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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滿桂的腦補和慚愧(4K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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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鐘聲敲響,朱由檢面無表情地離開文華殿,將身後那一片靜寂與一衆大臣的驚魂未定盡數甩開。

錢龍錫等人如釋重負,卻又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朱由檢並未返回乾清宮,而是在貼身太監王承恩的陪同下緩步走在宮道上。

“他們怕了。”朱由檢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王承恩躬身道:“皇爺雷霆手段,宵小之輩自然俯首。”

朱由檢不置可否,只是望着遠處高聳的角樓淡淡說道:“朝堂裏的蛀蟲暫時安分了,也該見一見爲朕守國門的刀了。”

他停下腳步,轉頭對王承恩吩咐道:“傳滿桂到平臺見駕。”

王承恩心中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

風從紫禁城的西北角樓吹過來,掠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穿過空曠的宮道,最終拂在滿桂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風是涼的,像刀子。

但比這風更涼的,是他的心。

自接到那道密旨日夜兼程趕赴京師,這半個月,滿桂的心就一直沉在冰水裏。

他被安置在會同館足不出戶,沒有人來問,也沒有人來管,就像一柄被遺忘在角落裏的舊刀,等待着不知是磨礪還是熔燬的命運。

滿桂想不明白。

這位登基不久的年輕天子究竟想做什麼?

猶記寧錦之戰後,朝廷論功,他滿桂因功加都督同知,聖眷優渥。

可轉眼間新君登基,一封措辭嚴厲的詔書便發往邊鎮,告誡總督王之臣,批評他滿桂,字裏行間盡是敲打與不信任。

那封詔書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抽在他這個爲大明流過血斷過骨的漢子臉上。

他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他只知道自己是在爲皇帝守國門,皇帝卻說他“迎合上官心意”,言外之意便是說他滿桂是個只知鑽營的勢利小人。

屈辱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於是他上了那道“告病乞歸”的摺子。

可皇帝又駁回了,不準。

既不信,又不放。

這算什麼?帝王心術?

滿桂不懂,也不想懂,他只覺得憋屈,像胸口堵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今日,他終於被請進了這片紅牆金瓦的海洋。

引路的太監面無表情腳步細碎,像個紙人,四周的宮牆高聳入雲,將天空切割成一塊塊規整的壓抑的四方形,這裏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讓他這個習慣了沙場曠野的人感到窒息的規矩和冰冷。

滿桂以爲自己會被帶到文華殿或是武英殿,在百官或是內閣大學士的注視下,接受皇帝的又一次訓誡。

然而太監卻領着他穿過乾清宮,走向了後面一處高臺。

平臺。

這是皇帝燕居召見親信臣僚的地方,比朝堂少了威嚴,卻多了幾分莫測的親近。

滿桂的心,愈發忐忑。

他踏上最後一級臺階,看到了那個年輕的帝王。

皇帝負手而立,背對着他,正眺望着遠處西山的輪廓,他的身形在空曠的平臺上顯得有些單薄,可那份孑然獨立的背影,卻又透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凝,彷彿他肩上扛着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整片天空!

“臣,滿桂,叩見陛下。”

滿桂單膝跪地,朱由檢卻沒有立刻回頭,聲音平淡地傳來,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滿桂,朕知道你心裏有怨氣。”

開門見山,直接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瞬間刺破了滿桂準備好的所有說辭。

滿桂一怔,伏地叩首:“臣不敢。”

“不敢,不是沒有。”朱由檢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朕批評你,你便賭氣告病。朕召你進京,你便以爲朕要清算你。”

滿桂的頭埋得更低了,額頭抵着冰冷的石磚,汗水已經浸溼了鬢角。

朱由檢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走到平臺中央的一張巨大石桌旁,輕輕一拂袖。

“起來吧。過來,看一樣東西。”

滿桂依言起身,懷着滿腹的困惑與不安走到石桌前。

當他看清石桌上鋪着的東西時,這位在刀山血海裏闖蕩了半生的宿將,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幅地圖。

一幅巨大、詳盡、卻又無比詭異的北境全輿圖,從遼東的山海關到西陲的嘉峪關,九邊重鎮、長城墩臺、河流山脈,無一不備。

但這地圖上卻用硃砂和墨筆,標註了無數他看不懂的箭頭和符號。

更讓滿桂心驚的是,地圖上標註的不僅僅是大明的疆域,長城以外,從科爾沁草原到察哈爾再到土默特,所有蒙古部落的分佈、遊牧路線、兵力估算,都清晰得令人髮指。

這……這是怎麼來的?

“看這裏。”

朱由檢的手指落在了地圖的東北角,遼東的位置。

“所有人都以爲皇太極在瀋陽厲兵秣馬,下一個目標依舊是寧錦一線,朝廷上下,從兵部尚書到邊鎮總兵都在盯着這裏,對嗎?”

滿桂點了點頭,這是毋庸置疑的軍事常識,建奴的主力盡在遼東,他們除了從正面硬撼寧錦防線還能做什麼?

朱由檢的手指卻停在了大同以北一個廣闊而荒蕪的區域。

“他們都錯了。”

皇帝的語氣雲淡風輕。

滿桂心中微動,恭敬地開口道:“陛下,臣知曉。昨日朝堂已傳遍,皇太極已率軍西徵,察哈爾的林丹汗一戰即潰,倉皇西逃。此舉雖能整合漠南,但建奴勞師遠征,必也元氣大傷,短期內恐無力南下。”

這番話,是朝中絕大多數文臣武將的共識,在他們看來,這是後金與蒙古人之間的內鬥,大明正好可以坐山觀虎鬥,甚至樂見其成。

“元氣大傷?”朱由檢發出一聲輕微的冷笑,彷彿在嘲笑這種天真的看法,“滿桂,你錯了。擊敗林丹汗從來不是皇太極的目的,那隻是他的手段。他的目的是掃清一條路,一條直插我大明腹心的路!”

朱由檢的手指如同一柄冷酷的利刃,從科爾沁草原開始,毫不猶豫地向西劃去,繞過了整個堅固的遼西走廊,然後猛地一個轉折,如毒蛇昂首,直指宣府、大同!

“他會以偏師佯攻寧錦,牽制遼東的主力,而他的大軍,真正的精銳,將藉着剛剛降服的漠南蒙古諸部之力,從西邊直撲京師!”

滿桂的腦子“嗡”的一聲,幾乎無法思考。

西徵察哈爾,竟然只是一個幌子!

其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整合後的蒙古力量開闢一個大明從未預料到的進攻方向!

“這……”滿桂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本能地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開口。

作爲一名久經沙場的宿將,他瞬間就理解了這個戰略的可怕之處!

關寧錦防線如同一面堅固的盾牌,卻只能護住正面,如果敵人從側翼,從背後攻來,這面盾牌再堅固又有什麼用?

“後勤呢?”他掙扎着提出了最後的疑慮,“我大明西路邊牆雖不如寧錦,亦有重兵駐防,皇太極的大軍如何能在我邊牆之外持久作戰?”

“後勤?”朱由檢的目光變得無比冰冷,“當科爾沁、喀喇沁、土默特這些部落都跪倒在他腳下時,整個漠南草原就是他的後勤線!科爾沁會爲他獻上牛羊,土默特會爲他充當嚮導。

他的大軍不是在遠征,而是在自家的牧場上散步!他們可以積蓄力量,隨時從任意一個我們意想不到的關口撕開防線!到那時,宣府面對的將不是一股騷擾的偏師,而是建奴傾國而來的主力!”

滿桂呆呆地看着地圖,看着那條被皇帝手指畫出如同毒蛇行進般的猩紅路線,他腦中飛速地推演着,越是推演,心就越是下沉,手心裏的冷汗已經匯成了溪流。

滿桂想到皇帝那道令所有人都以爲只是尋常安撫之策的旨意??撫賞、賑濟蒙古各部。

那些部落,科爾沁、束不地……他們的位置!

滿桂的腦海中,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彷彿被一道閃電照亮,那些部落的名字不再是遙遠而模糊的符號,而是一顆顆被精準釘下的棋子,死死地卡在那條由致命的西進路線上!

在滿朝文武,包括他自己,都還爲皇太極擊敗林丹汗而暗自慶幸,以爲可以坐山觀虎鬥時,皇帝已經洞悉了其背後真正的殺招,並提前佈下了應對之策!

那看似溫和的“撫賞”和“互市”,根本不是什麼懷柔遠人的安撫之策!

冷汗不再是緩緩滲出,而是瞬間浸透了滿桂的脊背,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冰冷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陛下……您……您是如何……”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如此大膽而精準的預判,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鬼神!

朱由檢彷彿知道他會這麼問,平靜地收回了手,淡淡說道:“這幾個月來,朕沒有一日安寢。朕讓錦衣衛不計代價,蒐集所有關於漠南蒙古的情報,哪怕是隻言片語。”

他頓了頓,“兩個月前,歸化城及其周邊的糧價開始無故暴漲,遠超常年。一個月前,本該在遼東流通的後金官銀和上好的貂皮,開始大量出現在土默特和科爾沁部的易市上,他們用這些換取鐵器和鹽巴。

半個月前,錦衣衛在遼東的暗樁拼死傳回消息,後金從朝鮮和其本部徵調的大批糧草,並未按常理運往寧錦前線,反而祕密向西轉運,不知所蹤。

同時,科爾沁部的幾個主要臺吉,突然開始大規模徵集牛馬和草料,數量遠超他們自身過冬所需。”

朱由檢看着滿桂因震驚而呆滯的臉,目光變得無比深邃,如同能看穿人心:“一條情報是孤證,但當糧價、銀錢、糧草的去向和部落的異動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時??”

皇帝的聲音沉了下來,每個字都像一塊巨石砸在滿桂心上:

“皇太極不是在遠征,他是在用整個漠南蒙古的資源,爲自己鋪一條進攻我大明西路的毯子!他用銀錢收買人心,用武力逼迫降服,然後用我大明的邊民賣給他們的糧食,來餵飽他即將南下的鐵騎!那隻猛虎要從哪裏撲過來,早已昭然若揭!”

這番話比剛纔那石破天驚的戰略推演,更讓滿桂感到恐懼。

這不是天馬行空的猜測,不是憑空而來的靈感!

而是基於無數真實、瑣碎、由無數人冒着生命危險蒐集來的情報,經過這位年輕帝王夜以繼日地親自梳理推演分析最終得出的,一個冷酷到極致的結論!

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眼前這位年輕皇帝,那隱藏在平靜外表下,是何等令人不寒而慄的深謀遠慮和掌控全局的能力!

那道被朝臣們譏諷爲“婦人之仁”、“浪費國帑”的旨意,那封讓他感到屈辱、批評他迎合王之臣的詔書……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王之臣主張全力固守寧錦,皇帝批評他不是因爲私怨,更不是什麼帝王心術,而是因爲他的戰略眼光從一開始就落後了皇帝不止一個層次!

他看到的是牆,而皇帝看到的,是整個天下棋局!

而他滿桂,因爲看不懂皇帝的棋局,因爲那點可笑的屈辱和武人的自尊,竟然心生怨懟,差點就成了一個真正的逃兵!

一個在統帥已經指明瞭決戰之地時,卻還在爲自己的哨位被挪動而賭氣的愚蠢士兵!

恍然大悟之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無地自容的羞愧。

他怕的,是皇帝那洞悉一切的智慧;他愧的,是自己的短視與淺薄!

滿桂一直以爲自己面對的是一位需要提攜和輔佐的年輕君主,直到此刻他才悚然驚覺,自己面對的是一位真正將整個大明邊防乃至天下格局都納於心中的戰略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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