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便回通州一趟吧。”
一番思索過後,陸鶴最終還是無奈點頭應道。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既然兩位執法閣的師兄師姐都這般姿態了,他若是再推辭,就多少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
門開處,沒有風。
卻有一股凝滯如墨的寒流自門內無聲湧出,拂過白牧裸露的脖頸,竟讓他這位半步天人下意識繃緊了後頸肌肉——那不是被掠食者盯上的本能戰慄,而是神魂深處某根弦被無形撥動時發出的嗡鳴。
陸鶴立於門內陰影之中。
他未着外袍,只披一件素白中單,衣料垂落間,隱約可見肩胛骨輪廓分明如刀削,肌膚下卻浮着一層極淡的暗金紋路,似蓮脈,又似劫痕,隨呼吸明滅,幽微而不可測。他雙目低垂,眼瞼半闔,眸底卻無半分倦意,唯有一片沉靜如淵的漆黑,彷彿連光線墜入其中都會被無聲吞噬、碾作齏粉。
白牧喉結微動,竟一時失語。
他見過太多天驕——五行仙門那位身負三色道火的少宗主,劍閣斬龍崖上赤足踏雲而來的白衣少年,乃至道宮內閉關百年、一朝出關便引動九霄雷劫的紫府真傳……可無一人,能在他靠近百丈時,令他丹田氣海中的法力自行凝滯如凍湖,令他識海裏沉睡百年的本命符篆微微震顫,似在朝拜。
“白師兄。”陸鶴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兩人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威壓界膜,清晰入耳,平緩如常,“勞煩親送文書法符,有禮了。”
話音落,他側身讓開門戶。
白牧這才發覺,殿內並無燭火,卻自有光。
那光並非來自穹頂藻井,亦非源自靈石陣眼,而是自陸鶴周身皮膚之下緩緩透出——是無數細密如發的黑色蓮紋在呼吸,在舒展,在無聲誦唸某種橫亙萬古的劫律。光色幽沉,卻並不陰晦,反而帶着一種近乎神性的肅穆,將整座宮殿浸染成一片凝固的墨玉之境。連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懸停不動,彷彿時間在此處被抽離了流速。
白牧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口翻湧的悸動,大步跨入。
腳踏實地的剎那,他袖中一枚青玉護心鏡驟然爆裂,化作齏粉簌簌落地。
“……”他眉峯一跳,卻未驚呼,只將手中玉冊與銀符遞前,嗓音微啞:“巡察使之職,西殿特授,掌監察七十二城,遇接引三道邪修作亂,可持此符調集學宮巡防軍,亦可直奏西殿長老會,無需層層稟報。”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鶴裸露的手腕,那裏一道細長如刃的黑紋正緩緩遊走,似活物,“另,鴻和師叔特意囑託——此職無定額俸祿,但凡所獲黑業石,皆可憑此符於各大學宮兌換道功,且免去三成‘驗資’扣損。”
陸鶴伸手接過。
指尖相觸的瞬間,白牧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着指尖逆衝而上,直刺識海!他渾身筋肉驟然繃緊,腳下青磚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三尺,可陸鶴神色未變,甚至未曾抬眼,只輕輕一握,那枚銀白法符便在他掌心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沒入眉心。
嗡——
陸鶴眉心一點幽光乍現,旋即隱沒。他體內那朵黑蓮虛影隨之輕輕一震,蓮瓣邊緣,竟悄然凝出一縷極細的銀絲——正是法符所化的巡察權柄,竟被他以業力爲引,直接煉入仙體本源!
白牧瞳孔驟縮。
他看得分明:那銀絲非是外力附着,而是與黑蓮同生共長,如血脈般自然流淌!這已非尋常煉化,而是將道宮敕令,生生鑄成了自身神通的一部分!
“你……”白牧喉頭滾動,終是沒忍住,“你把巡察符煉進了本命仙體?”
陸鶴終於抬眸。
目光清冽,不見絲毫戾氣,卻讓白牧脊背泛起一陣細微的麻癢,彷彿被某種遠古兇獸的豎瞳靜靜凝視。
“符是死物,權是活物。”陸鶴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鑿,“既爲巡察使,權柄便當如臂使指,何須隔靴搔癢?”
白牧怔住。
他忽然想起鴻和道人昨夜密談時那一句輕描淡寫:“……鶴小子身上,有股子不講道理的勁兒。他若認準一條路,連天道規則都得給他讓三分道。”
原來不是誇張。
是真讓。
白牧默默嚥下喉間那點乾澀,忽而咧嘴一笑,豪氣頓生:“好!痛快!倒是我拘泥了!”他拍了拍陸鶴肩膀,掌心落下時,卻感到對方肩頭肌肉如精鋼鑄就,又似萬載玄冰,竟震得他指骨隱隱發麻,“既然如此,我也不繞彎子——姜原城北三十裏,黑水渡,昨日突現一座‘怨橋’。”
陸鶴眸光微凝。
“怨橋?”他低聲重複,尾音微沉。
“對。”白牧神色肅然,從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褐石子,表面佈滿蛛網裂痕,裂隙中滲出絲絲縷縷粘稠如血的黑霧,“這是渡口守卒拼死帶出來的。橋未成形,只顯一截殘骸,可橋墩所用之石,全是……黑業石熔鍊後的渣滓。”
陸鶴接過石子。
指尖觸到那粘稠黑霧的剎那,他體內黑蓮虛影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蓮心深處,一道沉寂已久的幽暗印記驟然熾亮——正是當初在白鱗湖妖城地宮深處,那尊盤踞於孽血王座之上的無面妖仙,烙印在他神魂最底層的“劫引”!
轟!
識海翻騰,幻象洶湧。
不再是白鱗湖底的妖氣森森,而是一片無垠灰霧瀰漫的荒原。荒原盡頭,一道橫跨天地的巨大殘橋若隱若現,橋身斷裂,斷口處流淌着熔巖般的黑金色血液,每一滴墜落,便在荒原上砸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漩渦中伸出無數蒼白手臂,無聲抓撓……
“祖神教……不是在造橋。”陸鶴聲音低啞,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凜冽,“他們在……接引。”
白牧面色陡變:“接引什麼?!”
陸鶴未答。
他緩緩攤開手掌,那枚灰褐石子懸浮而起。他並指如刀,在自己左手腕脈處輕輕一劃——沒有鮮血迸濺,只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黑線自傷口蜿蜒而出,精準纏繞上石子。剎那間,石子表面所有裂痕瘋狂擴張,黑霧如沸水蒸騰,淒厲尖嘯自霧中炸開,彷彿千百冤魂同時嘶嚎!
然而那嘯聲未及傳出殿門,便被陸鶴周身悄然浮現的九十九道黑蓮虛影盡數吞沒。虛影開闔間,尖嘯化爲最精純的業力洪流,奔湧向他體內那朵愈發凝實的黑蓮。
【九劫孽蒼仙體·一品黑蓮(1.9%)】
進度條無聲躍升。
陸鶴緩緩收手,腕上傷口已癒合如初,唯餘一道淺淡黑痕,如新墨勾勒的蓮瓣脈絡。
“接引之橋,需以億萬人之怨爲基,百萬修士之魂爲樁,千名地仙之骨爲梁。”他目光投向殿外雲海,聲音卻如寒鐵交擊,“姜原城不過數十萬人口,怨氣尚薄。此橋未成,說明他們……在等。”
“等什麼?”白牧追問,心頭莫名一沉。
“等寶蟾界徹底撞入梵聖真界域壁。”陸鶴轉身,走向殿內蒲團,衣袂拂過地面,枯葉無聲化爲飛灰,“屆時兩界壁壘最薄,虛空裂縫頻生,便是接引之力最易滲透之時。”
他盤膝坐下,閉目凝神,周身黑蓮虛影次第亮起,幽光流轉,竟在殿內投下九十九道重疊交錯的陰影,每一重陰影邊緣,都似有細碎銀光閃爍——那是尚未完全融化的巡察法符之力,正被黑蓮以劫業爲爐,緩緩鍛打、淬鍊,漸漸沉澱爲一種全新的、帶着道宮權柄氣息的……劫律!
白牧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望着那九十九道不斷明滅、彷彿在無聲誦經的陰影,忽然明白了鴻和道人那句“不必藏鋒”的深意。
這不是藏鋒。
這是在將整個道宮的規矩、權柄、甚至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意志,都當成一塊塊燒紅的玄鐵,投入自己體內那座名爲“九劫孽蒼”的恐怖熔爐之中,反覆捶打,只爲鑄就一柄……斬斷宿命、劈開混沌的絕世兇兵!
良久。
白牧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騰的驚濤駭浪盡數壓下。他對着陸鶴背影,鄭重抱拳,行了一記晚輩對宗師的大禮:“陸師弟,黑水渡一事,我已傳訊西殿,調遣三支巡防軍壓境。但……”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決然,“若你欲親往,我白牧,願爲先鋒!”
陸鶴依舊閉目,只有一道清冷聲音自蓮影深處傳來,輕如嘆息,卻重逾萬鈞:
“不必。”
“怨橋未成,橋基不穩。他們必留後手,以血飼橋,以魂養陣。”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黑蓮虛影一閃而逝,唯餘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我去,不是爲了拆橋。”
“是爲了……”
“把橋,釘死在它該在的地方。”
話音落,他抬手,指尖凌空一點。
一滴濃稠如墨的血液自指尖沁出,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血珠之中,竟映出黑水渡那截殘橋的倒影,倒影邊緣,無數細小如蟻的灰衣人影正匍匐叩首,口中吟唱着扭曲破碎的禱文。而在倒影最深處,陸鶴的指尖,正輕輕按在那截斷橋的橋墩之上——
血珠微微一顫。
倒影中,橋墩表面,赫然浮現出一朵與他體內一模一樣的、正在緩緩綻放的黑色蓮花虛影!
白牧渾身汗毛倒豎!
他看得真切:那朵蓮花,並非投影,而是……真實烙印!彷彿陸鶴以自身劫業爲印,已在萬里之外的橋基之上,提前蓋下了一枚不容抹除的……封印!
“你……你何時……”白牧聲音乾澀。
陸鶴垂眸,看着指尖那滴血珠緩緩消散,化爲一縷黑煙,沒入自己眉心。
“自你踏入百丈之時。”他聲音平靜無波,“黑業石的氣息,早已如絲如縷,纏繞於你袖角、髮梢、甚至……你遞來文書時,那玉冊封緘的金線上。”
白牧下意識低頭,只見自己右袖邊緣,不知何時,竟凝着幾點微不可察的墨色斑點,正緩緩滲入織物纖維,如同活物般悄然遊走。
他猛地抬頭,望向陸鶴。
殿內,九十九道蓮影已盡數斂去,唯餘青年靜坐於蒲團之上,衣衫素淨,面容沉靜,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拂去衣上微塵般尋常。
可白牧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永遠不同了。
他默默將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方錦帕,仔細擦拭掉袖口那幾點墨痕——動作輕柔,近乎虔誠。
做完這一切,他再未多言,只對着陸鶴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陸鶴獨坐於幽光深處,緩緩抬起左手。
腕上那道新添的黑痕,正隨着他呼吸微微起伏,宛如活物。他凝視片刻,忽然屈指,輕輕叩擊手腕。
咚。
一聲輕響,竟在空曠大殿中激起層層迴音,每一道迴音落下,殿內空氣便沉重一分,地面青磚無聲下沉半寸,連殿外那片鋪滿枯葉的廣場,都微微震顫,落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彷彿被萬載寒冰凍結過的堅硬石面。
【九劫孽蒼仙體·一品黑蓮(2.1%)】
進度條,無聲再跳。
陸鶴脣角,終於極輕地向上彎起一線。
不是笑。
是刀鋒出鞘時,那一線令人心膽俱裂的寒光。
窗外,雲海翻湧,一道驚雷撕裂天幕,照亮他半張側臉——眉骨如刀,眼窩深邃,下頜線條冷硬如鐵。那張臉上,再無半分初入道宮時的青澀與試探,唯有一種沉入深淵萬載之後,方纔淬鍊出的、足以鎮壓一切魑魅魍魎的……絕對寂靜。
黑水渡。
怨橋未成。
但有人,已提前在它的命脈之上,種下了一顆名爲“陸鶴”的……劫種。
只待時機一至,便以業爲火,以劫爲引,轟然引爆。
那時,將不止是一座橋的崩塌。
而是一場,席捲整個寶蟾界的……劫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