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誠勿擾》開播的這一時刻,除了王韜、以及陽科大的學生外,還有很多北盧區其他學校的人也坐在電腦前觀看。
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從上次的“倆論壇廣告位輿論戰”事件中知道北冥社區的,也越來越多地開始玩...
倉庫裏那片刻的寂靜,像被一根繃緊的弦勒住喉嚨,連空氣都凝滯了。沈亢工裝褲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低頻而持續,嗡嗡地貼着大腿皮膚髮燙——不是來電,是微信語音消息,頭像上頂着個“蕭伯”二字,右下角還綴着三個小紅點。
他沒立刻掏,只垂眸掃了一眼,指尖在褲縫邊輕輕一叩,像在給什麼信號計時。
何秋竹還攥着他工裝下襬,指節微微泛白,仰着臉,眼睫撲閃得急,嘴脣微張,一副剛從暈眩裏浮上來、還沒來得及換氣的模樣。她甚至沒察覺自己正把沈亢往自己這邊帶,腰身不自覺地往前傾,裙襬蹭着工裝褲側線,無聲地纏繞。
宗父站在三步開外,雙手插在工裝褲兜裏,下巴微揚,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可眼角餘光一直釘在沈亢捏着何秋竹手腕的手背上——那手背青筋微凸,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透出一種近乎冷硬的剋制。他忽然笑了一下,極輕,極淡,像是自嘲,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趙如媛卻沒看他們。她目光黏在周曼身上,不是看臉,是看她左耳垂下那顆淺褐色的小痣——米粒大小,位置刁鑽,像被誰用炭筆不經意點了一下。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周曼,是在陽科大南門那家“雲棲”咖啡館,周曼穿灰藍襯衫,坐在靠窗第三張木桌,正用銀勺攪動一杯冷萃,腕骨在玻璃杯沿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天她偷拍了三張照片,其中一張,恰好拍到了這顆痣。
此刻那顆痣在倉庫頂燈下泛着柔潤的光,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周總。”陳立全又躬了躬身,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些,幾乎壓進喉管裏,“豆子都備在B區恆溫倉,樣品臺也按您昨天郵件裏說的,分了七組,每組八種,標註了產地、處理法、烘焙度……”
沈亢終於抬眼,視線掠過陳立全汗津津的額角,落在他身後那排鐵架上。架子最上層,一隻透明亞克力盒裏靜靜躺着幾顆豆子——豆形飽滿,表面油亮,是埃塞俄比亞耶加雪菲G1水洗,淺中焙,聞起來有佛手柑與蜂蜜的清冽甜香。她沒說話,只朝那邊頷首,動作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宗士傑適時上前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周總要不要先看一眼豆樣?郭品言剛纔還在講‘看摸聞泡’四步法,講得挺細。”
話音未落,郭品言猛地咳嗽一聲,肩膀聳起又落下,活像被自己口水嗆着了——他當然記得自己剛纔講的是“看摸聞泡”,可那會兒沈亢還沒進門,他講的是給沈亢聽的,不是給這位周總聽的。現在人來了,他再複述一遍?豈不是顯得刻意又心虛?
果然,周曼目光轉了過來,不疾不徐,停在他臉上兩秒。郭品言後頸一涼,彷彿被冰錐刺了一下,下意識挺直腰背,連鏡框都忘了扶。
“郭同學,”周曼開口,聲線平緩,尾音略沉,像砂紙磨過鬆木,“你剛纔說‘泡’,是用水溫九十度、粉水比一比十五、悶蒸三十秒,還是……”她頓了頓,視線掃過桌上那隻敞口玻璃杯,杯底沉澱着幾粒被何秋竹咬剩的豆渣,“……直接嚼?”
郭品言腦內警鈴炸響。他張了張嘴,舌尖發麻,竟一時接不上話。
倒是柳靜噗嗤笑出聲,忙用手背掩住嘴,眼睛彎成月牙:“周總您別逗他了,他剛纔真教得挺認真的,就是……中間插了點小劇場。”
“小劇場?”周曼眉梢微挑,目光轉向何秋竹。
何秋竹立刻鬆開沈亢衣襬,雙手背到身後,腳尖悄悄碾着地面一塊翹起的環氧地坪漆邊角,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就嚐了一口。”
“一口?”沈亢忽然伸手,拇指擦過她下脣邊緣——那裏沾着一點淺褐色的豆粉,像不小心蹭上的腮紅。“你剛纔咬的是肯尼亞AA,日曬處理,酸度高,單寧重,生豆硬度接近核桃仁。你牙齒沒崩,算你運氣好。”
何秋竹耳朵尖倏地紅透,垂着眼不敢動。可就在沈亢手指撤開那一瞬,她飛快抬眸,撞進他眼裏——那雙眼睛黑得很沉,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怒,不是笑,是一種近乎灼熱的、不容錯辨的確認。
宗父忽然開口:“周總,豆子的事不急。倒是有件事,我想問問您。”
所有人的視線刷地聚過去。
他沒看周曼,反而盯着沈亢,一字一句:“您兒子……今年多大了?”
空氣驟然繃緊。
沈亢眼尾一跳,下頜線瞬間繃直。周曼卻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是真正放鬆下來的、帶着點倦意的笑意。她抬手,將一縷滑到頰邊的碎髮別至耳後,露出修長的脖頸線條,然後才慢慢開口:“他啊……剛滿二十一。”
“哦。”宗父點點頭,像是得了答案,又像是根本不在意答案,“那應該還沒高考完吧?”
沈亢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應聲。
周曼卻接了下去:“考完了。分數剛出來,全省第七。”
宗父“嗯”了一聲,忽然抬手,指向倉庫角落那臺老式工業風扇:“那風扇……轉速調太高了,噪音有點吵。能關一下嗎?”
沒人動。
柳靜下意識去看陳立全,陳立全僵着脖子,目光死死釘在宗父臉上——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突然闖入禁地的瘋子。
只有趙如媛懂。
她忽然想起上週在聚樂食品內部羣看到的一條通知:廠區B區恆溫倉空調系統檢修,臨時啓用備用通風設備,其中就包括那臺服役十二年的舊風扇。而檢修報告裏明確寫着:該風扇第三檔風速存在軸承異響,已申請報廢,但因新設備未到位,暫維持運行。
宗父不可能知道這個。
除非……他早來過。
趙如媛指尖發涼,慢慢攥緊掌心。
就在這時,呂宏德動了。
他從人羣邊緣走出一步,手裏捏着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紙角已被汗浸得發軟。他沒走向沈亢或周曼,而是徑直走到何秋竹面前,將紙遞過去,聲音平穩得詭異:“何同學,這是你上次要的《雲南咖啡種植氣候圖譜》電子版打印稿。我讓助理加急做的,標了近三年降雨量曲線和霜凍預警節點。”
何秋竹愣住,茫然接過:“我……我沒要過這個。”
“你上個月在‘陽科大農學院交流羣’裏提過一嘴,說想找滇南產區的數據做課程設計。”呂宏德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我記下了。”
何秋竹低頭看紙,第一行標題下,果然用熒光筆劃了道黃線,旁邊批註着一行小字:“此處霜期延長,建議改用卡蒂姆抗寒品種”。
她指尖一頓。
這句批註,和她昨晚在電腦文檔裏自己敲下的結論,一字不差。
她猛地抬頭,呂宏德卻已轉身,目光掠過沈亢,最終落在周曼臉上,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周總,冒昧問一句——盛遠集團最近在推的‘雲咖溯源計劃’,是不是也要覆蓋周曼本地供應鏈?聽說第一批試點,選的就是聚樂食品。”
周曼終於正眼看他。
她沒答,只將手伸進工裝外套內袋,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盒蓋掀開,裏面靜靜臥着一枚銀色徽章,徽章正面是盛遠集團LOGO,背面則蝕刻着一行微縮字母:YUN-07。
“YUN-07”,是“雲咖溯源計劃”第七號合作方編號。
而聚樂食品,在集團內部文件裏,編號正是YUN-06。
周曼將徽章推至桌面,金屬與環氧地坪碰撞,發出清越一聲“叮”。
“編號是按簽約順序排的。”她看着呂宏德,聲音很輕,卻像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紋,“YUN-07,還沒簽。”
呂宏德瞳孔微縮。
他當然知道YUN-07是誰——是雲嶺州一家剛成立半年的精品豆貿易公司,法人代表叫“辛瓊”。而“辛瓊”這個名字,在陽城富二代圈子裏,等於一個公開的祕密:那是周曼的堂弟,母親那邊的表親,去年剛從英國學成歸來,帶着三千萬啓動資金,一頭扎進雲南咖啡種植端。
可這枚徽章不該出現在這裏。
因爲按流程,YUN-07的簽約儀式,定在三天後,地點是盛遠集團周曼分公司頂層會議室。連簽約儀式的鮮花供應商,都是今天上午才最終確認的。
周曼怎麼會有這枚徽章?而且,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拿出來。
她是在警告,還是在試探?
呂宏德後頸滲出一層細汗。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沈亢就算被流放,也是龍困淺灘。你惹不起的從來不是他的職位,是他背後站着的整個盛遠系——包括那些你根本沒見過、卻早已盤根錯節的‘影子合作方’。”
比如辛瓊。
比如……眼前這枚徽章。
他喉結上下滑動,終於退後半步,深深鞠了一躬:“是我唐突了。”
周曼這才收回目光,轉向沈亢:“豆子,我們看了再走。”
沈亢點頭,卻沒動。他俯身,從樣品臺最底層抽出一隻牛皮紙袋——袋子邊緣磨損嚴重,印着褪色的“2021年雲南保山 水洗 鐵皮卡”字樣。他撕開袋口,抓出一把豆子,攤在掌心。
豆子顏色偏淺,帶着微妙的青灰色調,顆粒大小不均,幾顆甚至略有蟲蛀痕跡。
“這是去年的庫存豆。”他聲音平靜,“保山產區,小農戶零散收購,沒統一品控。但處理得乾淨,日曬足,風味裏有梅子乾和烤杏仁的尾韻。”
他將豆子遞向何秋竹:“嚐嚐。”
何秋竹怔住。
沈亢卻已經將手往前送了送,掌心紋路清晰,汗意微潤:“怕什麼?我又不會讓你吞下去。”
何秋竹咬了下嘴脣,終於伸出指尖,拈起一顆。豆子冰涼堅硬,她含進嘴裏,沒嚼,只是用舌尖抵着,任那股微澀的果酸在口腔裏緩慢化開。
沈亢一直看着她。
直到她眼睛忽然一亮,像被什麼點亮:“有梅子味!還有……一點點焦糖?”
“焦糖是烘焙帶出來的。”沈亢收回手,將剩餘豆子倒回紙袋,“這批豆子沒缺陷,但優點也很真實。它不需要被包裝成‘精品’,它就是它自己。”
宗父忽然笑了一聲。
這次沒人攔他。
他走上前,拿起那袋豆子,指尖摩挲着褪色的印刷字:“沈總,您知道爲什麼保山這幾年的豆子賣不出價嗎?”
沈亢抬眼。
“因爲大廠只要‘穩定’。”宗父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刮過鋼板,“要顏色統一,要大小一致,要零瑕疵。可真正的山地咖啡,哪有那麼多完美?小農戶曬豆靠天喫飯,一場雨就能毀掉半倉。他們沒時間、沒設備、沒渠道去‘達標’,最後只能賤賣給中間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立全,又落回沈亢臉上:“您要是真想做‘溯源’,不如先收下這批豆子。不用打品牌,不用做宣傳,就掛個標籤——‘保山小農直供·沈亢甄選’。”
陳立全臉色霎時慘白。
“沈亢甄選”四個字,像四顆釘子,狠狠楔進所有人耳膜。
郭品言下意識去看周曼。
周曼卻正望着沈亢。
沈亢沒看任何人。
他伸手,從宗父指間抽走那隻牛皮紙袋,動作很慢,袋口紙邊擦過宗父指腹,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然後,他抬手,將整袋豆子,輕輕放在了何秋竹手心裏。
紙袋粗糙,邊緣毛糙,硌着她柔軟的掌心。
“拿好了。”他說,“別弄丟了。”
何秋竹低頭看着那袋豆子,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不是因爲感動,不是因爲羞澀。
是因爲她忽然明白——
這袋豆子,從來就不是給聚樂食品的。
是給她的。
從一開始,沈亢走進這個倉庫,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她臉上時,他就已經決定了。
他在所有人面前,把一件本該屬於商業機密的東西,親手放進她手裏。
用最平常的語氣,做最鄭重的事。
倉庫頂燈嗡嗡低鳴,風扇依舊在轉,第三檔風速的雜音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何秋竹攥緊紙袋,指節泛白,卻把那點酸澀的梅子香,牢牢鎖在舌尖。
她沒抬頭。
可她知道,沈亢正在看她。
而宗父站在一旁,雙手插在工裝褲兜裏,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在看一出終於演到關鍵處的大戲。
周曼終於轉身,朝門口走去。
路過呂宏德身邊時,她腳步微頓,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辛瓊昨天給我發消息,說他新租的保山基地,缺個農技顧問。學歷不限,但得會看雲層、識霜期、懂土質。”
呂宏德呼吸一滯。
“他讓我推薦個人。”周曼沒回頭,只將那枚YUN-07徽章,輕輕按進他汗溼的掌心,“我說,你弟弟,挺合適。”
說完,她抬步離開,工裝褲擺劃出利落的弧線。
呂宏德站在原地,掌心那枚徽章邊緣銳利,割得皮膚生疼。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盛遠的人,從不直接說‘你來’。他們只說‘這事,得有人做’。”
而此刻,那枚徽章正燙着他,像一塊燒紅的炭。
倉庫門開合之間,光影明滅。
沈亢沒走。
他站在原地,等何秋竹抬起頭。
等她眼睛裏的水光,終於被笑意衝散。
等她終於小聲、卻又無比清晰地說:“沈元帥,這袋豆子……我回家煮給你喝。”
沈亢終於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高管式的笑。
是眉梢徹底鬆開,眼角漾起細紋,嘴角上揚到耳根的——少年般的、毫無保留的笑。
他伸手,揉了揉何秋竹的頭髮,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好。”他說,“我等着。”
風扇還在轉。
可那噪音,忽然就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