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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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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發現了來錢路,張有喜止不住的興奮。雖說八文錢一斤不多,還是切片曬乾,可畢竟沒有本錢的買賣。要知道莊戶人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工,一到農閒,村裏村外到處是蹲牆根曬太陽的閒漢。

回去趕緊上山摘。

這一興奮,張有喜便大方了起來,晌午揹着平安去給她買饅頭喫。素饅頭一文錢一個,肉菜饅頭三文錢一個,純羊肉的饅頭竟要八文錢一個,八文錢,還有沒有天理了。

張有喜便花四文錢買了一個羊肉蘿蔔饅頭、一個白菘豆腐饅頭,熱乎乎遞給平安,又拿出裝水的葫蘆跟夥計討了點熱水。

平安抓着白胖胖的大饅頭一口咬下去,便不禁幸福地“啊嗚”一聲,這饅頭不是饅頭,居然有餡兒,肉餡兒,油汪汪的肉餡兒,可太香了。

平安都好長好長時間沒喫肉了,尤其她喫慣的豬肉,說三月不知肉味一點不假。雖說這饅頭是蘿蔔羊肉的,不過是蘿蔔裏頭加了點羊脂和肉沫,可平安認定它就是大肉包子。

張有喜找了個向陽背風的牆角,先把籮筐放下來,自己也就着牆根坐下,拿出乾糧喫午飯。平安一看他拿出黑乎乎的雜麪烙餅,趕緊把手裏包子往他嘴邊遞。

“爹,你喫。”

“我不喫,你喫。”張有喜道,“我不喜歡喫這個饅頭。你小孩子喫了長高高,我喫了沒用不長高。”

這樣啊,平安便繼續喫她的大肉包子——話說她都被搞糊塗了,納悶道:“爹,這不是肉包子嗎,爲什麼叫饅頭呢?”

張有喜:“這不就是饅頭嗎,羊肉饅頭。”

這不是包子嗎?

小平安困惑臉:“包子不叫包子,饅頭不叫饅頭,家裏的饅頭叫炊餅,城裏的包子叫饅頭……”

張有喜:……什麼亂七八糟的,他都繞糊塗了。

想到“山楂”,平安把山紅果叫山楂,方纔那小學徒說藥書上也叫山楂,張有喜看着小女的眼神便多了幾分讚歎,他家平安,竟然還知道藥書上的叫法,莫不是個非同凡響的孩子?

喫了午飯,喝了熱水,父女倆在牆角曬着太陽休息了會兒,便一路逛、一路問路地先去西城門等候。

等到申時,裏正趕着驢車,車上坐着他在城裏讀書的大兒子來了,帶上張有喜父女兩個一路回村。

驢車到底快,二十幾裏的路,跑起來大半個時辰就到了。到家時天色傍黑,宋氏正站在門口張望,張有喜便把平安交給宋氏,自己先去堂屋見過他爹孃。

先把賣布的錢交給張春山,張有喜便眉飛色舞地跟家裏人說起今日進城的見聞——重點就是,摘山紅果,賣錢!

八文錢一斤!張春山聞言大喜,心裏盤算着三個兒子、四個孫子都能上山去摘,兒媳和孫女們就在家裏切片,一斤鮮果能曬多少乾子且不知道,就算五斤曬一斤好了,一天下來兒孫們少說也能摘個兩三筐,一百斤應當有的,如此就能賣一百六十文……趕上兒媳起早貪黑一兩個月織出一匹布的錢了,這還不算種麻、漚麻和紡線的成本。

越算越激動。

“既有這路子,是不是也得告訴你二叔和四弟一聲。”張春山道,“他家比咱們還艱難呢,每年還要交宅地的租錢。”

“回頭我便請二叔來。”張有田道,“只是,村裏誰家不窮?我們這般上山去摘山紅果,又切片晾曬,村裏人若問起來……”

張春山糾結爲難半晌,說道:“卻也不好瞞着,沒的叫人家說咱們不厚道,藏着掖着喫獨食。”

宋氏在旁邊聽得實在忍不住了,問張有喜道:“你說那黑棗,他便不收了?”

張有喜說不收了,宋氏嘆氣道:“爹孃面前,兒媳原不該多嘴,可這東西既是做藥材便該有定量,年年也必定有採藥人固定賣他,我們這樣忽然去賣,誰知道他還能收幾斤?這東西又不稀罕,也不光咱們進過城,若是敞開了收,早該許多人知道了,哪還輪得到咱們。若是把旁的事情都放下,咱們做了這山紅果乾子他卻不要了,家裏的事情白白耽誤了。”

老張家一堆人:“……”

可不是,這藥,藥還能喫多少啊,又不是糧食。

張有喜揉揉腦門,再一次爲自家娘子的見地折服,想了想嘆氣道:“我看這麼着吧,咱們這幾日該幹啥幹啥,冬衣、柴禾這些一樣不能耽誤,蕎麥也該收割了,便只叫大郎和金哥上山去摘,摘回來抽空再慢慢切片晾曬,沒的因爲這個誤了家裏正事。”

過冬的這些準備若是耽誤了,那一家老小才麻爪子呢,大冬天出人命的。

一家子紛紛點頭,張有喜想了想又說道:“不過,既然這東西這樣好,我聽他說什麼健胃消食、化濁氣,咱們倒是可以給奶奶喫一點,反正本來也是能喫的東西。”

“有理。”張春山點頭。餘氏便囑咐耿氏給太奶奶煮粥放上幾個,且試一試。

其實太奶奶也說不上什麼病,無非年紀大了,以前是糊塗,天一冷便幾乎臥牀,越發的糊塗沒精神,東西也喫得少。若是這山楂有用,能多喫些東西興許還能好些。

堂屋裏大人商量正事,平安和七月就在西廂房研究糖葫蘆。糖葫蘆這個實在不難,平安一說七月就明白了,便去拿了幾根秫秸葶子,把山紅果洗了串上,然後兩個小孩湊在一起研究那塊硬邦邦的飴糖。

敲糖這個七月喫過,可是要弄成“糖漿”裹在山紅果上,卻把兩個小孩難住了。

七月一拍大腿:“那你怎麼不買糖稀?”

敲糖這個是硬的,而糖稀本來就是軟的,漿汁一樣的。

平安傻乎乎呆了一下,她哪懂啊,明明冰糖葫蘆的糖是硬硬脆脆的。平安鼓着小臉道:“那賣糖的跟我說可以。”

“你被他哄了。”七月道,“就算敲糖能化成糖水,那還不如直接買糖稀呢。”

平安委屈了一下,那賣糖的,他怎麼能哄小孩呢。

“你倆幹什麼呢?”臘月進來見兩個小孩湊着頭瞎搗鼓,便過來瞧瞧,兩個小孩趕緊嘰嘰喳喳跟大姐說。

臘月瞧着她們手裏串成串的山紅果覺得好玩有趣,再一聽她們描述,便笑道:“聽着倒蠻好喫的,這麼喫可好玩兒。下回若有小販來村裏賣糖,叫爹給你們買點兒糖稀,好歹打發了你們兩隻饞貓。”

臘月說完就走了,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兒家,忙着做針線、學織布呢,

蕎不見霜不老,踩着路邊的白霜,張家人第二日便按照原計劃收割蕎麥。

這割蕎麥的活兒倒不甚着急,張春山只帶着三個兒子下田去割,大郎和張金哥上山摘山紅果,便把二郎和張銀哥兩個小羊倌一起帶走了。如今兩個小羊倌一起行動,一個看羊,一個便可順手挖野菜、打豬草,省了家裏再專門有人打豬草。

宋氏、吳氏帶着家中女孩兒們照舊採蘆花、做冬衣、撿柴禾、儲備冬菜……餘氏和耿氏則留下照管家務、伺候太奶奶,天冷,宋氏便把七月和平安也留在了家中。

一大家子各司其職,各自去忙。晌午飯回來,張春山父子幾個一進門,便興奮不已地宣佈了一樁大消息。

官家下旨了,梁莊,梁相公,合族流放,奴僕發賣!

還有還有,何知州竟也受到牽連,罷官免職,這會子怕已經灰溜溜離開沂州了。想那何知州在沂州府爲官多年,終究沒能全須全尾地致仕榮養,失去了身後名。

“官家竟沒砍了他,官家還是太仁義了。那梁管事也跟着倒黴了吧,哈哈哈……”

宋氏看着自家男人眉飛色舞的樣子,想說這事都過去那麼久了,張有喜還這般幸災樂禍呢。

可她接下來便知道男人們興奮的根源了,張有喜終於說到了重點。

“官府發佈的告示,田莊也貼了,梁莊收歸國有,改成了官田,以後這梁莊便是官家的了。”

張有喜興奮道,“我還擔心梁莊換個什麼樣的主人呢,這下可好,以後咱們就是給官家種地了!”

“今日田莊新來的莊頭已經到了,明日田莊便開始收租,都按照之前的契書五五分成,以後也都五五分成不變。”

“關鍵是他只按契書,提都沒提牛米,竟還有蠢笨的夯貨自己問了,那新莊頭說,他給官家辦事,只認契書,契書上沒有牛米他便不收,不能隨意加碼,與民奪利!”

這下子宋氏也不淡定了,頓時喜上眉梢,問道:“這麼說,咱家今年不用交牛米了?”

“不用。”張春山終於在三兒子滔滔不絕的發佈中插進話來,笑道,“咱家今年足省了一成半牛米,應當不愁糧食不夠喫了,年底興許還能餘幾個錢。”

“不光牛米。”張有福笑道,“那稻米,也是按當日估產交租五成,咱家稻子長得好,比估產怕還能高出一些,都是咱自家的了。”

說着張有福轉頭向耿氏笑道,“大嫂,今晚喫米粥成不?碾得細一點,咱喫白米,咱們好歹捨得喫一頓。上回煮的少,還得盡着奶奶和小兔崽子們,大人們哪裏捨得喫幾口,就只嚐了個味兒。”

衆人一起鬨笑,耿氏忙說晚上就煮,稠稠的煮一大鍋白米粥。

平安和七月上了糖葫蘆的癮,雖然沒有裹糖,可山紅果放了幾日不那麼酸了,變甜了,串着喫也好玩兒。聽到院裏大人們歡聲笑語,小平安一手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好奇地從屋裏跑出來。

張春山瞧着她穿一身肥大的粗布冬衣,頭上兩個紅布條的小丫揪,舉着兩串紅果子蹦蹦跳跳跑過來,頓時聯想到了年畫上那個福娃娃。

“平安,你有白米粥喫了。”張春山一把抱起小孩,笑道,“你這小丫頭,你一來就有大米喫了,你莫非是個小福星?”

平安哪知道什麼是小福星,跟着爺爺傻樂,抱在張春山懷裏傻樂呵半天,卻向張有喜軟軟甜甜地說道:“爹,我想買糖稀。”

“買!”張春山笑道,“要喫糖是不是,爺爺給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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