兜上兩圈,企圖邂逅。

已經連着三日沒偶遇了,溧陽聞言喜不自禁,不顧飄雨沾鬢,纖纖玉指親自挑開轎簾,見雨中翠袍油傘,雋目修眉的少年郎猶若一幅風雅畫。

李文思至轎前停駐,抿着雙脣,神色淡然。

竟是金枝玉葉的長公主先按捺不住開口:“編修大人。”

李文思依制下跪,規規矩矩,不緊不慢:“微臣參見殿下。”

他將一屈膝,溧陽心就跳到嗓子眼:“快快請起!編修勿跪!”

地上的積雨混灰成泥,十分骯髒,她以前雨天不出門,就是因爲不能容忍積水,這會也不允許李文思被玷污。

李文思重直起膝蓋,撐傘站定,恍似風雨中猶自蒼翠的古松。溧陽定睛癡了會,方纔緩慢回神,兩頰燙紅:“編修這是要去哪?”

李文思微微躬身:“《實錄》有一冊忘在家中,正要去取。”

“很急嗎?”溧陽咬脣,少女的羞澀讓她難以啓齒接下來的話——若急,想陪他一道去取,如果不急,想邀他聽雨。總之,她想和李文思多待會。

李文思直起上身,不緊不慢作答:“不急一時。”

他明明瞧見了溧陽脣角揚起,抑不住的欣喜,卻始終不動聲色。

“那、那——”溧陽激動得有點喘氣,“御苑就在附近,編修若有閒暇,不如同去御苑的聽雨軒聽雨?”

她怕李文思拒絕,急急補充:“編修不必擔心不合禮數,畢竟、畢竟……”

後半句“畢竟皇兄已經允了他二人”再次因爲羞澀矜持,講不出口。

“微臣恭敬不如從命。”李文思接話,語氣和煦,卻也聽不出任何情緒。

溧陽用力點頭,李文思撐傘伴在轎邊,同進入煙雨迷濛的御苑。

上抄手遊廊後,李文思隨在溧陽後面半身距離,溧陽有意放慢腳步,李文思也慢行,如此三、四回,溧陽乾脆停下來等,他這才上前,與之並排。

溧陽鬆了口氣,心裏泛起隱祕的歡愉,又因這並肩來之不易,愈發珍惜。

她揚着脣角偷瞟李文思:等成親了,她要挽着他的胳膊,光明正大人前行走!

她不是沒見過俊俏兒郎,若比俊朗,李文思尚遜皇兄三分,眉骨、山根、下頜皆不及皇帝深邃。但剛好溧陽不喜歡銳利硬朗的長相,偏愛柔和清俊,最好再帶點書卷氣……李文思真是哪哪都依着她的喜好長。

相處後,更是發現他底蘊深厚、沉靜自持,她明知不該動念,卻情難自控。

溧陽第一回同李文思的表白,剛說完就遭了拒,李文思言明出身寒門,有糟糠妻,不堪匹配天家。

是溧陽鍥而不捨,黏着纏着,李文思才答應和離,但事先約好,和離之前,不會和溧陽有任何肢體上的觸碰。

溧陽眼裏的李文思愈發有情有義。

當然,她對李思文的原配亦懷着幾分愧疚,雖然每回思及原配是妓,都會忍不住噁心、皺眉,但仍決定補償原配一棟郴州的宅院並一百金——只要這位下堂妻保證和離之後不會再來打擾。

一個煙花女子,之前得了良籍,近身伺候李文思一年多,接下來還衣食無憂,半輩子不愁,這是旁人盼都盼不來的天恩和福氣!

聽雨軒前數級玉階,兩側姚黃魏紫,牡丹正盛,雖淋不着雨,卻易被花瓣刮擦,李文思伸長臂爲長公主分花開路。

其實以前每回來,宮人都做這事,但溧陽直到今日才留意,頓時覺得李文思體貼又不失分寸,又要溺斃在他的溫柔裏。

走完玉階,收了傘,溧陽才瞧見軒前對聯:

點點滴滴、風風雨雨,尋尋覓覓,處處真真切切;

花花葉葉、卿卿我我、鶼鶼鰈鰈,年年暮暮朝朝。

橫批情深景永。

她頓時臉紅,邀李文思來聽雨軒就想和他多待一會兒,這副對聯純屬巧合,並非選擇此地的理由。溧陽想向李文思解釋,但他收傘同時就收回了目光。倘若他沒瞥見對聯,她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溧陽正犯難,李文思抬手,溫潤道:“殿下且請。”

溧陽頷首,跨過門檻,且按下對聯不表。

軒中二人聽雨奏琴,品茗對談,李文思不僅如圭如璋,答話也句句說進溧陽心裏,既是心上人,又是難覓的知己,溧陽高興得一顆心猶如鬢步搖,禁不住搖曳。

溧陽覺得今日除了軒外的雨大到聒噪,其它都太完美。

春雨本該淅瀝點滴,纔夠雅緻。

她忽然憶起少時曾命能工巧匠在殿內用燭火、綢緞、綃紗、水晶、銅鏡和清凌凌的流水造出雲霧星河,淅瀝小雨,如夢似幻。

須臾,宮人奏報皇帝駕臨。

李文思旋即起身下跪,溧陽隨後站起,皇帝將一跨進聽雨軒,李文思就拜道:“微臣翰林院李文思,叩見陛下。”

皇帝覷向李文思身後梨花幾,上面玉露團尚餘半碟,水晶糕動了一塊,這些都是溧陽愛喫的。

皇帝視線回收,落到李文思頭頂,繼而又瞥溧陽的臉。他離開宣義巷不久,就收到兩封密報,一封是再次覈查過的李文思卷宗,他的郴州口音、習性、飲食偏好比對戶籍,挑不出毛病。原配也的確和李文思同鄉,四歲半自郴州賣入京城紅杏閣。

另一封則是知曉皇帝今日微服官員名錄,沒有李文思,他與名錄中的官員亦無交來。

皇帝剛把密報輕放膝上,就聽說溧陽和李文思一道聽雨,遂急急趕回宮。現在看來,溧陽並不知曉告御狀的事,李文思則是裝不知。

“皇兄,是我自作主張,硬拉李編修來聽雨。”溧陽想岔,以爲皇帝要怪罪李文思擅離職守,連忙解釋。

皇帝脣角極輕微地扯了下,無論溧陽如何幫忙找補,都不會減少他對李文思的厭惡和提防。

但他同樣想要護好這個唯一的妹妹,血濃於水,要讓溧陽一輩子無憂無慮。

皇帝允了李文思平身,不但沒有責罰,還道有緣一道聽雨,不必拘禮,賜了李文思座位。

溧陽手在袖中捏了下,皇兄喜怒不形於色,她還是有些擔心,禁不住繼續解釋,話越說越密,前因後果,連帶着李文思打算回家取《實錄》的事全透露出來。

皇帝呷茶,李文思垂眼,皆默默感慨溧陽話太多,而言多必失。

但兩位俊俏兒郎面上皆溫和,皇帝笑道:“溧陽,別擔心了。朕讓黃門去李編修居所取典籍,不用他親自跑,你看可好?”

“那太好了!”溧陽喜得拊掌。

“謝陛下、殿下隆恩。”李文思站起朝皇帝行大禮,腦袋彎至腰下。

他謝完了恩,仍不直起,繼續保持伏低的姿勢拱手:“陛下、殿下,臣今日幸得沐化,聆聽天籟,受益匪淺,然而時辰漸晚,掛念院中待修文稿,不敢久耽,懇請告退。”

溧陽聞言分脣,皇帝卻比她快一拍頷首:“那你退下吧。”

李文思再施一禮,倒退着出了聽雨軒,撐傘步出御苑。溧陽一直眺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覺走向門邊。

皇帝忍不住輕咳一聲,溧陽這才停步回身,望着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頭也不抬:“怎麼,怨朕把人攆走了?”

溧陽撇撇嘴,皇兄肯下那道和離聖旨就已經是破天荒,她可不敢得寸進尺,橫行無忌。

“皇兄,”她走近挽起皇帝胳膊,“您還記不記得小時候那個雲霧星河,雨叩天階?”

皇帝心一沉,那玩意太奢費。他不答反問:“怎麼,想讓李文思也瞧一瞧?”

溧陽被道破,臉瞬間燙似烙鐵。

皇帝放下御製青花的茶盞,瞥着黃花梨邊幾道:“早上小舅舅來信,給你捎了禮物。”

溧陽先是一怔,繼而心思從李文思身上移開——她和皇帝的一母同胞。外祖母四十歲時生一子,僅比皇帝大八歲,是舅如兄。

小舅舅心若赤子,質如冰玉,不婚不仕,淡泊無營,一年半前更是放下一切,離京踏山河,質地理。他會定時寫信回宮,一報平安,二錄山川風物,遊歷之奇,並附上地方特產作爲禮物。

溧陽隨皇帝回寢殿。

殿外的雨越下越暗,猶如打翻墨汁,暈染天空,一門之隔的殿內卻宮燈煌煌,因爲今日天冷,生起地龍,既明且暖。皇帝把家書禮物拿給溧陽——舅舅已經到了祁連山,送他倆一人一塊祁連玉做的魚紋佩。

皇帝早收到自己那塊,溧陽則輕撫魚紋佩,目光移至皇帝腰間,那裏戴着一塊雕成交頸鴻雁的翠玉。

這是母後臨終前親手交給皇帝的遺物。

彼時溧陽亦伏榻邊,記得母後叮囑,此玉最終要傳給兒媳婦。可皇兄不開後宮,嬪嬙不御,不近女色,遠離閨幃,皇嫂至今八字沒一撇!

溧陽不由打趣:“皇兄,母後給您的這塊玉何時能送出去呀?這麼多年了,您就沒遇着一位心動的姑娘?”

皇帝反問:“那你又因何對那姓李的動心?”

溧陽張大眼,這話皇帝不同意她和李文思在一起時就審問過,怎麼又要複述?

皇帝也記得,續道:“除了你之前說過的,還有沒有別的理由?”

溧陽思忖片刻,如實答道:“我喜歡他的眼睛,乾淨、純粹,瞧着像能一眼望到底的湖水。還有他那本策論,明顯是向着皇兄您的!”

李文思乾淨?一眼望到底?

皇帝掠了溧陽一眼,無可奈何。

*

半個時辰前,大理寺廨署。

大理寺卿崔昀不坐正堂,擇議事齋私下招待來訪的內監王順。

烏木架上燃燈數盞,室內通明,另置一頂三足銅爐,檀香正燃,青煙嫋嫋,細若遊絲。

崔昀一表人才,舉止姿儀甚美,說話時鳳眼微挑,右眼角那顆小痣也跟着上翹。他在上首五屏羅漢牀上抬手,要請王順喫茶。

崔昀乃崔丞相嫡子,生母安寧長公主雖故去得早,但她是先帝庶妹,當今天子的姑母。崔昀是皇帝正兒八經的表弟,王順哪敢怠慢,堆笑謝過,不坐不飲,佇在原地傳密諭。

言畢,王順從袖袋中掏出謄抄的岑五娘戶籍,雙手奉給崔昀——這妓子都扔進寺牢了,來歷底細總得給個交代。

崔昀接過粗略一掃,紙上兩行字,就將岑五娘從小到大的生平盡數交待。

崔昀順手將戶籍丟到幾上:“公公放心,待會兒就把人審了斬了,若追不出共犯,條子我親自遞進宮去。”

“不用勞煩大人親跑一趟,待會兒差個人就行。”王順躬身。

崔昀點頭,少頃,啜茶輕問:“那李修編真娶了位風塵女?”

王順垂眼,其實他也奇怪,不曉得那李文思怎麼想的,娶個妓子做正妻,前程染污,人生着墨。

他瞥向幾上戶籍,賠禮道:“對不住,污了大人的眼了。”

崔昀兩側脣角先翹後斂,不置可否。

王順就要告辭,崔昀抬手:“外頭雨大,我送公公出門。”

自有大理寺官差和小黃門給崔昀王順分別撐傘、掌燈。不多時王順上了馬車,崔昀重回議事齋,門一關,隔絕外頭的風雨交加,天昏地暗。

廨署後面四五十丈乃是大理寺獄,內裏比晦天還黑,伸手不見五指,蟑螂爬到面前都瞧不着,上了腿才驚覺。

老鼠流躥會發吱吱聲,倒好避。

岑五娘口塞木丸,戴着手銬腳鐐,丟進獄中時鐵鏈嘩啦啦一陣響,反把老鼠聲嚇跑。

上完鎖,獄史和押人來的那幾名侍衛一道往外走,隱約聽得對談:“要我說,這娘們實心腦袋,傻子一個,多少年沒見攔御駕找死的了!”

“噓,莫妄議——”

“怎麼不讓說?我說老張,你憐香惜玉了吧,方纔給她上鐐子,娘兒們一問,你木丸都捨不得塞了!”

“去去去,放你孃的屁!那妓長得一般,若在青樓楚館,打扮打扮,興許還勉強一看。”

“看什麼呀,女人熄了燈都一樣。”

“呸,哪一樣了?我可嫌髒!”

……

議論聲越來越小,老鼠從洞中重探出腦袋。

岑五娘一直怔怔坐着,貶損的話聽過太多,早已百毒不侵,她一點也不難過,就是奇怪——爲什麼侍衛大人們要說攔御駕是送死?

怎麼和夫君講得不一樣?

岑五孃的肚子突然發出一串咕咕聲,老鼠被嚇得縮回頭去。

五娘緩慢抬手,撫上上腹,因爲緊張,今日粒米未進,但到這會兒才覺餓。

好餓。

餓到胃像被人揪起來,又好似吹滿鼓囊囊的氣,疼,要崩裂開。

被雨浸透的衣裳始終未乾,緊貼身上,浸骨寒冷。

她躺到地上,蜷起身子,想往深了思忖方纔的疑惑,飢寒交迫卻讓腦袋卡殼、凍住,怎麼也轉不動,身上同樣沒力氣,眼前還發黑……

這會要蟑螂爬,老鼠咬,她也沒勁躲了,只能任由它們胡作非爲。或許……這陰冷森寒、潮溼骯髒猶如陰溝的牢房,纔是她這隻老鼠真正的家。

就在這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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