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兜兜轉轉,又是一年。
陳江本以爲這一年會像之前的時光一樣,就這麼平靜地流逝過去。
但這天晚上,陳江做完晚課後,明慧老和尚忽然把他叫了過去。
“師父。”
陳江走進明慧的禪房,“這麼晚喚我前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禪房內,油燈如豆。
明慧老和尚盤膝坐在蒲團上,身上罩着那件被洗得發灰的袈裟,背脊依舊挺直。
“坐。”
明慧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老和尚沒有往常爲老不尊的樣子,滿是皺紋的臉上頗有些嚴肅。
陳江依言坐下,心頭疑惑,“師父,您……”
“淨塵,爲師的時間,到了。”
明慧緩緩開口,嗓音比往日低沉了許多。
“……什麼?”
陳江一驚,“您之前不是說還有幾千年……”
“那是逗你的。”
老和尚笑了笑,眼中渾濁盡褪,竟呈現出一種琉璃般的澄澈通透。
“該走的時候,多一刻也留不住。該留的時候,少一刻也走不了。爲師已有預感,就在近些日子離去,最爲合適。”
陳江有些不理解。
師父佛法如此高深,明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怎麼就突然要圓寂了?
頓了頓,他嗓音略有些沙啞地問,“師父,不能像弟子一樣,轉世重修嗎?”
老和尚笑了起來,似有深意地說,“你怎知,這不是爲師的最後一世?”
“……”
陳江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莫作此態。”
明慧擺擺手,“十世輪迴的儀式,爲師已經經歷過一遍了,如今走,正是時候。”
陳江沉默。
明慧老和尚的話語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心上。
禪房裏只有油燈芯子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窗外夜色濃稠,連蟲鳴都聽不見。
“不必感傷。”
明慧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竟有種返璞歸真的童真,“爲師這一生,已經活得夠久了。該做的做了,該度的度了,該放的,也早就放下了。也該走了。”
陳江輕輕一嘆,低聲問,“那師父喚弟子前來,是有後事要交代?”
“沒錯。”
明慧點點頭,“第一,是淨心。”
他神色變得嚴肅了些,“那孩子心性純良,慧根深種,與佛有緣,卻又……與塵世有未了的因果。我走後,你要多看顧他,莫讓他行差踏錯,但也莫要強行干預他的因果。有些苦,他得自己嘗;有些路,他得自己選。”
“弟子謹記。”
“第二,是這座寺。”
明慧環顧這間簡陋的禪房,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眷戀:
“青燈寺不大,香火也不算旺,但它是爲師一手建起來的,也是你與淨心的家。我走之後,你若願留,便由你主持。若想雲遊,便將寺託付給可靠的僧人,莫讓它斷了傳承。”
“弟子……會守着這裏。”
陳江低聲說,“魔女一日不度化,弟子便一日不離開。”
“好。”
明慧臉上露出欣慰之色,“最後……是你,淨塵。”
望着陳江白淨的臉龐,明慧老僧眸光變得慈祥了些,“許多事,爲師無法與你言說,但你身上的擔子,很重。有一個世界這麼重。”
“……我?”
陳江愕然。
“不錯。”
明慧點點頭。
片刻後,他又笑了出來,“騙你的。你只要做你該做的事情就好,一切自有緣法。”
陳江跪坐在蒲團上,望着師父那雙變得異常澄澈的眼睛,心緒翻湧。
“弟子……不太明白。”他最終誠實地說。
“不明白纔好。”
明慧嘿嘿笑起來,又恢復成了那副爲老不尊的樣子,“若什麼都明白了,活着還有什麼趣味?修行還有什麼意思?”
他伸手,從身旁的木幾上拿起一個巴掌大的陳舊木盒,遞給陳江。
“這個,你收好。”
陳江雙手接過。木盒很輕,表面光滑,泛着深沉的烏光,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卻沒有任何雕刻或鎖釦。
“這是什麼?”他問。
“裏面藏着爲師的一小段投影。”
明慧神祕地眨眨眼,“當你知道某些事情之後,打開它,爲師便能像從前那樣,爲你解惑。”
陳江:“……”
“好了,該說的都說完了。”
明慧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身體微微佝僂下去,眸子裏的澄澈迅速褪去,重新變回那個蒼老昏聵的老僧模樣。
他衝陳江擺擺手,帶着慣有的、爲老不尊的笑意:“去吧,別杵在這兒耽誤爲師睡覺。”
“師父……”陳江欲言又止。
“生死尋常事,莫作小兒女態。”
明慧的聲音低了下去,“去吧。”
陳江知道再說無益,只能起身,對着師父的背影深深一躬,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禪房。
門外,夜色正濃,月隱星稀。
他握着那溫潤的木盒,站在廊下,感受着山間夜風微涼。
石塔的方向一片寂靜,虞緋夜今夜格外安靜,沒有像往常那樣用意識傳來冷嘲熱諷。
陳江在禪房外站了一會,最終,他什麼都沒做,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
不知爲何,已經十五歲的淨心小和尚今夜睡得並不安穩。
夢境紛亂,一會兒是青燈寺的晨鐘暮鼓,一會兒婉寧那張眼眶泛紅、卻努力笑着的漂亮小臉,一會兒是師兄那雙含笑望着自己的眼眸,一會兒又是師父那蒼老的叮囑聲音。
師父在說,“佛說萬事皆有緣法,凡事莫要強求。但是淨心,你要記住,事在人爲,要靈活應變……”
後面的話他聽不清了,因爲他醒了。
心裏莫名有些發慌,像是預感到什麼。淨心披上僧衣,推開房門。
東方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整個寺廟籠罩在青灰色的晨曦裏,靜謐得能聽見露珠從葉片滑落的聲音。
淨心下意識走向佛堂。
房門虛掩着。
他輕輕推開。
佛堂裏瀰漫着晨間特有的清冷空氣,混合着尚未散盡的檀香餘韻。
淨心愣住了。
他站在門口,呆呆地望着佛堂中央。
明慧老和尚低垂着頭,盤坐在平時做早課的蒲團上,面朝佛像,背對着他,身形比平日更加佝僂。
那件洗得發灰的袈裟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彷彿隨時會滑落。
沒有絲毫聲響,此刻的佛堂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師父?”
淨心試探着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心底湧上莫名的慌亂,快步上前走了兩步,繞到明慧身前。
老和尚雙目微闔,臉上皺紋舒展,嘴角甚至還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表情安寧祥和,彷彿只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禪定。
“師……師父?”
淨心顫抖着,緩緩跪下來,跪在老和尚面前的地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師父的手背。
冰涼。
那種涼意順着指尖直竄心口,凍得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師父……”
他又喚了一聲,這次帶了哭腔。
可老和尚不會再像往常那樣,忽然睜開一隻眼睛,衝他狡黠地眨眨眼,說“淨心啊,爲師正與佛陀辯論到關鍵處,莫要打擾爲師”。
再也不會了。
淨心的視線模糊了。他跪在那裏,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砸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師父……師父!”
少年僧人跪伏在地,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