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是一場硬仗,這是個苦力活。
喫過晚飯,一家人便收拾準備打穀。昨日割下的稻子已經擱一天了,白天還要割,連夜打下來纔好及時晾曬,不耽誤活計。
打穀要用摜桶,這種不常用的大農具都是田莊的,如今佃戶們誰家也沒有摜桶。正因爲沒有專門的摜桶,一家一戶人手也不足,沒有條件在田間打穀,張春山才選擇把稻穀先送到場上去。
摜桶這點事難不倒老莊戶,張春山吩咐兒子們去把廂房的門板卸下來,張有喜和張有福二話沒說,便去把自己屋裏的兩扇木板門拆了下來。
“爹,把孩子們都叫上?”張有喜問。
“大郎、金哥跟着,其他的都別去了。”張春山道。
張有福忙說:“爹,大姐兒一起去吧,她都大了,眼看着要出嫁,好好學學活兒。”
他這麼一說,張有田、張有喜便說把臘月和小鼠也帶上吧,幾個太小的就算了。
“小女孩子身輕力薄的,這活兒她們幹不了,都別去了。”張春山道,“大姐兒也別去了,她婆家村子又不種稻。”
大姐兒還能在孃家呆幾年啊,頂多再享兩年孃家的福。吳氏心生感激,忙囑咐大姐兒夜間預備熱水、明日早早做早飯,耿氏和宋氏便也囑咐自家女兒一起幫忙。
天上一彎下玄月,老張家打穀的隊伍出了門。
大場上清掃乾淨,四扇門板豎起來往一塊一靠,再用鋤頭、木棍交叉支撐,弄牢靠了,便做成了一個簡易的摜桶。這樣的摜桶沒有底板,所以只能在大場上用。
將一把稻子高高舉過頭頂,再重重砸下,沒有一把子力氣是打不下稻穀的,不光要力氣,還得有技巧,掌握好節奏。張有喜三兄弟一人佔了一邊門板打穀,很快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啪啪聲。
剩下一個位置,張春山剛拿起一把稻子,便被大郎搶過去了。
“爺爺,我來,你去捆草。”
張金哥也說:“爺爺,我跟大郎學着幹,您可別閃着腰。”
張春山退到旁邊笑了,瞧,孫子們嫌他老了。
大郎和張金哥技巧掌握的不行,打穀打不好,幹活還閒不住嘴皮子,一邊打穀一邊鬥嘴磨牙,張春山就在旁邊指點。
不過沒多會兒,二叔張春嶺就帶着堂弟張有良來幫忙了,張有良立刻接手了打穀的活,把大郎和張金哥兩個拖後腿的趕去搬運稻子。
宋氏妯娌三個捆草轉運也夠手了,張春山和張春嶺老兄弟倆便統籌指揮,歸整拾掇。
所以莊戶人喜歡大家大口過日子,村裏那些孤門小戶的人家,打場都不夠手。
一夜忙碌,東方魚肚白時打穀隊才從場上歸來,竈上已經備好了熱粥和溫水,洗刷一下喝碗粥,趕緊回屋睡個囫圇覺。
安安可不知道這些,一夜睡得香甜。早晨醒來天光大亮,太陽光溫暖地照進西廂房裏,安安爬起來自己穿好衣服就跑去洗臉。
家裏靜悄悄的,七月坐在門口捏着針縫沙包,屋裏餘氏也坐在太奶奶牀邊做針線,補覺的大人們已經又下田去了,二郎也跟去了,今天放羊輪到張銀哥。
喫過早飯,七月再給她梳兩個小丫揪,兩個小場倌兒重新上任。
兩小孩到了大場上,昨晚打下的稻穀已經攤開晾曬了,稻草把子一排排鋪了滿場。大郎和張金哥夜間留下看場,這會兒就躺在稻草堆裏,拿衣裳蓋着頭臉睡得四仰八叉。
“你倆懶蟲怎麼纔來,我們都快餓死了。”大郎爬起來打着哈欠,囑咐道,“把場看好了,我們回去喫口飯。”
兩個少年喫了飯回來,拿連枷把昨晚打過的稻草把子再籠統打一遍,確保稻穀都打幹淨了,一趟趟把稻草運去大場邊的空茬地裏鋪開晾曬。他倆幹活,七月和安安也跟着幫忙,安安小小的人兒抱着一捆稻草,人還沒有稻草高,抱不動就吭哧吭哧放地上拖,忙得一腦門汗。
大郎瞧着安安直嘆氣:“唉,淨搗亂礙事兒,越不能幹越勤快,長大就該變懶了。”
不信你看,旁邊七月幹活就沒那麼積極了。
白天割稻,夜裏打穀,一連忙了幾日才把稻子收完。累是真累,豐收的喜悅卻讓人忘記了疲勞。
宋氏把兩碗稻穀倒進石臼,狠着心舂了兩遍,舂成白米,當晚一家人便嚐到了清香四溢的白米粥。
新米的味道真是太香了!
這也是這段日子以來安安喫得最舒服的一頓飯,白米粥熬得濃稠油潤,湯色青碧,水米不分,喝一口整個人都浸在米香裏了。一碗粥下肚,安安滿足地摸着小肚子,頭一回發現白米粥竟然這麼好喫。
比她記憶中的紅燒肉、大雞腿、甜甜圈……還好喫!
飯後宋氏妯娌幾個各自去忙,臘月和張小鼠收拾洗碗,大門一響,裏正又來了。
“你家的稻子都打完了?有個事情跟你們說。”
裏正一來,憨態可掬坐在小板凳上的安安便立刻坐直了身子。張有喜還坐在桌邊,見裏正進來忙起身迎接,宋氏沒在屋裏,安安便一聲不吭地跑去藏在了張有喜身後。
可偏偏裏正一進門就看向了她。
“關於這孩子的——”裏正指着安安道,“早前你不是託我給這孩子尋個人家收養嗎。”
“啊,這事啊……裏正您快坐。”張春山含糊一句,扭頭吩咐孫子,“二郎,快去給你裏正爺爺倒茶。”
裏正坐下來安心地喝了口茶,放下碗笑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爲這事我把方圓村鎮認識的裏正都拜託了一遍,一直愁着沒回音呢,可巧昨日就有了,這家是二十裏外羅莊村的,是個獨居的寡婦,早年丈夫死了,一個獨子養到多大又沒養住,給她留下了房屋和家產,日子反正是夠喫夠用了,如今特意想收養個女孩兒作伴……”
他一邊說,張春山一邊鎖着眉頭往張有喜那邊看——看他身後的小孩子。小孩這會兒躲在張有喜身後,張有喜坐着小板凳,弓着背,從張春山這個角度看過去,小人兒正把額頭抵在張有喜後背上裝鴕鳥,莫名叫人心裏一軟。
裏正還在滔滔不絕地說嘴,誇那家是多麼好的人家,那寡婦爲人也和善,他一句一句說,張有喜一張臉早就撐不住了。
明明他安排好的妙計,張有喜心裏埋怨,這個裏正,這個時候跑來搗什麼亂!
可這話他顯然不能說出來,裏正手裏掌管着全村的徭役賦稅呢。
張有福在旁邊聽得面露微笑,真心覺得這回這個不錯,家有恆產,溫飽不愁,只一個上了年紀的寡婦,沒了兒子,往後家產儘可以給她置辦嫁妝,沒有旁人來爭……
張有福眼角瞥見老三臉色不對,默默把到嘴邊的恭維話嚥了下去。他一個老二,孩子又不是他撿的,這家裏怎麼也輪不到他跳出來說話。
張有喜的看法卻跟張有福恰恰相反,一個上了年紀的寡婦,說難聽點自己都朝不保夕,莫說收養的女兒了,便是親女,被族人喫絕戶也是尋常事,等這寡婦不在了,養女很可能就被宗族趕了出去。再說若這寡婦良善還好,若不是個厚道的,那豈不是變相養個伺候自己養老的丫鬟。
“爹……”張有喜緊張地看着他爹,嚅嚅道,“爹,您說過這事咱再商量的……”
“還商量啥?”裏正道,“我跟你們說,這回這家可真心不錯,原就是個撿來的孩子,你家都養了這一兩個月,就算積德行善了,你們要是答應,明日我就叫他家來抱了。”
張有喜一着急,騰地站了起來,結果他忽然一站,他背後的安安被帶得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張有喜這才扭頭看見,連忙先把孩子拽起來。
“哇……我捨不得小妹妹,妹妹是我家的,不能給人……”
突然一聲憋足了勁的嚎哭,瞬間引得一屋子人轉頭,只見七月閉着眼、張大嘴,仰着小臉,拉着架子就準備大鬧一場了。
安安被她這冷不丁一哭嚇了一跳,傻愣愣看着七月。
張有喜無語地瞅了一眼小女兒,上回有經驗了啊這是。他頭疼扶額,頓了頓還是先把安安拉了起來,順手給她拍掉身上的灰。
“別嚎!”張有喜扭頭一聲斷喝。
七月這一聲嚎,渾身力氣大概全用到嗓子上了,刺得他腦仁疼。
“小妹妹不走,別哭了,你老子養了!”
哭聲戛然而止,七月慢慢睜開眼看着她爹,那臉上哪有一滴眼淚。
“真的?”
“真的。”張有喜說,“咱家養了,往後她就是你親小妹,誰也不給。行了吧?”
七月轉着眼睛看看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的宋氏,看看靠牆站的大郎,最後放在了張春山身上。
“爺爺,真的嗎?”
張春山:“……”
“真的。”張春山道。
“噢!”七月這回放心了,跳起來拉着安安,“安安你聽見了嗎,爺爺答應了。”
安安到底人小,其實還沒太反應過來,哥哥姐姐們卻已經笑開了嘴,大郎跑過來拎着她後衣領子:“去,安安,給爺爺磕頭。”
安安小臉茫然了一下,因爲父母鬧離婚,過年她就沒正經給長輩拜過年,沒磕過頭,小腦袋裏壓根不懂啊。
但是大郎行動力比嘴快,一邊說,一邊抓着她兩邊腋下把她拎過去,直接摁在張春山面前磕了一個頭:“叫爺爺!”
“爺爺。”安安叫了一聲,扭頭去看大郎,她不是一直都叫爺爺嗎?
“誒,”張春山答應着,哭笑不得地揮手,“行啦行啦,都出去吧,大人說話呢。”
快樂的哥哥姐姐們抱着小妹妹就跑,連張小鼠和張金哥、張銀哥也莫名興奮,跟着一起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