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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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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查抄梁莊的時候,張有喜親眼所見。彼時張家人剛把秫秫和幾樣小雜糧拾掇完,打起精神開始割水稻。田裏的水稻成熟了,風吹來一股稻香。

沂州地界原本不產稻米,幾十年前江淮大旱,舉國災荒,朝廷推廣一種南方來的水稻,徵民夫挖溝渠,耗費不少工夫,才沿着山下的白馬河在當地開闢出部分水田。

稻米金貴,而沂州地處北方,生長期長,水土好,出產的稻米軟糯回甘,米香四溢,素來是直接賣去京城的好物,沂川香米遠近馳名,因此水田的出息也遠高於旱田莊稼。

所以這水田素來是莊子裏重視的,一向是田莊自種,只有莊僕人手不夠了,才肯拿頭弄勁地分一部分給佃戶,就連魏莊頭當日要給張春山威逼利誘做甜頭,也是說要給他多幾畝水田。

張家今年得了三畝水田,精心伺弄,金燦燦的稻穗壓彎了腰,眼看着豐收在即,叫人心情都跟着好了。

大場上暫時沒有要看的東西,兩個小場倌兒便被帶到稻田,給個小籃叫她們撿稻穗。

剛開鐮呢,大人彎腰埋頭“唰唰唰”割稻子,七月便領着安安在田頭嬉鬧玩耍,因此竟是兩個小孩最先發現官兵。出於小孩子本能地畏懼,七月拉着安安就往田裏跑。

“爹,爹,有官兵,官兵來了。”

張有喜直起腰一看,果然一隊官兵沿着水渠大堰經過,前頭幾個騎馬的,後邊扛長矛的跟着跑,竟是氣勢洶洶往莊子裏去了。

官兵來幹什麼,誰犯事兒了?張有喜按捺不住一顆好奇八卦之心,目光追隨着官兵隊伍經過,索性把鐮刀一放,跟張春山道:“爹,我過去看看。”

張有喜扭頭吩咐好大兒:“大郎,看好弟弟妹妹,我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一溜小跑走了。

大郎看着他爹走遠,扭頭接到張金哥遞來的眼色,便立刻向張春山央求道:“爺爺,我也想去看看。”

張春山嗯了一聲,大郎有樣學樣地囑咐臘月:“臘月,看好兩個小的。”

臘月:“……”

望着大郎和張金哥一起跑遠,張銀哥也想跟去,被吳氏眼睛一瞪叫住了,那官兵可兇,小孩子還是離遠點。可是張銀哥他爹卻撐不住了,鄉村裏一年到頭難得有個熱鬧看,於是張有福扔下鐮刀也跟着跑了,剩下張有田無奈地直搖頭。

宋氏不禁好笑,指着收割完的稻田裏叫小兩個:“七月,安安,你們來看看,這底下有泥鰍。”

七月眼睛一亮,立刻找鏟子跑去挖泥鰍,安安提着小籃屁顛屁顛跟上。稻田表面一層幹了,挖開底下果然是溼泥。

忙活了好一會兒,倆小孩弄得兩手兩腳泥,也沒挖到一條泥鰍,最終張春山看不下去了,扛着鐵鍬去挖田邊已經乾涸的灌溉渠,給她們捉了幾條。

四條泥鰍,可惜安安還數不清楚。七月還好,安安第一次見這樣扭來扭去的肥泥鰍,興奮得小臉發紅。

“爺爺,你真棒!一下子就捉到了。”安安給張春山比了個大拇哥。

“爺爺,安安誇你厲害呢。”七月在旁邊給翻譯,“她誇人厲害就說你真棒。”

逗得張春山直樂。

一走半個多時辰,看熱鬧的幾人才終於回來了,一個個七嘴八舌地跟他們說莊子裏的事。

梁相公被罷官問罪了,御史臺參了他那麼長一串的罪名,頭一條就是大不恭。其中還包括侵佔田產、縱奴傷人……

梁莊已經被查抄,魏莊頭和幾個管事頭頭都被官兵押了起來,這個時候反倒是普通莊僕好一些。這時間莊僕都分散在田裏幹活,官兵們正在四處把莊僕們往莊子裏趕,官兵把所有莊僕按名冊覈查,並集中到一處,只規定不得離開莊子,倒是沒把他們怎樣。

儘管如此,莊僕們還是驚嚇不小,男女老幼被看管一處,惶惶然十分可憐的樣子。

看着魏莊頭被押,張有喜並沒有覺得暢快,反倒有些唏噓。畢竟一個熟悉的人,忽然就被抓了,也不知他會怎樣。

“應當不會怎樣的,壞事是他主家又不是他做的,他們有身契,只要他不曾作惡害人,頂多再被髮賣一遍罷了。”張春山道。畢竟莊僕跟那莊子裏的田產牲畜一樣,也是家產,有身價的。

這一幕張春山不是頭一次見了,幾十年前郭莊可比現在的梁莊大,郭氏家族倒臺,莊僕們跟着莊子一起被賣,主人換了,許多莊僕依舊還在。

後來郭莊分成了三個莊子,其中一個就是現在的梁莊。

流水的主家,鐵打的佃戶。你方唱罷我登場,當年郭氏家族倒臺的時候,動靜可比現在大。

兒孫們圍着聽張春山說古,張有喜搖頭道:“我沒見過,只聽說過,我以前還納悶咱村爲啥叫郭家村呢,一個姓郭的都沒有。”

“你哪裏會見過,”張春山嫌棄道,“你娘那時候都還沒過門呢!”

衆人鬨笑,張有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耿氏挑着擔子來送飯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副快活的畫面。

“爹,”耿氏先向張春山問候,放下挑子道,“你們沒事吧,我還擔心呢,來時聽說莊子出事了。”

“沒事沒事,有咱們什麼事,喫飯喫飯。”

大家紛紛去田頭渠裏洗手喫飯,七月剛纔撿了會兒稻穗,自顧自跑去洗手了,安安卻還扒着籃子在玩她那幾條泥鰍,被大郎一臉嫌棄地抓着後衣襟一手拎起來,連人帶籃子拎去渠邊洗刷。

“別玩了,看你弄這一手髒。”大郎道,“這泥鰍怎麼辦,我給你生個火堆燒了喫?”

生個火堆,拿蓖麻葉包上,燒熟了那叫一個香……可安安卻堅定地抓着小籃子:“不要,不燒喫,留着養。”

“哪有人養泥鰍的!”大郎繼續嫌棄,一邊說,一邊把她兩隻小手洗乾淨,把籃子也放進水裏涮涮,好歹叫籃子和泥鰍們別那麼多髒黑的泥。

再皺眉看看她麻鞋上兩腳的淤泥,大郎索性把她鞋也脫下來,用稻草刷掉鞋底幫的泥,一手孩子、一手鞋子地拎回來,從頭到尾安安愣是沒捨得放開手裏裝泥鰍的小籃子。

回來把鞋子放稻草上晾着,讓安安把小腳丫也放在稻草上,一家人坐在田頭喫午飯。天氣涼了,耿氏用砂鍋送來了熱乎乎的黍米湯,豆醬夾饅頭,籠屜布包着的雜麪饅頭也還溫熱。一邊喫飯,一邊繼續談論梁莊的事。

田莊必定是又要換主人了,也不知這回換個什麼人。

“不管換個什麼人,天下烏鴉一般黑,反正人家是主家。”張春山道,“咱們這樣的佃戶,該怎種地還怎種地,原也不關咱們多少事。”

張有田看着安安慶幸道:“幸虧沒把安安給他,你說要是給了他,那這回……”

一陣後怕。

張有喜用力點頭,一邊輕飄飄睇了宋氏一眼,眼神裏不無得意。還是他家娘子有主見,張有喜心說,大哥二哥總笑他“內當家”,可他娘子家當得好,話說得對,他爲啥不聽?明明是他娘子有見識,賢內助,比他大嫂二嫂強多了。

大哥二哥不羨慕他就罷了,憑什麼取笑他?

宋氏低頭對上安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眼睛水潤清澈,似乎什麼都懂。宋氏安撫地笑道:“咱們安安是好孩子,自有老天爺庇佑。”

“嗯,是個有福的丫頭。”張春山笑呵呵道。

人的命天註定,張春山想,這丫頭命不該絕,扔到深山都能好好的,這回的事情也是。不過老三家說得對啊,奴籍可不是人乾的,再窮再苦,管怎麼也得保有自由身。

轉臉張春山又開始發愁,你看這一望無際的金黃稻田,急等着收割呢,梁莊這一出事,莊僕們亂作一團,都被看管在莊子裏,官府只負責抄家,這滿地的稻子可怎麼辦?

佃戶們戰戰兢兢一輩子,即使這個關頭也只敢管好自己田裏,不曾想去莊僕的田裏多割一刀。可莊戶人看着滿地莊稼着急啊。

好在官府還算理事,混亂了兩日之後,莊僕們便被放出來割稻子了,大隊官兵回城了,留下一部分看守田莊,有官兵拿着長矛在田頭走動巡視,監督莊僕們幹活。而魏莊頭和幾個平常管事的小頭目卻依舊被關押着。

期間知州大人還親自坐着官轎來了一趟,不過那官轎被差役們簇擁着不得靠近,有人遠遠看到那知州大人是個長鬍子老頭兒,看着也上年紀了。

圍觀的佃戶們私下議論,趕巧這秋收大忙的關頭,佃租可還沒交呢,也不知那知州大人能撈到多少好處。

不過這一點可冤枉那位何知州了,他哪裏敢啊。

莫說奉旨查辦,便是有好處,他這回也不敢了。何知州跟京中梁相公私下那點交情瞞不了人,只要有人查就很難不知道,而梁相公這回爲什麼倒了?

表面上罪名一長串,可朝野皆知,當今官家素來寬仁,一向待臣子親厚,像“大不恭”這樣的罪名可大可小,還不都在官家一念之間。

何知州惶恐。官家年事已高,入秋又傳出抱病,而太子年僅七歲……舐犢之情,人皆有之,即便是素來寬仁的官家,護起犢子來也毫不手軟。不光不會手軟,面對虎視眈眈的宗室,這個當了一輩子皇帝的父親只會更加狠厲決絕。

梁相公大約還只是個開始,官家這是怕身後留下孤兒寡母,要給年幼的太子清掃路障了。

梁相公求田問舍給自己留退路,曾經想着告老榮退,而現在,何知州也在心裏拜求諸天神佛,老天保佑,保佑他安安穩穩致仕吧,一把年紀了,只要這次囫圇過了這一關,他就上書乞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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