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虞緋夜保持着拍桌的姿勢,五指還按在那道蔓延開的裂縫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她盯着那條裂縫,像是想用目光把它按回去。
陳江沒有說話。
他看不見,但聽得很清楚。
沉默持續了幾個呼吸。
“......這桌子放太久了,質量不行了。”
虞緋夜收回手,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晚上給你換個新的。”
陳江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這樣道。
虞緋夜沒接話,夾起另一顆素丸子,送入口中,嚼得很用力。
陳江站在鐵欄外,安靜地等待。
等到虞緋夜喫完,放下筷子後,陳江才靠近,摸索着將碗筷收回食盒。
虞緋夜看着,終究沒忍住伸手,替他扶正了那隻險些碰倒的瓷碗。
“多謝施主。”
陳江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蠢死你得了。’
她撇撇嘴,“收拾碗筷這種事都做不好,還要管我的事。
陳江也不反駁,仍是那副溫和的模樣,“貧僧晚上還會再來。”
“來幹嘛?”
“自然是誦經。”
陳江理所當然道。
前幾世都是這樣,這一世自然也不例外。
虞緋夜盯着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良久,只冷冷哼出一聲。
“你倒是真不怕死。”
“死得次數多了,自然不會再恐懼死亡。”
陳江笑了笑,提起食盒,拄着木棍慢慢走遠。
腳步聲在石塔中拖出低緩的迴音。
虞緋夜沒有立刻躺回去,她看了看石桌上的裂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拍石桌的手。
上面的皮膚不知爲何已經完全碎裂,而在皮膚之下,一朵朵猩紅之花,從血肉深處生出。
細嫩的猩紅花瓣沾着未乾的血液,在她蒼白的手心顫巍巍地舒展開來。
很美。
像是一場緩慢而盛大的死亡。
虞緋夜面無表情地握緊拳頭。
花瓣碾碎,汁液混着血液從指縫滲出,滴落在地面,發出輕微的“嗤”聲————地面被蝕出細小的坑窪。
“力量的增長......又加快了。”
她低聲自語。
石塔的門已經關上,塔內重歸寂靜。
她沒有處理那些殘留在手心的痕跡,反正就算處理了很快又會重新長出來。
仰面躺下,紅髮散落在石枕邊,紫眸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那上面彷彿倒映着什麼只有她能看見的東西。
意識深處,那道囈語沒有再響起。
但祂還在。
像蟄伏在深海的巨獸,緩慢地、耐心地,等待着獵物力竭的那一刻。
等虞緋夜徹底失控,這身力量,自然重歸祂的囊中。
“還能撐一陣子。”
她閉上眼睛,心裏想。
阿杏老了,不能讓阿否知道這件事。
那小丫頭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好不容易等到淨塵回來,總不能臨老了,還要讓她替自己擔驚受怕。
至於淨塵。
那禿驢,性子向來執拗,說了讓他別來,他偏要來。說了讓他別管,他偏要管。
果然是頭驢。
若自己失控了,他還要往這石塔裏闖——
虞緋夜沒有再想下去。
她的呼吸漸漸放緩,意識緩緩下沉。
那些從她體內漫溢出來的緋紅,如同漲潮的海水,在寂靜中無聲地蔓延。
大林王朝,王都方向。
一片永不見天日的地底。
沒有什麼光亮,不知多少丈的岩層將此地與人間徹底隔絕,唯有禁制流轉時偶爾進發的符文微芒,在虛空中一閃即逝。
一座巨大的祭壇矗立在此處。
四周,是層層疊疊的法陣紋路。
這是一座封印法陣。
法陣旁,盤膝坐着一人。
那似乎是個老道士。
鬚髮皆白,灰白的道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補丁摞着補丁,邊緣磨得發毛,像是穿了成百上千年。
他的眼睛閉着,面容枯槁如乾裂的樹皮,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時,此地的空間微微泛起漣漪。
一位身着白袍、讀書人打扮的中年人從中走了出來。
老道士的眼睛緩緩睜開,嗓音有些嘶啞地開口,“計劃......可還順利?”
“尚可。”
讀書人點點頭,“那個叫虞緋夜的女娃娃,果真不簡單,硬扛【猩紅】權柄的侵蝕十幾年,仍能保持較爲清晰的神智。”
“看來,她的確是我等要尋的那位應劫之人。”
老道士聲音很輕,枯槁的面容無悲無喜。
讀書人負手立於祭壇邊緣,視線穿過層層禁制,落向法陣中央——
那裏面,懸着一株龐大到難以形容的血肉巨樹。
它的根系深深扎入虛空,枝幹皆由詭譎血肉凝成,扭曲虯結,每一道紋路都透着詭譎的猩紅。
那些本該是枝葉的位置,卻生着無數緊閉的眼瞼,以及尚未完全綻開,正在緩緩萎靡的猩紅之花。
“......無論看多少回,仍覺這東西悚然可怖。”
中年人收回視線,嘆了一聲。
他又看向盤坐的老道:“明慧已去。你還能撐多久?”
“不知。”
老道士緩緩道,“或許......撐不到我們成功那日了。”
“樂觀點。”
讀書人寬慰道,“說不準,咱們壓根成不了呢。”
老道士:?
你這是哪門子的樂觀?
“好吧,開個玩笑。”
讀書人聳聳肩,話鋒一轉,“說起來,我去觀察那位應劫之人時,倒是發現明慧那老和尚的徒弟,也不簡單。
“......按照卦象,他是應劫之人成長途中極爲關鍵的人物,自然不簡單。”
“不,我不是說這個。”
讀書人搖搖頭,“那個叫淨塵”的和尚......他的神魂,似不屬於此世,卻又與淨塵”之軀契若天作……………”
那老道士頓了頓。
“無妨。”
他擺擺手,“既然連你都能看出,明慧那老東西豈會不知。他未加過問,你我更不必多事。只要計劃能成,其他無需理會。”
“行。”
讀書人頷首,“那我先行一步,去做些額外佈置。”
“去吧。
他離去後,老道士緩緩闔上眼。
枯瘦的手指開始掐訣。每一下都慢得像在推動千斤重石。
乾裂的嘴脣翕動,無聲誦唸,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真切:
“………………玄門正宗,上清雷霆......聽吾號令,鎮邪滅……………”
法訣在他指尖凝成一線微弱至極的金芒,打入封印。
封印空間深處,一道磨盤大的金色雷霆憑空降下。
轟——
金雷劈落肉樹。
詭譎的樹幹如遭滾油潑濺,嗤嗤作響。焦黑的裂口綻開,滲出腥臭汁液。
有什麼東西,正從它體內被緩緩剝離,流向未知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