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命想證明自己,想得到賀遲延哪怕一絲一毫的認可。
他努力學習,考最好的學校,雖然賀遲延從不問他的成績。
他甚至故意惹是生非,闖點不大不小的禍,幻想賀遲延能像別的父親一樣,嚴厲地斥責他,管教他。
可賀遲延沒有。
彷彿他的一切努力,一切掙扎,一切叛逆,在賀遲延眼裏,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之於賀遲延,大概就像花園裏某棵無關緊要的樹,按時澆水施肥即可,至於它開不開花,結不結果,賀遲延並不關心。
這種被無視、輕蔑的感覺,比打罵更讓人難受。
它一點點蠶食着賀凡的心,將那份對父愛的隱祕渴望,扭曲成了不甘和怨憤。
他恨賀遲延的冷漠,恨賀家這座華麗的囚籠,恨自己尷尬的身份,恨命運的一切不公。
……
賀凡的腦海裏反覆回放着剛纔窗外看到的那一幕。
大雪紛飛,虞妍和賀遲延相擁,接吻。
那麼刺眼。
幾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冬日。
那是他和虞妍在一起的第一年,感情正是最好的時候。
他帶她去城郊新開的滑雪場。
其實他滑雪技術很一般,純粹是爲了在虞妍面前顯擺。
結果,一個沒控制好,兩人一起摔倒在雪地裏,滾作一團。
厚厚的積雪鬆軟冰涼,兩人都沒摔疼,只是模樣狼狽。
虞妍的毛線帽歪了,頭髮上、睫毛上沾滿了亮晶晶的雪粒,鼻尖凍得通紅,卻看着他,笑出聲。
“好笨啊,賀凡。”
他當時也笑,伸手替她拂去頭髮上的雪。
“笑什麼,你也沒好到哪裏去。”他故意板起臉,卻忍不住湊過去,親了親她的脣。
在雪地裏,這個吻,笨拙,青澀。
虞妍推開他,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這是公共場合。”
可他分明看到她轉過頭時,嘴角那抹壓不下去的笑意。
那時候,他以爲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他會娶她,他們會有一個溫暖的小家,他會努力成爲比賀遲延好的父親,絕不會讓他的孩子經歷他經歷過的冷漠。
他會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她,補償她以前受過的苦,也填補自己心裏那個巨大的、名爲家的空洞。
是什麼時候開始有裂痕的?
或許,根源早在他遇見虞妍之前就已種下。
高中時,蘇晚清像一束驟然照進他灰暗青春的光,漂亮,優秀,家世好,滿足了一個少年對美好和愛情的所有想象。
她承載了他關於愛情最純粹的幻想。
他以爲抓住她,就能證明自己配得上最好的一切,就能掩蓋在賀家如影隨形的尷尬和自卑。
可是,這束光很快熄滅了。
蘇晚清乾脆利落地出國,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那是賀凡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之一。
他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不被任何人需要,不被任何人愛。
直到大學時虞妍的出現,她明媚,堅韌,像一株迎着陽光生長的向日葵。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和虞妍在一起,讓他暫時忘記了被拋棄的痛,忘記了在賀家的壓抑。
她的溫暖和真實,一點點修復着他支離破碎的自尊。
大學第一年,蘇晚清曾經回來找過他一次。那時的賀凡,還沉浸在和虞妍戀愛的新鮮與甜蜜中,也對蘇晚清當年決絕的離開心存怨氣。
他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給蘇晚清。
他以爲這證明了自己走出來了,擁有了更好的。
可笑的轉折發生在他和虞妍戀愛的第六年,也就是今年。
蘇晚清再次回來了。
與幾年前相比,她眉眼間多了風霜和疲憊,言談中透露出在海外生活的不如意。
她看着他的眼神,充滿了脆弱、後悔和依賴。
她說她後悔了,她說她還愛他。
賀凡的心,徹底亂了。
蘇晚清,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女孩,卻成了他心中的執念,一個年少時愛而不得的人。當年被她拋棄的恥辱感,如今被她回頭祈求的勝利感衝擊。
看,當年那個棄他如敝履的蘇晚清,如今落魄地回來求他了。
這種強烈的對比,極大地滿足了他扭曲的虛榮心和徵服欲。
而這時,他和虞妍六年的戀情已進入平淡期,最初的激情褪去,賀凡只覺得平淡,覺得沒有激情。
賀凡幼稚地認爲,選擇蘇晚清,是向過去那個失敗的自己宣告勝利,是邁向了更光明和體面的未來。
於是,他結束了虞妍這段六年的感情。
他告訴自己,這纔是正確的選擇,蘇晚清代表的纔是他年少時曾期待的生活。
然而,婚姻是照妖鏡。
蘇晚清不是記憶中那個女孩。
她對他,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對賀家少爺這個身份的利用和索取。
她挑剔賀家對她不夠重視,抱怨賀遲延對她這個兒媳冷淡,明裏暗裏打探賀家的資產分配,甚至試圖插手賀凡手中的業務。
她也不掩飾她的野心和虛榮,熱衷於各種奢侈消費和社交攀比,並將這一切視爲理所當然。
爭吵,冷戰,互相埋怨。
賀凡悲哀地發現,他懷念的,或許根本不是蘇晚清這個人,而是當年那個在她身上投射了所有美好幻想的自己。
他是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真正愛的是虞妍?
或許是在和蘇晚清激烈爭吵後的深夜,他開車無意識繞到虞妍以前住的老洋房樓下,心裏空落落地發疼。
可是,晚了。
一切都晚了。
虞妍身邊有了別人。
而且那個人,是賀遲延。
是他名義上的父親,是他從小到大又恨又怕、拼命想證明自己、卻從未得到過一句認可的男人。
爲什麼偏偏是賀遲延?
就像過去二十多年一樣,賀遲延總是能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讓他體會到最深切的無力感和挫敗。
他永遠比不上賀遲延。
事業,能力,權勢,甚至……連他真心愛過的女人,最後也落在了賀遲延手裏。
賀遲延甚至不用做什麼,只是站在那裏,就輕而易舉地得到了他拼盡全力也得不到的一切。
賀凡的眼淚湧了出來,滾燙的,劃過臉頰,沒入鬢角。
真是……荒唐又可笑的一生。
親生父親到死都沒承認過他。
名義上的父親視他如無物。
年少以爲的白月光一朝變臉。
真心愛過的女人,被他親手推開,如今成了他的“母親”。
“小凡?小凡你怎麼了?”賀老太太焦急道。
賀凡閉上眼,“奶奶,虞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