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這話確實是真話,真實的孫寶瓊是怎樣的,只有她知曉。
孫寶瓊咬脣,心裏頭卻是一片茫然。
到了坤寧宮,太後坐主位的,看了進來的季含漪和孫寶瓊一眼,就笑着朝孫寶瓊招手,讓她來自己身邊來,問着孫寶瓊在沈府的事情。
皇後臉上繃了繃,不動聲色看了孫寶瓊一眼。
好在孫寶瓊低眉順目的過去,明面上是沒說在沈家過的不好的。
太後又握着孫寶瓊的手道:“要是沈家有苛待你的,你千萬回來說,哀家給你做主。”
孫寶瓊知曉太後這麼說,是故意說給皇後孃娘聽的,聽說開春永清侯府的案子就徹底結了,太後這是在威脅皇後,動了永清侯府,太後便也有由頭拿捏沈府,而她便是中間那個導火索。
她明白,這就是沈府厭惡她的原因。
這幾月太後一直給她來信,讓她想好彈劾沈府的由頭,甚至僞造了謀反信件讓她放到沈元瀚的書房。
可一來沈元瀚防着她,書房從不讓她進,二來她自己也惶恐不敢,真成了,謀逆大罪,她也要死,即便太後再三保證讓她無事,可即便真能保,再嫁已經不可能,背叛夫家,後半生不過青燈古佛的過。
更何況這兩月她對溫文爾雅的沈元瀚並不討厭。
孫寶瓊心裏比誰都着急,太後一遍遍催,沈家人防備又客氣,如今太後當着皇後的面說這話,皇後又得恨死了她。
可太後在意過她麼。
太後從來不在意她。
而她在汲汲營營爲自己找出路。
皇後聽了這話,臉色微微難看,又朝着孫寶瓊道:“真有委屈的,便要說出來,到時候我讓元瀚進宮來說說他。”
孫寶瓊忙道:“皇後孃娘放心,夫君待我很好。”
皇後深深看孫寶瓊一眼,又道:“這般最好。”
宴會時,季含漪與孫寶瓊坐在一桌,剛纔太後與孫寶瓊那些話季含漪也聽見了,心裏惴惴的。
中間被勸着喫了幾口梅子酒,身上微熱,臉上起了紅暈,有些頭暈時,反應過來已經宴散了。
前殿的宴會還在繼續,孫寶瓊扶着太後回去,季含漪與太子妃還有皇後一起在東暖閣坐着說話。
太子妃一直安安靜靜的沒有言語,都是皇後在問季含漪一些沈府的事情。
季含一都一一回話,又說沈府如今一切都好,莊子的收成也好,鋪子也是不錯的,老太太的身子也硬朗。
皇後聽罷放了心,又看了眼坐在旁邊的太子妃一眼,說道:“你先回吧,這裏不用你陪着。”
太子妃愣了愣,還是默默起身告退。
太子妃一走,皇後就神情嚴肅的與季含漪道:“如今我最擔心的就是孫寶瓊了。”
“擔心她給沈家安什麼莫須有的罪名,今夜她送太後回去,誰知道又密謀了什麼?”
皇後說着,又嚴肅的與季含漪道:“你回去後好好與阿肆商量,我總覺得太後沒善罷甘休。”
季含漪輕輕點頭:“我會與夫君說的。”
皇後又嘆息:“其實這件事說起來是阿肆做的太絕了,沒留一絲轉圜餘地,永清侯府的罪狀已經公之於衆,斬首也不爲過,太後如何不恨他。”
季含漪默然垂眸。
皇後疲憊的聲音又傳來:“皇上答應這門賜婚,何嘗不是在看着太後與沈家互鬥,不管誰贏,還是兩敗俱傷,皇上要的目的便達到了。”
說着皇後的手指緊緊捏着季含漪的手:“含漪,這便是帝王心。”
“本宮與皇上的感情再好,在皇上眼裏,穩固皇權纔是最重要的。”
季含漪心頭跟着微微起伏,她明白皇後孃娘這低低幾句話裏的情緒份量有多重。
在這間暖融融的屋子裏,她忽然有些喘不過氣。
或許是飲了好幾杯梅子酒的緣故,頭暈的厲害,她明白皇後話裏的意思,帝王心從來這樣的。
沈府榮寵的同時,也是雙刃劍,被帝王猜忌。
她又聽皇後低低的一句:“就如你父親當初一樣。”
季含漪忽然就難受起來,她抬頭看向皇後,輕聲道:“我想出去透透氣。”
皇後要與季含漪說的話已經說完了,看着季含漪臉龐上的暈紅,宮燈朦朦朧朧將她襯得如芙蓉花那般嫵媚。
皇後知曉或許說到了季含漪的傷心處,便也點點頭,鬆開她的手。
季含漪獨自走到殿外的廊下,容春將鬥篷輕輕披在季含漪身上,夜裏的冷風吹來,季含漪腦中清明瞭些,眼眶卻酸澀發紅。
梅子酒曾與父親一起喫過,卻再也喫不到了。
鬢角的髮絲輕輕撫向臉龐,季含漪又低頭,眼中淚水滴落到腳下時,心裏微微感受了些。
父親走了這麼多年,卻時時都有人記得他。
她也忘不了。
其實這麼站了一會兒就好了,那股情緒便很快過去了,比從前好多了。
又忽聽宮人傳話,一抬頭,就見着太子殿下正往這裏過來。
季含漪忙也低頭福禮。
江玄走到季含漪面前,廊下燈籠光線並不明朗,即便如此,也能看見季含漪眼眶上和臉頰上的紅暈,細看那低垂的眉目,星星點點在閃爍,鼻尖上帶着一絲潮溼,有一股幽香。
石榴紅的鬥篷在她身上相得益彰,有一股低調嫺靜又溫柔的嫵媚。
他想,這是舅舅捧在心尖上的人。
江玄低眸抬手,虛虛扶着季含漪起身,又道:“外頭天冷,舅母怎麼站在這兒?”
季含漪依舊垂眸回話:“飲了些梅子酒,便出來透些氣。”
江玄點點頭,又道:“我進去見母後,舅母可一同進去?”
季含漪便應聲,跟在江玄的身後一同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