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區,西山煤礦。
西山一帶自古煤炭資源豐富,遼代開始就有開採,大明定都燕京,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大明上到皇帝,下到官員都不希望京城附近有礦區。
大明官員以挖礦傷到地脈,毀掉風水爲由,加上礦區礦工集聚,暴動容易影響京師,把京城附近的礦山全部關閉。
當時受元末戰亂影響,北方人口大減,植被逐漸恢復,大明中前期京城的取暖大量使用木材、木炭等。
但由於京城城市人口的增長,燃料需求大增,致使京城附近森林大量砍伐,森林資源接近枯竭,造成柴薪樵採越來越困難,柴薪供應量減少,價格上漲。嘉靖年間,京城的木柴,每萬斤要銀15兩以上,木炭則要銀45兩以上。
面對實打實的燃料需求,什麼龍脈,風水都是虛的。嘉靖年間,大明放鬆了一些控制,西山的採煤得到許可,於是開辦的煤窯越來越多,此後,西山出現了不少煤窯,其中著名的有上南坡窯、下南坡窯、下嘴窯和蘿蔔窯等,西山煤炭成爲了整個京城最重要的燃料來源。
西山煤礦,無名礦場。
夕陽的餘暉被高聳的石牆截斷,將整個礦區籠罩在陰冷的陰影裏。牆頭上,十幾個打手來回走動,手裏的鞭子和刀棍在暮色中閃着寒光。
礦洞深處,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漸漸稀疏下來。到了傍晚,礦工們拖着疲憊的身子從洞口魚貫而出,每人揹着一筐礦石,排着隊走到管事面前過秤。
一筐礦換一把黑乎乎的碎米。勉強夠一個人活一天。
礦坑外面的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擠着用石塊、木板、稻草搭起來的窩棚,歪歪斜斜,連狗窩都不如。窩棚之間的小道上,到處是渾身漆黑的人影,瘦得像骨架子上蒙了一層皮,只有眼珠子還是白的。
其中一個窩棚裏,十幾個漢子圍坐在一起。他們都和別的礦工一樣面黃肌瘦、渾身漆黑,手上的繭子厚得像層殼。但其中三個人,雖然落魄,身上卻還有肉,眼神也亮,和其他礦工死灰般的眼神截然不同。
沈飛靠在一根木樁上,閉目養神。
他被抓進來三天了。三天前他帶着兩個兄弟來西山招兵,礦主的人把他們請去喝茶,喝着喝着就被捆了,直接扔進了礦坑。
他說自己是信王府的人,那些打手鬨堂大笑道:“聽你的口音就知道你是遼東來的難民,還想裝王府的軍官。”
“遼東好呀,京城無親無根,死了都沒人管——正好挖礦。”
沈飛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
他把身上的衣裳脫下來,遞給王當:“拿去換點喫的。”
王當接過衣裳,鑽出了窩棚。
這是礦上的規矩——以窩棚爲單位,挖出來的礦換糧食,管事的人拿大頭,剩下的糧食由窩棚裏十幾個人分。
礦主把這一套叫做“鍋伙制度”。
一個窩棚就是一個鍋伙,十幾個人搭夥過日子。挖的礦越多,換的糧食越多。可不管怎麼挖,換來的糧食永遠只夠餓不死。
想跑?這片礦區是個山谷,礦主在唯一的出口處建了這道石牆,養了幾十個打手,日夜巡邏。
跑出去被抓回來的,吊在礦洞口打,打到死爲止。屍體往山溝裏一扔,沒幾天就會被山裏的野獸喫得精光。
因爲礦洞條件惡劣,加上礦主根本不在意礦工的死活,挖礦的工匠,一年能活下來的只有兩三成,所以礦洞永遠缺人。
原本這些礦主還要坑蒙拐騙的,騙平民進來挖礦。但這一年來遼東鬧災,大批難民湧進京城,無親無根的,正好被抓來填礦坑。
礦主連工錢都不用付,給口喫的就行。死了也不心疼,外面還有大把人等着進來。
沈飛這一個窩棚原本的礦工已經死光了。現在15個人全部都是遼東的難民,幾天下來,他用自己的衣服,換了糧食給大家分享,幫助其他挖的少的工匠挖礦,很快就成了這礦工的大哥。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對窩棚裏的兄弟們說:“兄弟們,留在這裏挖礦,必死無疑。”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姓楊的打手只有五十人,夜裏當值的不過十五人。”
“今晚喫飽飯,跟我殺出去。”
窩棚裏沉默了片刻。一個滿臉煤灰的漢子抬起頭,啞着嗓子問:“真能殺出去?”
“不試試怎麼知道?”沈飛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留在礦洞裏等死,還是拼一把活命,你們自己選。”
“我聽沈大哥的。”礦工們商量一下,知道再繼續挖下去也是必死無疑。
王當抱着換回來的糧食從窩棚外鑽進來,把糧袋子往地上一扔,沈飛冷哼道:“喫飽飯,等天黑,殺出去。”
其他礦工互相看了看,一個接一個點頭。
“拼了。”
“反正也是個死。”
“打死一個不虧,打死兩個賺一個。”
沈飛沒再多說。他把糧食分了,十幾個人把粥灌進肚子裏,然後各自摸出手邊的傢伙——鎬頭、錘子、撬棍,什麼順手拿什麼,養精蓄銳,等待天黑。
天色越來越暗。
石牆上的火把亮了起來,打手們的影子在火光裏晃來晃去。沈飛握緊手裏的鎬頭,盯着牆頭,等待最深的夜色。
就在這時——
礦區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喊殺聲。
“殺——”
馬蹄聲、腳步聲、吼叫聲混成一片,從牆外湧進來。牆頭上的打手們慌了神,有人張弓搭箭往下射,有人舉着火把往下扔,亂成一團。
沈飛霍地站起來,眼睛亮了。
“是王爺!”他一把抄起鎬頭,對窩棚裏的礦工大吼,“兄弟們,機會來了!跟我殺出去!”
他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窩棚外面,整個礦區都炸了鍋。那些礦工們聽到喊殺聲,一個個從破窩棚當中出來。看見牆頭上的打手們驚慌失措,有人先是一愣,然後眼睛裏燃起了火。
“轟——”
一聲巨響,石牆被炸開了一個缺口。碎石頭飛濺,火光沖天,幾個打手被氣浪掀下了牆頭。
沈飛站在窩棚外面,揮舞着鎬頭,聲嘶力竭地吼:“兄弟們,報仇的機會到了!跟着我,把那些狗腿子全打死!”
有人猶豫,不敢發聲。
沈飛一鎬頭砸爛了旁邊一個窩棚的支架,聲音像炸雷一樣炸開:“留在礦坑裏是死!殺出去也是死!一樣是死,你們不想在臨死之前報仇嗎,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王當第一個衝出來,揮舞着錘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又有人衝了出來。
“殺!”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越來越多的礦工從窩棚裏湧出來,手裏攥着鎬頭、錘子、鐵鍬,甚至有人抱着挖礦的鋼釺。他們渾身漆黑,瘦骨嶙峋,但眼睛裏的火把整個礦區都照亮了。
“跟我衝!”沈飛轉身衝向石牆缺口,身後跟着黑壓壓一片人影。
牆外的軍隊正從缺口往裏湧。當先一人騎在馬上,白銀亮甲,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沈飛一眼就認出了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王爺!”
朱由檢勒住戰馬,看見渾身煤灰、幾乎認不出面目的沈飛,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我就知道你沈飛沒那麼容易死。”
沈飛衝到馬前,撲通一聲跪下,聲音發哽:“又讓王爺來救了。”
朱由檢翻身下馬,一把把他拽起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愧疚。”他的目光越過沈飛,看向身後那羣黑壓壓的礦工,看向那道被炸開的石牆,看向牆頭上還在負隅頑抗的打手們,聲音沉得像鉛。
“誰能想到,天子腳下,竟有這種魑魅魍魎之地。”
礦區裏,喊殺聲還在繼續。礦工們像潮水一樣湧向礦主,把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打手們圍住,拳腳、鎬頭、錘子,什麼能用的都往他們身上招呼。
所有的血債,所有的罪惡,在這一刻得到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