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說罷就扶着身邊的貼身姑姑離開,絲毫不再理會皇後。
皇後坐在原處,看着太後的樣子,知曉太後是輕易不肯放人了。
她扶着身邊女官站起身來,眉頭緊繃,又冷眼看了一眼旁邊垂着頭站在自己身邊的太子妃。
太子妃立皇後的身側,臉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程琮是她的親弟弟,她自然希望程琮安然無事,可一邊是皇後,一邊是自己的親弟弟,她夾在中間,什麼都不敢做,就怕一點動靜,兩邊都得罪了。
如今她頂着皇後那雙帶着厭惡的眼神,即便心裏頭暗暗恨自己弟弟做事不乾淨,更恨皇後對她的管教太嚴厲,自己這個太子妃當的憋屈。
皇後攏着袖子緩緩走出去,太子妃程元雙亦步亦趨的小心跟上。
走到一半的時候,皇後頓住步子,冷冷淡淡的斜斜看着太子妃問:“你弟弟的事情,你怎麼看?”
程元雙微微彎腰,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惶,又低聲道:“兒媳如今鮮少與弟弟來往,亦不懂朝堂之事,不敢妄言。”
皇後冷笑一聲。
這太後孃家親戚的一大家子人,沒有一個是省心的。
當初選太子妃,皇後本來相中的是平南侯府的長女,性情溫婉,又識大體,更要緊的是平南侯府的女兒對太子是有用的,又滿門忠烈,家風更是好,與沈府的交情更不必說。
本來事情都差不多了,偏偏太後橫插一腳,硬要將自己的侄孫女塞給太子,也不知道怎麼的還說服了皇上。
其實皇後心裏也隱隱明白,太後孃家手上一直無實權,那平南侯府又有兵權,皇上到底對太子還是存了一分戒心,答應了太後的提議。
結果這程元雙身上哪一點能當得起太子妃的?
這會出事,她要是真是大體,就該去太後那裏,去皇上那裏跪下,請求嚴懲了程琮。
那程琮不過是個混賬,竟然也敢去她弟弟的妻子動手,仗着太後撐腰無法無天,將她這皇後又看在眼裏過?
皇後如今越看程元雙越是厭煩,再不想同面前這裝作恭順的東西說一句話。
又側頭問身邊的姑姑:“本宮弟弟可來了?”
那姑姑忙回話:“沈大人如今正在皇上的御書房內。”
皇後深吸一口氣,又捏了捏眉心。
此刻御書房內,皇上負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青松,對着身後的沈肆緩緩道:“朕若是君,定然會嚴懲程琮。”
“但朕同時也是太後的兒子,太後請沈二夫人來是爲畫佛像,朕不能大張旗鼓的去將你的妻子帶出來,傷了太後顏面。”
說着皇上轉身,銳利的眼神看着沈肆,眼神中帶着幽深:“阿肆,朕知曉你在開始查永清侯府的事情了,朕放手讓你查。”
“至於你用什麼方式讓太後放了你的妻子,朕不會管,但切記不能傷及朕與太後的母子情分。”
“朕歷來最重孝字,太後看上你的妻,讓她進宮爲太後畫佛像也是她的造化,朕不能說什麼。”
皇上說罷微微一頓,緊緊看着沈肆的臉:“你明白朕的意思麼?”
沈肆緊抿着脣,躬身抱手,寂寂神情中全是暗沉:“陛下的意思,臣已經明白。”
皇上滿意的點頭:“你明白就好,退下去吧,太後還等着見你,你最好現在過去一趟。”
沈肆看着面前那抹明黃色的龍袍衣襬,默了默,躬身退了出去。
沈肆明白皇上的意思,這些年太後孃家永清侯府因着沒有官職實權,便打着太後的名號到處斂財,之前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太過追究。
如今永清侯府的膽子越法的無法無天,甚至開始觸及朝廷根本,便容忍不了了,今春永定河堤潰防不過是個引子。
其實永清侯不過一個草包,哪裏懂得河工款項裏的水深,他確實沒有貪多少,是沈肆讓人上奏彈劾,在皇上面前將永定河提的事情誇大其詞,讓皇上下了決心對付永清侯府。
沈肆直接去了太後那裏。
太後也早就等着沈肆來了。
見到沈肆過來,她屏退身邊的宮人,端坐在正殿上。
看着下首處一身清正與頎長的人,太後臉上微微動了動。
她其實知曉如今的沈肆並不好得罪,畢竟之前先帝防着外戚,自己的弟弟也確實不爭氣,之前給了個戶部的職,卻貪了不少,先帝沒砍頭流放就已經是開恩了。
如今弟弟的後人又個個不成器,她好不容易將侄孫女許了太子妃,程琮又做出這樣的事情。
現在的確是沈家更得勢,她其實也並不想與沈肆徹底鬧僵了。
太後的臉色緩了緩,語氣姿態放鬆,讓人給沈肆賜座奉茶,算是她提前給沈肆的一個態度。
沈肆自然也能猜到太後這樣的做是打算退一步,默不作聲坐在下首,聽候太後先發話。
太後看着沈肆,紫衣朝服將沈肆整個人都襯出一股威嚴與冷峻,更帶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程琮也是膽大包天,知曉沈肆做事情歷來鐵面無私,偏偏抽了瘋似的與山匪勾結,她至今都不知道程琮是鬧哪樣。
又微微深吸一口氣,太後緩緩開口了:“哀家知曉琮兒這回的確犯了大錯,你彈劾他勾結山匪也罷,將他三年前殺人的那件案子翻出來也罷,那是他罪有應得,哀家都不插手。”
“可是你要琮兒的命,琮兒是混賬了些,可也罪不至死。”
沈肆抬眼看向太後:“三年前,程琮爲了強搶民女,致使女子投進自盡,事後爲了掩蓋罪行,殺了女子父母,搭進了三條無辜人命,事後又找人頂罪。”
“暫且不論程琮此次勾結流放罪人,與朝廷大患山匪來往過密,便是三條無辜人命,足夠程琮抵命了。”
太後看着沈肆臉色微微一變,又鎮定道:“琮兒的確頑劣,哀家也竟不知他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沈大人爲國執紀,雷厲風行,哀家本不該多言,只是三年前的案子何必再翻出來?”
“如今我們各退一步,只要你肯退一步,留琮兒一條命在,哀家爲令夫人求個封號,你看如何?”
沈肆不答這話,只是起身拱手:“臣蒙陛下信重,掌都察院,風聞奏事,糾劾百司,臣自不敢因私廢法,太後慈愛侄孫,心切難免,只是被害之人何其無辜。"
說着沈肆再抬頭看向太後:“再有如今朝中正彈劾,兩年年前永清候赴崇州監督河工,今春永定河提潰三十丈,淹沒民田無數。”
“再有臣的人密奏京城郊良鄉縣被強圈民田千頃,聽說打的是太後的名號,爲建別院私園,驅趕百姓,致使百餘名百姓流離失所。”
“臣自不能徇私枉法,更不會如太後所說因私報復,爲對得起聖上與太後的信任,臣會與三法司共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