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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秒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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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西暖閣裏,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熱。

但跪伏在金磚地面上的田爾耕,卻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隆冬的冰窟。

他的手中,還殘留着那支上好狼毫毛筆被生生捏斷的觸感,那一聲清脆的“啪”,彷彿是他理智崩斷的先聲。

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上,攤着一張薄薄的紙,紙上的字跡潦草而倉惶。

然而這些字所承載的內容,卻比任何血腥都更令人心寒。

田爾耕直至看到這張紙的那一刻,才明白皇帝那平靜眼神背後,所隱藏的到底是何等恐怖的殺機!

他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御座之上那兩道目光,已經不是在看一份罪證,而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存在的猜測。

朱由檢靜靜地看着下方伏跪的錦衣衛指揮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溫潤的玉質鎮紙,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田爾耕感到窒息。

“駱養性……………”

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品味着這個名字,“朕記得,他是駱思恭的兒子。”

田爾耕的心猛地一沉,頭垂得更低:“是,陛下。”

“朕還記得,駱家,從太祖高皇帝時起,便爲我朱家爪牙,世代受皇恩。其家訓第一條,便是隻忠君王,不涉黨爭。”朱由檢的語調依然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史實。

田爾耕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背心,他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朱由檢的內心,卻早已是怒海狂濤。

他的眼前閃過的不是田爾耕呈上的供狀,而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另一段記憶。

駱養性!

大明最後一任錦衣衛指揮使!清朝第一任天津總督!

哈......哈哈哈哈!何其諷刺!何其可笑!

一個世代深受國恩,執掌天子親軍的勳貴世家,最終的歸宿竟是跪在新主子的腳下做了開路的先鋒!

朱由檢前世對這些細節並不瞭然。

他直至前幾天,都還在以爲,那或許是末世之下人心思變的無奈之舉。

可今天,田爾耕送來的這份東西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地撕開了那層無奈的僞裝,露出了內裏早已腐爛生蛆的真相!

什麼人心思變?根本就是從根子上就爛了!

“朕在這裏宵衣旰食,勵精圖治,試圖挽天傾......而這羣朕最爲倚仗的鷹犬,這羣從太祖時就享受皇恩的家賊,卻已經開始盤算着怎麼賣掉這條船,去換取新船主的船票!”

“錦衣衛只忠於皇帝,這是駱家幾代人傳下來的立身之本!到你駱養性這裏,竟連根都不要了!好!真是朕的好鷹犬!”

滔天的怒火在胸中焚燒,可朱由檢的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未曾顯露,他越是憤怒,神情便越是冰冷,對於這種噬主的家賊,簡單的死亡,都成了一種恩賜。

朱由檢看着下方戰戰兢兢的田爾耕。

這位指揮使有能力有野心,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都維繫在自己身上。

但駱家畢竟在錦衣衛經營了數十年,門生故舊盤根錯節,田爾耕接手時尚短,要他對自己曾經的上司,對一個在衛所內擁有巨大潛藏勢力的家族下死手,心中會不會有顧忌,會不會有一絲香火舊情?

於是,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帶着千鈞之重,緩緩落下。

“田爾耕。”

“臣在!”田爾耕一個激靈。

“駱家畢竟是錦衣衛宿將,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朱由檢的聲音很溫和,彷彿是在體諒他,“要將駱氏滿門下獄,再把駱養性押至西市凌遲處死,以儆效尤。此事若是棘手,朕,可以問問西廠的周全,看他得不得空。”

田爾耕瞳孔急縮!

陛下讓西廠來操刀?

讓西廠去凌遲錦衣衛的人?

這傳出去,他田爾耕還有何面目立於朝堂?

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豈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

整個錦衣衛系統,都將顏面掃地,再也無法在西廠面前抬起頭來!

一瞬間,對駱家罪行的憤怒,對未來的恐懼,對前途的擔憂,所有複雜的情緒都被一股更熾烈的火焰所吞噬....那是被皇帝當面質疑忠誠與能力的巨大羞憤!

田爾耕的頭髮絲彷彿都一根根豎了起來,他猛地一個頭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

“陛下!”田爾耕的聲音嘶啞而堅定,帶着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戾,“莫說一個駱養性,便是十個百個,臣也親手爲陛下剮了!臣若連這點家醜都清掃不淨,有何面目再見陛下!請陛下靜候佳音!”

朱由檢看着他泛紅的額頭,滿意地點了點頭。

“去吧。剮得乾淨些......”

田爾耕走出乾清宮時,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凜冽的北風吹在他滾燙的臉上,非但沒有讓他冷靜,反而激起了他胸中壓抑的滔天殺意。

他沒有片刻耽擱,直接翻身上馬,帶着兩名親隨如同一陣旋風般直撲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他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指揮使大人!”沿途的校尉力士紛紛行禮,卻都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氣驚得不敢多言。

“傳我將令!”田爾耕的聲音在空曠的衙門大堂內迴響,冰冷而決絕,“所有在京百戶以上官校,一刻鐘內,於校場集合!點齊緹騎三百,披甲執刃,不得有誤!”

命令下達,整個錦衣衛衙門瞬間被激活。

一刻鐘後,校場之上,寒風呼嘯。

三百名錦衣衛精銳緹騎,身着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外罩鐵甲,肅然而立。

田爾耕站在高臺之上,目光如刀,掃過下方一張張或疑惑,或興奮、或冷漠的臉,這些人都是他提拔上來的心腹,是他在錦衣衛中站穩腳跟的基石。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目標,駱府!”

“奉旨辦案,封鎖府邸,一人一犬,皆不許出!”

“反抗者,格殺勿論!”

“遵命!”

三百人的齊聲怒吼如平地起驚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京城,駱府。

前任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正在家中與幾位舊部喝茶。

他雖已致仕,但餘威猶在,府中往來皆是權貴,此刻正撫着鬍鬚,悠然自得地講述着當年隨萬曆皇帝出行的威風史。

就在此時,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雷鳴般的馬蹄聲,繼而是淒厲的慘叫。

“怎麼回事?!”駱思恭眉頭一皺,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

話音未落,一名家丁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老...老爺!不好了!是...是田爾耕!是田指揮使帶人殺進來了!”

駱思恭臉色大變,正要起身呵斥,一羣身披鐵甲手持利刃的錦衣衛緹騎已經如狼似虎地衝進了大堂,爲首的正是面沉如水的田爾耕。

“田爾耕!”駱思恭又驚又怒,“你瘋了不成?!此乃......啊!”

他話未說完,田爾耕已經一個箭步上前,一記乾淨利落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將他後半句話悉數扇了回去。

那幾位還在座的舊部,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癱軟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駱思恭。”田爾耕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彷彿在看一個死人,“奉陛下旨意,查抄駱府!”

消息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瞬間傳遍了整個京城。

文官集團聽聞後個個目瞪口呆,第一反應是閹黨內訌了?

田爾耕要對魏忠賢的老夥計下手?

勳貴集團則是再次人人自危,駭然失色,一個在任的錦衣衛指揮使毫無徵兆地抄了自己前任的家?

這背後若沒有皇命,誰信?!

西廠。

周全捏着自己手下呈上來的密報,眼睛裏流露出一絲錯愕。

他與所有人一樣,對此事一無所知!

周全沉默了半晌,緩緩將密報放在火上燒掉,看着那火苗將駱府二字吞噬,他立刻意識到,這是皇帝在殺雞儆猴,不,這是在殺猴虎!

敲打的不僅僅是錦衣衛,而是所有自以爲能夠左右逢源,心懷鬼胎的人!

周全對着站在自己身邊的左膀右臂,語氣森然地說道:“傳話下去,都給我把耳朵豎直了,眼睛放亮了。看清楚,這天下誰纔是真正的主人。別學駱家那蠢貨自己找死!誰敢對陛下不敬,誰敢做有害於陛下的事,駱家的今

天,就是他的明天!”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司禮監內,魏忠賢也召來了李朝欽說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

駱府的抄家,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當最終的清單彙總到田爾耕手上時,即便是他,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不算田產、商鋪、古玩字畫,僅僅是抄出的現銀、金條、珠寶等,摺合白銀就高達四百萬兩!

消息在錦衣衛內部傳開,衙門上下一片激動,按照過往的慣例,這筆鉅額財富抄沒入宮歸入內帑,而他們這些執行任務的功臣,必然能從中分到一筆不菲的賞錢。

這纔是當錦衣衛除了威風之外,最實在的好處。

就在這股興奮的浪潮即將達到頂峯時,一名宮中派來的小太監在一隊大內侍衛的護衛下,來到了錦衣衛鎮撫司衙門。

喧鬧的衙門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正戲來了。

田爾耕領着一衆錦衣衛,恭敬地跪下接旨。

小太監清了清嗓子,展開黃色的詔書,用他那尖細卻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錦衣衛乃天子親軍。爾等爲國效力,披肝瀝膽,朕心甚慰。然,賞罰不明,則忠勇無以爲繼。”

“着,將駱家所抄沒之資產,除卻現銀可即刻發放外,後續變賣所得,悉數注入,單列一筆,設爲‘皇明錦衣忠勇撫卹金'!”

聽到這裏,在場的所有錦衣衛都愣住了,撫卹金?這是什麼名堂?

小太監沒有停頓,聲音反而拔高了些:

“凡自朕登基以來,所有因公殉職,受傷致殘之錦衣衛,按其功勞、傷情,補發雙倍撫卹與傷殘金!”

“此後,但有爲國效力者,此基金永爲爾等之後盾!欽此!”

“轟!”

整個錦衣衛衙門,在經歷了一段窒息的沉默之後,徹底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懵了。

補發?還雙倍?!

要知道,之前在晉商案,還有江南糧商亦或者是其他的任務中死傷的兄弟,皇帝已經按照舊例給過一筆錢了。

現在...皇帝說,再發一次,而且是雙倍?!

短暫的震驚過後,錦衣衛人羣中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呼喊聲發自肺腑,帶着顫音,帶着狂熱,匯聚成一股沖天的聲浪,彷彿要將衙門的屋頂都掀翻。

王五就是這人羣中最爲狂熱的一員。

他在晉商案中被一名死士斬斷了左手。

雖然命保住了,但也成了殘廢,只能被調到一個管倉庫的閒散部門,拿着比之前少了不少的俸祿度日,油水沒了,威風也沒了,生活比從前來說相對拮據了不少。

一個時辰之後,他用自己僅剩的右手顫抖地接過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裏面,是整整五百兩白銀。

這幾乎是他過去十數年俸祿的總和!

王五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一個七尺高的漢子,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

他抱着那袋銀子瘋了一樣地衝出衙門跑回家。

“婆娘!婆娘快出來看!”

他一腳踹開家門,將那袋沉甸甸的銀子“嘩啦”一聲倒在木桌上,耀眼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子。

妻子張氏聞聲跑出來,看到滿桌的白銀,驚得捂住了嘴。

“當家的,你...你這是...”

“是陛下賞的!是陛下賞的!”王五漲紅了臉,激動地揮舞着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袖管,

“婆娘你看!陛下沒忘!陛下他記得我們這些爲他流過血的弟兄!我這隻手,我……我這隻手…………….別說一隻手,就算現在讓我再去爲陛下把這條命都搭上,老子也心甘情願!”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狂熱和忠誠。

張氏看着眼前的銀子,也是興奮不已!

然而,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他卻沒有丈夫那般繼續的狂喜下去....她是個讀過幾天書的女人,看着桌上那刺眼的銀光,又看着丈夫那張因狂熱而扭曲的臉,眼神中卻漸漸浮現出一抹深深的憂慮。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在史書中讀到過的,讓她不寒而慄的典故。

吳起吮疽。

此刻,桌上的銀子不就是陛下吮吸出的“膿血”嗎?

丈夫看到的是皇恩浩蕩,君王垂憐。

而她看到的,卻是一副用黃金和恩寵親手打造讓人心甘情願義無反顧去赴死的...最甜蜜的枷鎖!

這恩情太重了,重得讓人除了用命去還,再也想不到別的報答方式。

張氏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幾乎能預見到,未來,當一道聖旨下來,她的丈夫會怎樣毫不猶豫....帶着對陛下的無限感激,慷慨地走向那片最危險的修羅場!

R......

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積如小山的銀子上,又看了看身旁斷了一手,卻精神煥發彷彿年輕了十歲的丈夫,再想想自己那兩個孩子...她心中的恐懼和悲哀,卻又慢慢地被另一種更復雜更現實的情緒所取代。

她又有什麼資格去恐懼呢?

在過去,像丈夫這種情況,最好的結果就是從上司手裏拿到一丁點被層層剋扣後的醫藥費,然後被人遺忘在角落裏,自生自滅。

MONE......

皇帝給了這麼多,多到讓她感到害怕,多到讓她覺得不真實!

忽然,一個更深的念頭刺入了她的腦海,讓她渾身都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份浩蕩皇恩,看的又何止是他們這些已經傷殘的人?

真正看到的,是那些還四肢健全正在當值的無數個“王五”!

陛下這是在用一座金山,向所有錦衣衛的校尉力士們宣告一

看!這就是爲朕效忠至殘的下場!這就是你們戰死後家人的待遇!

男人在戰場上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了、殘了,家裏的妻兒老小沒了依靠!

而現在,陛下親手斬斷了他們所有人的後顧之憂!

從今往後,那些錦衣衛在爲陛下辦事時,哪裏還會惜身?

他們只會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更爲忠勇地去衝、去殺!

這哪裏是枷鎖,這分明是一劑注入到整個錦衣衛骨髓裏的瘋藥!

這份恩典或許是毒藥,但它也是實實在在的銀子,是能讓她的孩子喫飽穿暖,能讓她這個殘廢的丈夫重新挺起腰桿的尊嚴!

比起被人遺忘在陰溝裏腐爛,戴上這副金光閃閃的枷鎖,似乎...也並非不可接受。

想到這裏,張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中有悲哀,有認命,但更多的,卻是發自內心夾雜着敬畏的感恩戴德。

她走上前,用粗糙的手輕輕撫摸着丈夫那空蕩蕩的袖管,眼眶也紅了。

“當家的,快...快把銀子收好。咱們...去給陛下個長生牌位吧。”

“誒!好!好!”王五用力點頭,臉上盡是滿足的光彩。

他看不到妻子眼中那深藏的複雜與敬畏...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王五這條命,就是陛下的了!

陛下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

陛下讓他宰了誰,他要是讓那人的慘叫聲傳出三步遠,那都算他王五是個喫乾飯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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