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世田穀區邊緣,都內與川崎市交界的多摩川鐵道橋下。
這裏有一片用藍色塑料布和紙板箱搭起來的簡易棚戶區,聚集着二三十個流浪漢,大多是中老年男性。
白天他們分散到城裏撿垃圾、打零工,晚上就回到這片無人問津的角落,互相依偎着取暖。
幾個流浪漢圍坐在一個用鐵桶改造成的火爐旁,爐子裏燒着撿來的木柴和廢紙,橘紅色的火焰跳動着,驅散夜間微涼的空氣。
“我今天在便利店後面撿到一個飯糰,居然還沒餿。”一個臉上佈滿皺紋的老頭一邊說着,一邊小心地從懷裏掏出用塑料袋包着的飯糰,掰成兩半,遞給旁邊一個不斷咳嗽的中年男人,“山口,你喫點吧,咳成這樣。”
叫山口的男人接過飯糰,啞着嗓子道謝:“謝了,松本桑。”
“運氣不錯啊,老松。”旁邊一個約莫五十歲,缺了幾顆牙的男人咧着嘴笑,“我這邊就慘了,工地那邊保安看得緊,連紙板都撿不到幾塊。”
松本壓低聲音:“聽隔壁區的幾個老傢伙說最近不太平,有羣小崽子專門找我們這種人麻煩,聽說好像是受網絡煽動,首領叫路飛來着。”
他說的是最近流行起來的青少年兼職犯罪團伙,專門搶獨居老人和流浪漢的財物,因爲這種受網絡煽動形成的第一個組織自稱首領叫路飛,所以這種團伙也被稱爲路飛系強盜。
加上受害者多是流浪漢和獨居老人,所以被欺負了也無人過問,這也是此類團伙經常能逍遙法外的原因。
缺牙男人啐了一口:“那羣渣滓!有手有腳不去幹活,專門欺負我們這些連住的地方都沒有的人!”
山口問道:“咳咳...警察不管嗎?”
松本苦笑起來:“誰管啊?我們是流浪漢,死了都沒人認屍,去年有個流浪漢撿到投毒的食物喫掉後死在路邊,警察來了也是個過場,誰會真心查?”
山口是因爲最近被裁員,又因破產欠下鉅額債務還不上,爲了不連累妻兒而離婚才變成了流浪漢,獨自一人負債流浪。
和美國一樣,日本也是一個信用社會,因失業而破產的人很容易陷入租屋需收入證明,求職又需要固定住址的死循環中,最終從光鮮亮麗的中產流落街頭成爲一個流浪漢。
日本職員也很注重體面,出門要化妝,衣着要正式,晚上還常有應酬,不去就容易被排擠。
也正是如此,山口才知道了這個社會的底層生活是怎麼樣的,松本和缺牙男木村出身低保戶家庭,低學歷的他們重複着父輩的生活,靠打零工爲生,房子被政府徵收後就流落街頭,因爲負責開發的機構有極道背景,徵收價格
被壓得很低。
在山口看來,他們之所以會淪落至此種地步無法翻身,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學歷問題。
又因爲日本特有的恥感文化,這些流浪漢不會選擇抗議或站出來尋求幫助,最終只會默默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而且在日本,低保戶家庭的孩子是沒資格上大學的。
因爲低保只保障最低限度的生活與文化,上大學屬於高級消費,不在保障範圍內。
直到近幾年,政策才稍微鬆動,如果孩子願意獨立出低保家庭,就可以去上大學。
但學費、生活費、住宿費怎麼辦?自己想辦法。
要知道因爲07年自民黨的獎學金改革,現今日本各大高校的獎學金很多其實是收高利息的貸款,真正獎勵成績特別優秀的學生的獎學金寥寥無幾,也就是說光是這些獨立出來的孩子光是上學就要揹負一筆學貸,更別說其他
費用了。
所以更多的孩子選擇了放棄上大學,重複父母的老路。
於是,貧困成了一種“遺傳病”,低保戶家庭受困於學歷和身份,註定一輩子只能打零工爲生,他們的後代也會如此渾渾噩噩地過下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和年輕人的喧譁。
幾輛改裝過的摩托車和一輛破舊的麪包車駛進荒地,車燈刺眼地掃過棚戶區。
車子停下後,跳下來十幾個年輕人,他們都戴着滑稽的火男面具,手裏拿着鋼管和木球棒,甚至還有幾把改造過的空氣槍。
“來了!”木村臉色一變,站起身就想跑。
但已經晚了,好幾個火男衝到他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晚上好啊,各位大叔!”爲首的一個火男聲音很年輕,聽起來不超過二十歲,他手裏拎着一根棒球棍,正用球棒輕輕敲着自己的肩膀。
松本站起身哀求道:“各位小哥,我們這裏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火男首領笑着說道:“誰看得上你們那點破爛,我們是過來清理垃圾的!給我上!”
隨後火男們分散開來,開始打砸帳篷和流浪漢們僅有的那點家當。
一個火男用鋼管猛砸那個用塑料布搭成的簡易淋浴棚,直至棚架倒塌爲止。
另一個火男找到了松本藏起來的半袋米,直接把白花花的大米全灑進泥土中。
“住手!那是我的米!”松本忍不住衝了過去。
爲首的火男舉起球棒用力砸在松本的後背上,惡狠狠地說道:“老東西,別反抗,等我們玩夠了自然就走,越反抗我們打得越狠。
“老松!你們這羣混蛋!”木村想反抗,卻被兩個火男按在地上,背後同樣結結實實捱了一棒子。
山口站在原地,身體氣得發抖,拳頭握緊又鬆開,面對成羣結隊的火男,他根本不敢上前阻止。
“對了對了,聽說最近有個很火的傢伙叫火拳是吧?”一個提着塑料桶的火男走過來。
“不要……………求你們......”木村掙扎起來。
提桶的火男擰開蓋子,舉起塑料桶,將裏面的液體倒在木村身上,刺鼻的酒精味瞬間瀰漫開來。
“這、這是酒精...你們要幹什麼?!”木村恐懼地叫了起來。
“我也來當一回火拳!”提桶的火男興奮地喊道,隨後他含了一大口酒精在嘴裏,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
他走到木村面前,蹲下身,含糊不清地喊道:“我是火拳!”
興奮的火男準備對着打火機噴出火焰,卻有一把苦無從遠處射來,直接刺穿了他的手掌,打火機也被苦無打飛到遠處的草叢裏。
“啊啊啊!”火男捂着被苦無貫穿的手,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一羣大小不一的人偶從陰影中緩緩走出,這些本該是死物的東西,此刻卻正在一步一步朝着火男們走來。
“什、什麼東西?!”
“玩、玩具動了?!”
“妖怪啊!”
火男們驚恐地尖叫,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