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姚到陸淮身邊五年,也僞裝了五年,從未有人將她看穿過。
所有的人包括陸淮自己都認爲她愛慕陸淮,爲他不計生死,甘願捨命。
所以邱自華纔會用陸淮的大計來勸說她,直到死,他都以爲她是爲了陸淮甘願飲下毒酒。
可不是,從來都不是。
她去風淮府是爲了活命,依附陸淮是爲了找到兄長,全心全意扶持陸淮是爲了權勢,爲了自由,爲了帶兄長一起回家。
她最後甘願飲下毒酒,是她知曉自己沒了活路,不如利用陸淮對她的愧疚,給他和裴家埋下隔閡,待他日陸淮得勢,便是裴家付出代價的時候。
同時,也給自己留一個體面。
從來沒有她心甘情願爲了陸淮的前途大計獻出自己的性命一說。
當然,五年的朝夕相處並非沒有一點真情,只是那些真情阻擋不了她回家的路,更不足以讓她爲他奉獻自己的性命。
可她沒想到僅僅一面,陸澭看穿了她。
他說,她愛重百姓,聰穎通透,不是會爲兒女情長所誤之人。
她承認,這句話在她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但,也僅有幾瞬便重歸於靜。
魏姚緩緩坐直了身子。
她既敢面對陸澭,自然設想過許多種可能,不會讓自己無路可走。
陸澭不信她的謊言,那她就只能說實話。
“承蒙狻猊王抬舉,願高看於我,我便也無需隱瞞。”魏姚眉眼微垂,語氣輕緩:“想來狻猊王已經知曉梅嵩已經暴露的消息了吧。”
陸澭眼神微緊:“梅嵩暴露與你有關?”
“確實與我有關。”魏姚話落,一旁的謝觀明如臨大敵般看了眼陸澭,見陸澭沒有要殺人的意思,他才一眼難盡的看向魏姚,道:“所以,梅老暴露是因爲魏姑娘,我道他怎如此不小心…”
魏姚定定地看了眼二人,最後目光落在陸澭身上,意味深長道:“二位誤會了,我說的有關是…因梅嵩暴露,才牽扯出我的身份。”
謝觀明一愣,轉念就明白了魏姚的言下之意,默默地看向陸澭。
魏姑娘這意思是在怪主上連累了她。
“前段時日,風淮軍中有人買我的畫像,恰巧,傳入了我的耳中。”魏姚面不改色道:“我是陸淮身邊唯一一個女謀士,若有仇敵想除掉我,又何需要我的畫像,所以我對此起疑,且同時,我無意中發現一隊從渝城來的商隊中,有人識得我,恰巧,裴家找上了那人。”
“狻猊王如今應當也已猜到,這五年間我用的是豐櫟魏家女的身份,化名魏鳶留在了陸淮的身邊,我得知這兩樁事後便知道此事必定不簡單,怕是衝着我的身份來的,於是讓人暗中查探。”
陸澭:“你查到了梅嵩?”
“是。”
魏姚道:“我查到了梅嵩的醫館,深查下去發現梅嵩竟在找兄長屍骨,但那時我並不知梅嵩與狻猊王有何關係,直到鴿影衛來報,奉安城中有狻猊王的人。”
“那你又爲何會認爲梅嵩是本王的人?”陸澭步步緊逼。
魏姚沉默了片刻,才道:“因爲狻猊王曾爲我雙親收屍,得知有人尋我兄長屍骨與我的畫像,且城中出現了狻猊王的探子時,我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是狻猊王在找我。”
在梅莊時,梅嵩曾暗示過她,狻猊王在找她。
“我知曉此事一旦被陸淮知曉,必定會牽連到我,所以我立刻便停止追查,只當不知。”
“那你又是如何被牽扯?”
陸澭:“我不信以你的手段,沒有法子將自己摘乾淨。”
魏姚苦笑了笑,道:“我是將自己摘乾淨了,可是架不住有人盯上了我。”
“我能查到這一切,旁人又如何不能?”
陸澭想起她方纔提過的裴家:“你的意思是,是裴家對你動手?”
“狻猊王也知曉陸淮曾在萬軍之前求娶我,可不到一月裴家便找上門來,陸淮爲了大計答應與裴家聯姻,我無權無勢,能受委屈,裴家的明珠卻受不得,我曾捨命救過陸淮,風淮軍上下皆知,加之這些年下來,我在風淮軍中勉強能說上話,試問,裴蓉能容我?裴家能容我?”
魏姚面帶苦澀:“所以當那日裴家來了人,陸淮出府會見,裴蓉卻突發疾病,請我去梅莊求醫時,我便知曉此事有詐。”
“那你怎知等待你的是什麼樣的局,又怎確定是梅嵩暴露?”陸澭得到過消息,魏姚正是在梅嵩暴露那日,前往梅莊的途中突然改道溧陽。
她沒去過梅莊,又怎知等待她的是什麼?
“我既知曉出府有詐,自不會不做準備,可風淮軍中能算得上的朋友的並不多,我讓人去找了陸副將陸灼。”
魏姚說起此事還有些後怕:“也幸得我找的人是他,暗衛很快稟報,那日陸灼帶人去了梅莊,抓姦細。”
魏姚頓了頓,才繼續道:“世人皆知狻猊王替我雙親斂屍,於我有恩,奉安城出現狻猊王探子時,又有人在尋我兄長屍骨和我的畫像,且多年前兄長病重危在旦夕,恰有一梅姓神醫雲遊至渝城,救了兄長性命。”
“另,我還得知兄長於五年前死在盤碣山楓葉林,可那時兄長逃出渝城後爲何會到盤碣山山?”
“那是因爲就在我身死的消息傳出去後,風淮城陸淮身邊出現了一個從豐櫟而去的魏姓女子,兄長得到這個消息必定會疑心我還在世,他也一定會去風淮城尋我,從渝城路過盤碣山去往的地方不止一處,但從渝城去風淮城,必定過盤碣山。”
“這一樁樁一件件我都想到,旁人自然也能,所以這些事情單看或許毫無聯繫,可連在一起卻足夠置我於死地。”
魏姚眼眶隱隱泛紅,聲音也略微哽咽:“所以我清楚,我那日若去了梅莊,多半就會成爲他們要抓的奸細,必是死路一條。”
姑娘死裏逃生,淚光盈盈,叫誰看了都不免心生憐惜,可陸澭卻依舊面不改色。
“你既與陸淮生死與共,爲何不找他?”
魏姚譏笑道:“因爲我太瞭解他了。”
陸澭挑眉:“哦?”
“若單拎出一件,陸淮或許會護我,可裴家有備而來,一環扣一環,壓根沒給我留活路。”魏姚:“我知陸淮疑心極重,樁樁件件連在一起,他必定會起疑心,況且…狻猊王認爲,我能不能活,當真取決於他信不信我嗎?”
謝觀明聽到這裏,忍不住道:“魏姑孃的意思是,陸淮即便信你也不會放過你,可他不是很愛重魏姑娘,爲何會…”
他話還沒問完,心裏就已經想到了答案,沉默一息後,神情複雜道:“陸淮能與主上爭鋒,自不是蠢貨,他很快就會察覺這一切都是裴家的陰謀,可裴家此時於他有大助力,一旦鬧崩,他的勝算就會更小…”
“所以,魏姑娘認爲他在你和裴家之中,他會選擇後者,更甚至,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裴家除掉你。”
魏姚苦笑道:“所以,謝先生若是我,會如何選呢?”
謝觀明看了眼陸澭,正色道:“主上不會疑我,但坦白說,若易地而處,我不見得會比魏姑娘更果決。”
雖然如今聽來不過寥寥數語,可對於當時身處囹圄的魏姚來說,該是何等絕望。
而能當機立斷這般迅速就做出改道溧陽的決定,又有着怎樣的魄力,至少在他見過的人中,心性如此堅定且果決的除了主上再無旁人。
且一般人可不敢孤身投敵營的。
“你如何認爲,本王會是你的生路?”
屋中沉寂良久後,陸澭突然開口道。
魏姚抬着淚眸看向他,認真道:“因爲狻猊王爲我雙親收屍,尋我兄長屍骨,我願意賭這一線生機。”
魏姚說的真誠,聽者動容,可陸澭沒動。
他定定地瞧着魏姚,眼底帶着幾分戲謔和威脅,魏姚看明白了。
他不信。
他在用爲數不多的耐心再給她一次機會。
該死的狐狸!
魏姚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
“好吧,我賭的並非全是狻猊王念舊情,而是…以狻猊王的能耐要想尋我畫像,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法子,若我沒猜錯,狻猊王是有意暴露,其目的就是離間我與陸淮。”
正想安慰魏姚幾句的謝觀明聽得又是一愣,到嘴的話也慢慢地嚥了回去。
“非我自傲,而是關鍵之戰時,敵方少一個助力我方就多一成勝算,而陸淮身邊得用的,只我一人有突破口。”
魏姚抬眸看向陸澭:“我說的對嗎,狻猊王。”
她知曉她的身份並非是陸澭有意暴露,他只是在她的身份暴露之後添了一把火。
但這些都是在她入獄之後發生的事,她此時不應該知曉,所以她現在只能先把矛頭指向他,質問他,取信他。
她賭陸澭動過除掉她的念頭!
謝觀明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向陸澭。
該說不說,魏姑娘全都猜中了!
不,有一點不對…
主上想離間的是豐櫟魏家女與陸淮,想除掉的也是陸淮身邊的謀士魏妧,並非渝城魏姚。
主上也是在魏姑娘前幾日離開奉安,用回魏姚的名字之後才確定了魏姑孃的身份。
也才驚覺原是魏鳶,而非魏妧。
“你既知曉,還敢自投羅網?”
陸澭嗤笑道:“知陸淮不及我,想死我手上,史書留名?”
魏姚目不轉睛看着他,道:“但對於狻猊王來說,我活着,應當比死了更有價值。”
否則,在她入獄後,狻猊王的人不會冒着暴露的風險去救她。
雖然裏頭也含有算計,但不可否認,狻猊王有想過要活着的她。
只要他動過一點點這樣的念頭,她今日就有活路。
這纔是她敢孤注一擲來溧陽城的原因。
謝觀明至此徹底鬆了口氣。
他今日真是多此一舉,白捱了這凍。
他來不來,魏姑娘今日都能活。
果然,半晌後,只聽陸澭懶散道:“你膽子倒是大,可按規矩,投身敵營總得有個投名狀,否則全軍上下如何信你?”
“那麼,小鳶兒,你的投名狀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