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一進去就小心輕手輕腳的走到了侯爺身邊,越是靠近,酒味就越重,歷來喜潔淨的主子,從前從不會忍受身上有這樣的味道的。
知道侯爺想聽什麼,文安的聲音壓輕:“小的只見着了那丫頭,季姑娘應該是沒出來。”
這話說完之後,文安明顯的就感覺到侯爺身上又冷淡了幾分。
文安就又趕緊接着說下去:“但是小的見那丫頭進了當鋪,就跟着進去問了問,說是那丫頭當了一副耳墜。”
文安說這個就是想給主子找個理由去見季姑娘,幫季姑娘將那對耳墜贖回來,不就能順理成章的去找季姑娘了?
說不定人家季姑娘一個感動,就對侯爺以身相許了呢。
文安兀自覺得自己機靈,可話落下許久也沒有得侯爺一句話,他不由的小心的抬頭。
只是這一抬頭,侯爺身上那股冷氣就嚇了他一跳。
本就是冷肅不近人情的面容,冷酷起來也是分外駭人的,從前侯爺在衙門審問的時候,哪個看到侯爺的那張臉,不都得心虛幾分。
文安也被嚇得一驚,反覆的想自己到底是那句話說錯了。
還沒等他理出個思路來,又聽侯爺冷冷的一聲吩咐,他趕緊爬起來去那當鋪裏將耳墜給贖了回來。
他手上捧着裝着耳墜的匣子,大氣不敢喘的送到侯爺的面前,再也不敢胡亂揣測侯爺的心思了。
沈肆低頭靜靜看着匣子裏的那對耳墜,他爲季含漪精挑細選的玉石,他親自畫的圖紙,他親眼看過每一處細節爲她做的,在她眼裏,竟也這般不要緊。
情緒就快要噴湧而出,心裏如被匕首剖開那般疼,他伸手將那對耳墜拿在手心問:“死當還是活當?”
問完這句話沈肆緊緊閉着眼睛,手背全是青筋。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分外的可笑,她將自己的一片心意與真心糟踐,他卻還在心底存了一絲僥倖的想要爲她開脫。
他知曉,他不是當真爲她開脫,他是爲自己,爲自己對她的執念開脫。
證明她對自己哪怕有一點的在意。
文安看着侯爺的神情,心頭跳了又跳,聲音都壓低了好許,視死如歸道:“死當……”
伴隨着侯爺的一聲輕嗤,文安冷汗都冒了層。
這耳墜他想起了,這是侯爺前幾日日日都要過問的東西,請的是京城最好的金匠與玉匠,每一處細節都要過問,甚至那般忙碌,也要抽出空閒來親自去看。
那玉是上好的玉,上頭鑲嵌的珍珠都是用的最好的東珠和青玉石。
文安想了許久,他也沒見着侯爺是什麼時候將這對耳墜給季姑孃的,更叫他沒想到的是,季姑娘竟然將侯爺的一腔真心和心血給當了!
還是死當!快一千兩的東西,就被當了三百兩。
估計侯爺這輩子也只受過一回這樣的待遇了,被嫌棄至此。
他剛纔都沒敢給侯爺說當了多少銀子,想來換作是他,估摸着也得要氣得吐血。
文安這時候恨不得立馬給自己一個巴掌,這不是闖了大禍了麼,他怎麼就要提那一嘴呢。
酒氣縈繞的雅間內,主子淡淡的一聲出去,叫文安連滾帶爬的趕緊退到門後,就怕侯爺現在找他算賬。
暖暖紗燈在敞開的窗戶下微微輕顫,夜風在高樓處吹來,紗簾晃動,時不時拂過小案一角,又落在放在角落裏的燻爐上。
沈肆低頭看着掌心裏靜靜躺着的耳墜,眼底冒出了血絲,收緊的手掌微顫,又低頭撐在小案上。
高大頎長的身軀後背躬起來,雅白的寬袍被紗燈映照出一層朦朧,自來規整又體面的人,此刻渾身頹冷。
站在門外的頭的文安忽然又聽到裏頭一聲瓷器被摔碎的聲音,嚇得抖了抖,暗想着今夜該怎麼過去。
他也當真是想不通季姑娘到底是怎麼想的,侯爺這般的人物,不說她竟這麼做,就說她一個和離婦,怎麼還嫌棄上他家侯爺了。
那可是侯爺給她的東西啊,她難道都不知曉那意味着什麼麼?
就是現在正住在宮裏頭的那位郡君,也總去皇後孃娘那兒待著,爲的是什麼,還不是侯爺麼。
他搖頭,這真是送到嘴邊的肥肉都不知道啃一口。
不過倒是還知曉怕,跑的這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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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容春歡歡喜喜的拿着當了的銀子回來,季含漪看着容春帶回來的銀子,微微有些失神,心裏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容春卻是高興的收着銀子,又說起碰到了文安的事情。
季含漪聽到這個心裏頭就驀的緊了緊,她微微側身,素髮在光色下流轉,聲音微急:“你可告訴他你做什麼了?”
容春笑道:"奴婢可不傻,那耳墜是從畫裏落出來的,奴婢怎麼會說。"
季含漪看着容春臉上的笑意放了心,又叫容春也收拾收拾,這會兒一起去陪着母親用晚膳。
本來今夜外祖母打算擺一桌宴席的,但是季含漪覺得不用大費周章,再有今日早些休息,明日纔好早些趕路。
她自己也知曉自己這回走的有些急,但在她看來,自己與母親在這裏多住一日,心裏終究也是覺得不好受。
顧氏難得的下了牀榻,身上穿戴得整齊,髮絲梳好,還戴了幾件簡單的首飾。
季含漪看母親的精神好似比前幾日比起來好了一些,心裏也是高興的。
一起用膳的時候,顧氏說待會兒用完膳再要去看看外祖母。
今日下午的時候,顧氏就在顧老太太那兒說了一下午的話,這會兒顧氏還要去說話,季含漪也點頭,說待會兒一塊去。
外祖母一向對母親好,母親心裏有捨不得也尋常。
用完了晚膳,丫頭又端了松茸湯來給顧氏。
這松茸也是顧晏送來給顧氏補身子的,顧氏嫁給季含漪父親這些年,養尊處優的日子過了好些年,從前喜愛喫松茸,季家出事後,雖說愛喫,但生活從簡,也也沒法子喫了,顧晏得空來看望的時候便送來一些。
季含漪也知曉這些,更知曉母親在顧家,大舅母有些安排並不妥當,但也是晏表哥時時來照看,母親在顧家的日子才稍算的上舒心。
顧氏接過了丫頭送來的白玉松茸湯,又遞到季含漪面前:“你喫吧。”
季含漪搖頭:“這是補身子的,母親的身子要緊,母親身子好些,我們路上也更順坦。”
顧氏默默的一頓,也不想自己給女兒添麻煩拖後腿,她知曉自己的身子一落千丈,眼神有些傷感的默默喝湯。
季含漪便小聲與母親說明日的安排,到了哪兒開始走水路,又說哪裏的風景好可以多住兩日,再說路上哪裏有哪些喫的可以去嚐嚐。
這些季含漪早在計劃要走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去瞭解過了,說起來也是順暢。
她與母親說這些,是知曉母親是個容易擔憂的性子,一點點困難便想要退縮,但季含漪想要讓母親放心,一路上她都瞭解的透徹,即便有些小插曲,也不是要緊的事情。
顧氏一邊喫湯,一邊笑吟吟看季含漪說話。
屋內的光線並不敞亮,張氏送來惠蘭院的蠟燭不是更明亮少煙的蜂蠟,而是光線暗沉一些,有淡淡腥味的脂蠟。
尋常脂蠟因爲有腥味也會混入些香料掩蓋,但屋子裏點的脂蠟,明顯連香料也沒怎麼加,算是最差的那一類脂蠟了,光線昏沉沉又並不好聞。
但顧氏忍了三年這樣的蠟燭也已經習慣了,她看着昏暗光線下的季含漪,坐在她對面喫茶說話,坐在那張小小的玫瑰椅上,身上的粉底衣裳雖說素淨,但也難掩蓋身上的那股柔美與如玉的溫潤,細細的眉眼,還有那張櫻脣生出股?麗,與她父親的豔有好幾份相似。
如今那眉目裏更是有她父親從前一切成竹在胸的從容,彷彿跟在他身邊,只需要亦步亦趨的跟着他的腳步走,便什麼也不怕了。
如今的季含漪,彷彿也有了那樣的影子。
她彷彿也能夠獨當一面了。
顧氏瞧着瞧着眼底便朦朧起來,又不想再在女兒面前傷心,又低頭將正低低說話的季含漪一把攬入懷裏,感受着女兒柔軟嬌小的身子,她心裏的所有不安彷徨也都跟着煙消雲散了。
即便她的夫君走了,她還有女兒。
她還要陪在女兒身邊。
季含漪忽然被母親抱着也是愣了愣,又很快軟下身子來,安心的閉着眼靠在母親gt香軟的懷裏,母親亦是給了她安慰。
前路也並不是茫茫,她心裏亦是有一口氣,和離後的女子,不是如他們所願的應該深居簡出,過得淒涼再自怨自艾。
她不想,也不願。
夜裏從外祖母那裏出來,已經是有些晚了。
顧氏的眼眶紅紅的,剛纔抱着顧老太太一起哭了好大一陣,猶如生離死別,季含漪也沒有勸住。
大舅母和二舅母也過來說了好些送別的話,一人說幾句,二舅母還拿出一些體己出來要給季含漪,推拒了好半天,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亥時了。
外頭夜色寂寂,季含漪卻忽然想起了沈肆身上那股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