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縱是個鄉野村婦,卻也沒那麼好哄,這裏正是個什麼德性誰還不知道。要說柺子無非貪財,往往都是挑那些十幾歲上、容易脫手的年輕女子下手,卻專門拐個三歲孩子扔山上去做什麼?
因此宋氏私下裏對柺子一說不太敢信。再說就算是柺子拐來的,那也賴不着他們家呀,當今官家仁義,官府也需講些道理吧。
“娘,官差不許我們收留安安嗎?”七月小臉上不無擔心,小聲道,“那她可怎麼辦?”
“聽他胡扯。”宋氏也小聲道,“他那是拿大話唬人,耍耍官威罷了,好叫我們知他的人情。”
至於請喫酒這樣的話——呸,爲了交好關係,公爹哪年年關裏沒有請這些裏正、族老喫酒說話?既喫了他家的酒肉,一點事情還要邀功拿喬。
低頭對上安安烏溜溜的黑眼珠,宋氏安撫地摸摸她的頭,笑道:“沒事了,不用怕,都去玩吧。七月,你給她梳梳頭。”
“好嘞。”七月快活地答應一聲,飛跑去拿梳子。
安安頭髮短,三兩下就梳理好了,七月卻還沒玩夠,她找來布條,饒有興致擺弄了半天,好不容易給她紮了兩個小丫角。
“娘,快看,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好看。”宋氏忙碌中敷衍一句,瞥見安安頭上那寸長的小丫角,不禁笑道,“三歲女孩兒了,怎還沒留頭呢。”
梳完頭,兩個小孩搬板凳去堂屋門口,跟太奶奶一起排排坐曬太陽。七月卻也不閒着,拿了線陀子來紡線。
農家女孩四五歲上就學針線女紅,如今七月紡線的動作已經有模有樣了。只見她一手絮麻,一手熟練地捻着線陀子,那線陀便滴溜溜轉動起來,安安看得有趣,自己也很想試一把。
“你還不行,你太小了,我五歲才學紡線呢。”怕吵到太奶奶,七月湊近她耳邊小聲問,“安安,你是遇到柺子了嗎?”
“什麼是柺子?”
“柺子就是……就是哄騙小孩,想把你騙走賣掉的壞人。”
“人販子?”
七月想了想,點頭:“差不多吧,反正就是偷小孩的。”
安安搖搖頭,一臉認真說道:“沒有,我沒有遇到偷小孩的人販子。”
七月稍稍放心了一下,不是柺子就好,隨即又皺眉道:“那是誰把你扔到這兒的,難不成,你自己跑到山上去的?”
安安點點頭,又搖搖頭,苦着小包子臉嘆了口氣,她真的不知道呀。
七月也嘆氣,小笨蛋,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所謂農忙,農閒時妯娌三個一起完成的家務活,如今便只有宋氏一個人幹,餵豬洗衣灑掃煮飯,一上午忙得腳不沾地。晌午時分,宋氏挑着擔子匆匆下田去送飯,把家裏交代給七月照看。
一個多時辰後宋氏回來,一頭挑着送飯的鍋碗盆,一頭還挑着一筐豬草,回到家便拿了一碗秫秫出來,先放石臼裏舂,簸箕去殼,仔細舂揀一遍、簸乾淨,才得了半碗秫米,拿溫水泡上。
“娘做秫秫粥了。”七月笑嘻嘻跟安安道。
傍黑天時二郎放羊回來,又給妹妹們帶了一種黑紫色的小野果回來,一嘟嚕一嘟嚕,小小的還沒有豆粒大,七月把它叫做“黑天天”。這果子嬌嫩,漿果一碰就碎成一堆黑紫色的汁水,二郎拿蓖麻葉包着,才小心翼翼帶回來一捧。
黑天天好喫,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就在嘴裏啪一下爆開,又酸又甜,安安以前不曾喫過的。
大郎跟着爺爺和爹他們收工回來,大家都是一身泥土一身髒,一進門都忙去洗手洗臉。大郎洗完手,走過來衝着七月額頭彈了下手上的水,又忍不住拿手指戳了戳安安軟嘟嘟的小肥臉。
果然很軟,嘻。
七月擦着臉上的水,撇着嘴抗議:“哼,大哥最壞了。”
晚飯果然喫到了滑溜溜的秫米粥。安安喜歡這個秫米粥,比昨日的雜豆粥好喫,張家人幹一天重活光喝粥不行,又做了麥餅,安安咬不動麥餅,便只喝粥,混個肚兒圓。
農家不興點燈熬油,大人們累了一天,早早歇下了,半大小子們卻不嫌累,大郎帶着弟弟、堂兄弟們又跑出去玩了。這一晚他們去掏鳥窩,第二天早飯便有了香噴噴的雀肉,竈膛裏燒熟的,聞着就香。
“快喫吧,可香了。”七月告訴安安,“大哥他們昨晚上掏了四隻,你一隻,我一隻,還有兩隻哥哥、堂哥他們四個人分了。”
安安驚奇地看着碟子裏的雀肉,她其實不知道這是什麼,根本沒喫過。不過,好喫。就是雀肉骨小肉少,要細細地慢慢地喫,消磨了安安一早晨時間。
若告訴她那是小麻雀的肉,安安大約不敢喫。
雀肉太少,姐姐們還沒喫到呢,半大姑孃的姐姐們要意思了,不屑於跟他們分那一丁點雀肉。至於大人,孫子們每每也拿來孝敬,可大人們就更不屑於跟他們分了。
張家的孫輩們除了三房張有喜的兩兒兩女,二房張有福兩兒一女,大女兒張大姐兒十八歲,年底便該出嫁了,兩個兒子張金哥十五歲,張銀哥十一歲。大房張有田夫妻子嗣不順,前後幾胎都夭折了,就只養大了一個獨女,特意取了個好養活的名字叫張小鼠,十四歲了。
整個張家,七月是最小的孩子,多少有幾分嬌慣。
不過接下來兩天都沒喫到野果和雀肉,二郎也下田去了。平日裏不忙,二郎和張銀哥兩個小小子一起放羊,搭個伴,農忙時便改成一個人,兩人輪流跟着大人下田幹活。
如此過去兩天,第三天傍晚,又是各家農人們荷鋤歸來的時候,裏正笑呵呵來了,這次裏正來的從容,便被張春山請到堂屋坐下說話。
裏正說,這事情他已報給了官府,官差已然記檔了。
“官府怎麼說?”張春山忙問。
“官府說,轄內近日並無上報柺子的案子,”裏正道,“也無法判斷這孩子是柺子拐來的。不論她怎麼來的,她自己這三歲年紀,又說不清楚家鄉父母,那官府也沒法子幫她理會。不過你家聽了我的,報官是對的,若不報官她便不好附籍落戶,過不了明路,萬一再牽扯上旁的麻煩。”
“是這個理,可要多謝里正了。”張春山忙又問道,“只如今這麼大孩子了,活生生的一口人,眼下該如何安置她?”
裏正明白他那意思,呵呵笑道:“就是這話,眼下官府那邊也沒有旁的法子,若是她自家走丟的,她爹孃報了官,官府自會找你,這之前便只好你家先暫養了。”
話說到這兒,大家卻也都心知肚明,這孩子情況種種,先不說十有八九是被故意拋棄,便是被拐,或者自己走失的,茫茫人海找到家人幾無可能。
張春山道:“不瞞裏正說,我也不懂什麼律法,原本只琢磨着託你幫她尋一個收養的人家。”
裏正道:“等我這幾日幫你跟四周村鎮、其他各個相熟的裏正知會一聲,看有沒有人家願意要,若是她運氣好,遇上合適人家想收養的,倒也成全了你家這一番善心。”
張春山點頭,嘆氣。
偌大孩子,日日要喫飯的,還要人照看。
裏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說道:“不過也不是沒有旁的地方,這事也虧得我去辦,我跟那官差好歹有些交情,他說你家若是養不了,可以送去沂州城東二十裏外的慈淨庵,那裏的尼姑們收養棄嬰,官府遇到棄嬰遺孤也會送去寄養,有想領養的人家便也會去找她們領養。”
張春山看了旁邊的張有喜一眼,笑道:“出家人心善。”
“心善。”裏正道,“不過你也知道,庵堂裏那日子,聽說幾個尼姑前前後後收養了不下百十個棄嬰,全靠好心人佈施度日,也是夠艱難的。養活是命大,養不活那也是命。”
裏正一走,張春山看了看跟前等他拿主意的兒孫們,只說道:“先喫飯吧,橫豎也得等明日再說。”
張有喜和宋氏心裏不免擔憂,小孩小,聽着那庵堂裏的日子只怕不太好過,可又不知該怎麼開口,畢竟家裏也有家裏的難處,總不是長久之計。
誰知他夫妻兩個還沒說話,幾個孩子先攛掇起來了。飯後幾個孩子都不肯走,跟張春山說,要不就把那小孩多留幾日吧。
大郎道:“爺爺,那小孩之前就嚇得夠嗆,受驚的雀兒似的,這幾日在咱家剛剛熟悉一點,忽然再送她去那麼遠的庵堂,再轉一遭,又不知得嚇成什麼樣,怪可憐的。”
“對呀,”臘月也說道,“爺爺,能不能再留她幾日,咱們好事做到底,說不定過兩日就找到人家收養她了呢。”
“哪有那麼容易。”餘氏道,“這秋收大忙的,家裏還得分神管她,再說早晚都得送走,若是一直沒人收養,你難不成就一直養着?送去庵堂自有尼姑們照看,不就不急躁了嗎。”
大郎說道:“她很乖的,整日就跟在七月後頭,也不鬧人。”
七月沒在,這幾日七月一直跟安安在他們屋裏喫晚飯,七月十分喜歡這個乖巧的小妹妹,大郎擔心若是七月知道了,只怕要鬧小脾氣。爺爺素來看重他這個大孫子,爹孃又不好開口,便只能他來商量了。
人是三房的,也是三房照看,所以大房二房兩家人都沒發言,只等着張春山表態。
“先等等吧。”張春山沉吟道,“你們莫忘了,咱這到城東還老遠的,送去城東二十裏的慈淨庵,來回七八十裏路,一個人怕還不行,好歹兩個人搭伴走路,一來一回足足就得一整日,眼下家裏哪有這工夫。”
“咱家孩子旁的不說,心眼都是極好的,大郎救她一回,臘月也說了好事做到底,我看要不就多留她幾日吧,一日兩碗粥的事情。”張春山道。
七月和安安那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呢,這事便這麼定下了。
只是張家人也沒想到,只隔了短短一日,第二天下午,便有人主動找上門來要收養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