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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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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會把三歲小孩的話當回事,大郎他們也是,畢竟誰也沒見過那個什麼糖葫蘆,聽都沒聽過。

小孩子麼,小孩子慣會胡說八道。大郎和張金哥他們爲此還納悶過,爲什麼家裏的弟弟妹妹全都會胡說八道,還會無端誣賴人。後來覺着大約是因爲小孩子傻,比如七月,做個夢便以爲是真的。

這話說出來,又被長輩們罵了,說你們小時候還不是一樣傻。

山紅果這東西,後山隨處可見,剛摘下來時又酸又澀,沒法喫的,放個七八日就變甜一點了,並且這東西經放,裝入筐裏用沙埋法窖藏,能放一個秋冬也不壞,還越放越粉甜。還有那個黑棗,山上很容易摘到,剛摘時澀得人拉不開舌頭,也要耐心地放一放。

富貴人家不喫這東西,不知道的人壓根不碰這些東西,還怕它有毒呢,附近山民卻是知道的。家貧,小孩子也沒有旁的喫,張家人每到秋後便上山摘一筐來,放在家裏給孩子當冬日的零嘴兒。

小平安卻爲此念念不忘了,晚間喫過飯回屋,扒着宋氏的膝蓋問她:“娘,咱家有冰糖嗎,我要做冰糖葫蘆。”

“冰糖是什麼?”七月問。

宋氏忙着箍麻鞋,細麻繩在手指間靈活地穿梭,一層一層往上打結子。她這回做的麻鞋格外大,像小船,預備着冬日裏打毛窩子的,能塞進去許多蘆花和雞毛。

“你知道冰糖?”宋氏問,冰糖這東西她也只聽說過,壓根沒見過,畢竟這東西金貴,想必都是那些富家大戶喫的,百姓人家鹽都喫不起,哪會買這東西。

宋氏心裏疑惑了一下,平安怎知道冰糖,七月都不知道呢,難不成,平安真是富貴人家丟的孩子?

宋氏敢打賭,村裏許多上了年紀的人都不一定知道冰糖。

“平安,你喫過冰糖沒?”宋氏問。

平安歪着腦袋想了一下,搖搖頭。作爲一個需要保護牙齒的三歲小寶寶,以前她好像、大概,真的沒有喫過冰糖。

至於冰糖葫蘆——那是冰糖葫蘆,又不是冰糖,小孩子可不會撒謊。

“平安乖,那東西太貴了,娘也沒見過,不知道哪裏有賣。”

宋氏一邊說,一邊抬高兩手,無奈地看看兩個小的,左邊膝蓋趴着平安,右邊腿上挨着七月,宋氏無奈地嫌棄道,“你倆旁邊玩去,礙事絆腳,別耽誤我幹活。”

“喔。”七月答應着爬上牀,把被子鋪平,招呼平安上牀,拿了一根細麻繩來玩翻花繩。屋子小,沒有地方玩,以前她兩個老喜歡在牀上玩抓籽,石子來回地把被子都磨破了,兩人於是就不在牀上玩抓籽了。

她兩個在牀上玩,原本躺靠在牀頭的張有喜便自覺往旁邊讓了讓,給她們挪出地方,自己在牀頭一側盤腿坐着。三人把本來就不大的小木牀佔得滿滿當當。

少了兩個搗蛋的,宋氏幹活速度快了許多。要不是寒冬將至,她哪裏捨得點燈熬油,趕緊把手上這點兒弄完了睡覺。

可牀上兩個小孩卻還沒忘記好喫的,七月問:“娘,那個冰糖你喫過嗎,好喫嗎?”

“我哪喫過。”宋氏道,“我也就聽你二舅說過,你二舅喫過一回,你外婆孃家有個親戚嫁了富貴人家,出門子時人家勻糖,你二舅得了一顆,跟我說可比蜂蜜還甜。”

七月失望了一下,她也沒喫過蜂蜜,哪知道什麼味道。

平安翻花繩不會翻,把麻繩扯在小胖手上亂作一團,自己笑哈哈放棄了,轉頭跟宋氏說道:“娘,買冰糖,做糖葫蘆,又酸又甜的好喫。”

七月被她那形容饞得咽口水,問道:“怎麼做,你說得跟真的似的,你會做?”

“嗯……”平安撓撓頭,她不會呀,她又沒做過,她就只會喫。平安想了想說,“就是……把冰糖弄成糖漿,裹在糖葫蘆上就行了。”

宋氏失笑,想象一下,甜甜的冰糖裹在什麼東西上不好喫啊,裹鞋底都好喫。宋氏笑道:“你這孩子,你真會尋思着喫,可是娘哪裏去給你買冰糖呀。”

“嗐,小孩子不就這樣嗎。”張有喜笑,隨口哄小孩道,“行,等你爹有錢了,就給你買。”

七月都能聽出他爹忽悠人了,也不當真,平安人小,傻乎乎聽他忽悠,注意力很快就轉移到了別的東西上。

一時間小小的屋子裏一燈如豆,不時傳出兩個小孩嘻嘻哈哈的玩鬧聲。

“還是小小孩好玩,你看那兩個大的,都不往我們跟前湊了。”張有喜道。連二郎都追着他哥跑,又不知野哪兒去了。

宋氏還嫌小孩子黏人呢,笑着抬頭看了看牀上小兩隻,手上快快地把麻鞋的繩結收尾。

“你發沒發現咱家平安……”張有喜眯眼瞅着小平安,燈火搖曳,一張小包子臉映着燈光,孩子的笑顏像花兒一樣。張有喜道:“我怎麼瞧着,咱家平安變樣兒了?”

“瘦了。”宋氏道。

“不光瘦了。”張有喜道,“剛來時跟個糯米糰子似的,白白嫩嫩的,怎麼讓咱家養了這陣子,變成個蕎麥卷子了。”

宋氏:“……”

行吧,秋風一起,誰家孩子不皴臉。

尤其平安原本那張粉嘟嘟麪糰一樣的小嫩臉,一秋天本就曬黑了不少,冷風一吹,便皴得更加明顯。

這纔剛秋末呢,等到寒冬裏冷風頭一吊,村裏個個都是臉上長凍瘡的小孩,許多小孩兩腮幫子凍得紫青藍靛的一團,都潰破淌血,一直到來年夏天還有印子。

“你想法子給她喫點兒好的。”張有喜還沉浸在平安瘦了的認知中,怎把人家糯米糰子給養成蕎麥卷子了,他囑咐宋氏,“到底還小,不硬實,還得精心一些。”

都說小兒難養,這般幾歲大的幼兒,一個不好可能就夭折了,尤其是風雪嚴寒的冷冬時節。村裏上了年紀的老人都會說,但凡家裏有一口喫的,秋末頭儘量給孩子多喫點兒,寒冬臘月纔好扛得住。

至少要養到五六歲上,像七月這樣,身體硬實一點了,才能稍稍放點兒心。可也不敢盡然放心,這年月村裏連個郎中都沒見過,便是成年壯漢,一場風寒也可能要了命。

再想到自家娘子的辛苦,四個孩子叫她整日不得閒,如今又添了一個,張有喜忍不住歉疚道:“可都辛苦你了,嫁了我就沒享過福。”

“去去,少說這些沒用的。”宋氏嫌棄地揮揮手,“去,你去燒點兒熱水來,給她兩個燙燙手腳,臉也要洗,以後每日晚間都要拿熱水洗臉洗手、燙腳,莫生了凍瘡。”

“快去!”

張有喜一骨碌爬起來,顛顛地跑去燒熱水。

…………

因着張有喜一番感慨,第二日晚間,宋氏做飯時便燒了個“頂門槓”。

莊戶人窮,家家粗糧野菜,有時爲了給孩子喫口細糧,便把一團白麪裹在筷子頭上,做飯時放在竈膛裏烤熟,這個就叫“頂門槓”。這“頂門槓”做法不那麼講究,味道卻香得很,聞着就滿滿的糧食焦香味。

就是這麼烤熟會有點硬,若是小嬰孩還得大人嚼着喂,平安這樣大的倒是自己能喫了,拿着筷子自己喫得香。

“二姐,你喫。”平安舉着筷子要分給七月一口。

“我不喫。”七月嫌棄道,“你自己喫,這個是小娃娃喫的,我小時候也喫過。”

於是平安舉着筷子香噴噴的在那兒啃。吳氏瞥一眼自家小兒子,很難忽視張銀哥那小心挪開的眼神。不幹重活,大家碗裏都只有加了豆子碎的野菜粥,吳氏看着小兒子嘆了口氣。

“平安這兩日有點鬧肚子。”宋氏解釋道,“我便跟娘說了,娘說烤焦的白麪補肚子。”

“烤焦的白麪,還有焦了的香鍋巴,小孩兒喫了好克化。”餘氏接過來說道。

婆母都開口了,吳氏忙笑道:“對對,我也聽老輩們說過的。”

她鬧肚子了嗎?平安摸摸小肚肚,嗯,確實,咕嚕咕嚕響。

隔天平安又喫到一回“頂門槓”,張有喜得了裏正那邊傳話,明日帶他進城給平安辦理附籍。

裏正那個做派,張有喜心知裏正拖到現在,恐怕不會是專門帶他去的,也就順帶,但偏偏裏正就是能說的好像專門跑腿給他辦事一樣。

鄉下人極少出門,張有喜統共也沒進過幾回城,此等大事,張有喜心裏便先把這趟行程來回思慮了一遍,又跑去找他爹討主意——他花錢總得先經過他爹。

“爹,你說裏正明日帶我過去,晌午飯我怎給他安排?”

張春山也很費了一番思量,爲這事,家裏都已經送了一碗白米了,那裏正,不能再讓他們出血吧?

沒法子,人窮,氣短。城裏東西可貴,他們哪請得起。

於是張春山便叫餘氏準備乾糧,叮嚀囑咐一番:明日給他捎一匹布去賣,若裏正黏黏糊糊地等他請客,便叫張有喜自己酌量,請他喫一頓湯餅、饅頭之類,錢就從賣布的錢裏出;若是那裏正仁義,推辭不去,那便請他一起用個乾糧,再買一碗熱茶水好了。

張有喜回屋跟宋氏說,宋氏便又從他們的私房裏拿了二十文給他備用,賣布的錢畢竟公中的,有定數,他們不好私自動用。

兩人糾結了一下帶不帶孩子,這事兒裏正也是頭一回辦,只說應當不用帶孩子,可萬一去了又說要帶呢?

“帶上吧,”張有喜道,“帶上牢靠,萬一人家說不行,難不成還再跑一趟?”

這秋深霜冷的,帶個孩子出門可不容易,於是兩人趕緊再準備一番。第二天一大早,小平安被從被窩裏拎出來,穿上冬衣襖褲,頭上扎兩個小丫角,暖暖地喝一碗熱粥,然後便被塞進了一個大籮筐裏。

筐子一圈塞滿麥草,小平安坐在草窩裏只露個腦袋,倒是不冷,宋氏又拿了一塊她自己的青綠包頭巾,仔細給平安包上。

一筐孩子,另一筐是捎進城去賣的家織粗布,還有乾糧和水,張有喜挑起擔子,迎着晨曦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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