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客棧
這是魏鳶,不,魏姚來溧陽的第三日。
離開奉安後,魏姚便告訴了雪雁她的真實身份。
她並非豐櫟魏家女魏妧,而是渝城本家嫡出,城主之女,溫家之女,魏姚。
那怕雪雁出身南方鏢局,也對渝城魏家和溫家有所耳聞。
一個是曾處於京城權力中心卻拋下潑天富貴和一人之下的權勢離開京城,定居渝城的百年世家魏家;一個是祖上與開國皇帝並肩打下江山,得了開國皇帝金令,持金令可下斬朝臣,上斥帝王的武將世家溫家。
兩家聯姻,更是強強聯手,曾經就是世代盤踞京城的裴家對上魏溫兩家,也得略低頭顱。
魏溫兩家若非退居渝城,如今京城爲首的百年世家都得往後排。
那怕如今魏溫兩家已不在了,提起這兩家也還是能叫人噤聲肅穆幾息。
雪雁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魏鳶會是魏溫兩家的女兒。
世人都以爲魏溫兩家早已無後。
所以得知魏姚身份時,雪雁的確震驚了許久,但於她而言,卻又並沒什麼不同。
魏鳶也好,魏姚也罷,都是她的姑娘。
至於爲何來在這關鍵時刻背叛王上,來投靠溧陽城…
沒錯,是投靠。
那日,她確定跟姑娘離開後,姑娘吩咐將車伕留下,她們二人一路疾馳往溧陽而來。
其實她認爲若決意背叛,殺了車伕會更穩妥,如此就沒人知道她們走了哪條道,可姑娘良善,不願取無辜之人性命,且姑娘還說,車伕腿腳慢,等他報到陸淮跟前,她們早就不知走多遠了。
姑娘果真沒說錯,她們離開了小半日纔有人追上來,來追人的是鴿影衛,可姑娘曾參與培養鴿影衛,不,準確的來說,鴿影衛的起源是源於姑娘,也可以說鴿影衛是由姑娘創立。
只是後來姑娘腿受了傷,王上不願姑娘辛勞,姑娘才從鴿影衛退出來。
所以,鴿影衛沒追到她們。
而在路上,姑娘也給了她解釋。
姑娘說,她當初進入風淮府是爲了活命,爲了尋找兄長屍骨,可是如今才知,兄長很有可能是爲裴家所害。
且那日去梅莊也是裴家的陰謀,裴家可能知道了姑孃的身份,今日的目的在於置姑娘於死地。
王上與裴家已結秦晉之好,裴家於王上有大助力,這種情形下,即便王上知曉裴家與姑孃的仇恨,也定會讓姑娘受委屈。
再者,豐櫟魏家女與渝城城主府嫡女不可同日而語,豐櫟魏家女的身份無足輕重,可渝城嫡女,必會惹來王上猜疑。
若裴家再行構陷,姑娘被當成奸細下了大獄都有可能。
此情此境,離開,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姑娘永遠都會做當下最正確的選擇。
至於是從何處得到的消息,姑娘說,是狻猊王的人告知。
她雖然不知道姑娘何時見過狻猊王的人,但姑娘說,她就信。
至於狻猊王所說是真是假,姑娘比她聰慧百倍,心中自有判別,她要做的就是保護姑娘。
父親常說,爲人要忠義,她雪雁認定的人,那怕前面是深淵,她也會義無反顧跟着往下跳。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雪雁提着食盒進屋時,正看見魏姚立在窗邊,不知望向何處。
這是她們進城後的第三日,整整三日,魏姚都沒離開過客棧半步。
“姑娘,用晚膳了。”
雪雁取出飯菜擺好,魏姚才關了窗走過來,雪雁中似不經意般抬眸朝窗外看了眼,待魏姚走到桌旁,她才道:“那些人盯了三日了。”
魏姚創立鴿影衛時,雪雁一直跟在身邊,魏姚見她有興致,便讓她跟着一起訓練過。
所以,她自然早便察覺她們被盯上了。
這是在溧陽城,王上的人難以潛進來,就算來了,也早該現身或帶姑娘回去,或殺人滅口,不該只這麼安靜的盯着。
所以,客棧外的只能是狻猊王的人。
“無妨。”
魏姚:“我來這裏,他理該不安,派人盯着已是仁慈。”
雪雁有些擔憂的看向魏姚:“姑娘,狻猊王性情古怪,當真能順利嗎?”
“敵營謀士暗中入城,一旦發現合該斬立決,然後將我的人頭懸掛於城門之上示衆,或者丟去奉安以示或警告。”
魏姚說的平靜,雪雁聽得心驚擔顫。
“可你看,三日了,都沒人來取我人頭,足以說明,狻猊王暫時沒想要我命。”
雪雁有些不解:“姑娘既是來投靠狻猊王,爲何不上門去,而是一直留在這裏?”
魏姚溫聲道:“既是投靠,就該有誠意。”
雪雁還是不解:“留在這裏便是表達誠意?”
魏姚搖頭,拿起碗筷,認真道:“自古聘請軍師,先生,哪個不是親自攜禮上門來求,鑑於我主動投靠,所以可以多給他點時間準備禮物登門。”
雪雁僵硬的抬頭瞠目結舌般看着魏姚:“姑娘說的誠意,指的是狻猊王親自上門來求…”
那真是,好大的誠意啊!
“我此刻處境,巴巴送上門去,定是要被圍了的,與其當個犯人般被押到他跟前,還不如就在這裏等他。”魏姚道。
雪雁許久才合上嘴,道:“可是…姑娘如何確定狻猊王會來?還有,姑娘未免太過大膽了,萬一狻猊王二話不說將姑娘拿了呢?”
魏姚撿起她因驚訝過度掉進盆裏的湯勺,盛了碗湯放在她跟前,道:“梅嵩和他派去查我身份的人都死了,他便不能確定我的身份,所以進城那日,我用的是魏姚的名字,他眼下自然已經確認我的身份,他替兄長收屍,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在知道我還活着時,便不可能什麼都不問就殺了。”
“況且…他的目的是離間我和陸淮,生死不論,可如今我已經送上門來,主動把性命交到了他的手裏,我跟在陸淮身邊五年,對他來說,死了可比活着有用多了。”
“所以,不論怎麼算,他都不會隨意殺我。”
雪雁捧着熱湯眼底放着光。
“王上留不住姑娘,是王上最大的損失。”
提起陸淮,魏姚眼神暗了暗。
她不會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上,所以,在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時,她也絕不會讓陸淮去選擇她的生死。
雖然荒誕離奇,但到梅莊之後所有的發展,都符合她對陸淮的瞭解。
寧殺錯,不放過。
見魏姚突然沉默,雪雁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道:“都怪奴婢多言,不該提起王上,姑娘莫要難過了。”
魏姚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失望。
即便她僞裝的再好,雪雁還是看得穿她的。
五年之久,人非草木,她對陸淮即便沒有那麼濃烈的女兒私情,也已經習慣他的噓寒問暖,也有付出過一絲真心。
那一次捨身相救,她確實是有算計,可無論如何,裏頭都摻雜了真心。
可他疑她。
她和裴家,他選了裴家,默許邱自華給她送來一杯毒酒。
既如此,他們之間便從此兩清。
她亦清楚,她和陸淮再見不會是陌路,情勢所趨,自她進了溧陽城的那一刻開始,他們註定會成仇敵。
可那又如何?
棄她者,永不再要。
“好了,天涼,快喫吧,一會兒飯菜冷了。”魏姚給雪雁夾了菜,看着她道:“還有,以後在我跟前不許自稱奴婢。”
雪雁蹙眉正想反駁,卻又聽魏姚道:“當初我沒讓你籤身契,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若非亂世,你還是名震一方的鏢局大小姐。”
雪雁本還想說什麼,聽得這話她身形僵住,而後抿了抿脣,沉默下來。
姑娘說的不錯,家中的生意做的大,她曾是玉錦城中赫赫有名的樓家鏢局樓大小姐。
後來城中淪陷,父親協助城主抗敵,近百個師兄弟死戰不退,只爲護她逃出城。
父親只她一個女兒,母親早逝,父親便把她帶到鏢局養,她是整個鏢局養大的女兒,妹妹。
她的命是百條命換來的。
所以,她不能死!
玉錦城與風淮城相鄰,得知這裏出了一位皇室,她爲了報仇,撐着來了風淮城。
得知她是玉錦城樓家鏢局大小姐,風淮府的人客氣的請她暫住了下來。
她住了兩日都沒見到王上,有些心急打算自去尋,卻恰好撞見王上和邱先生的談話。
“玉錦城樓家鏢局聲望不小,她到底是樓家鏢局僅剩的血脈,母親又出身當地豪族,人求上門來理該好生安置,可玉錦城那些豪族都沒活下來…”
邱自華:“樓大小姐身手是不弱,但軍中沒有女子入伍的先例,府中也沒有女主人,留她多有不便,且樓大小姐母族本家在京城,雖本家在京城算不上大族世家,可也有個正經官身,眼下時局變化萬千,誰也說不準哪家就能崛起,畢竟是族中的姑娘,若留她爲奴爲婢,不僅於王上名聲無益,將來萬一本家崛起知曉姑娘在府中做奴婢,也是徒生嫌隙,不如給一筆銀子好生送走,還能博個善名。”
言下之意,樓家鏢局沒了,玉錦城豪族皆因抗敵戰死一個不剩,她於風淮府沒有用處。
可因母族本家在京爲官,收爲奴婢怕得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將她送走。
至於是死是活,便與風淮府無關了。
他日就算本家問起,風淮府也會說曾給過一筆銀票,與她有恩。
確實,是極好的處置方法。
可她不願受。
她寧願冒死前往京城。
然就在她想要離開時,姑娘來了。
姑娘求上門來,自薦謀士,她頭一次見女子爲謀士,心生好奇留了下來。
府中也因姑孃的到來一時沒顧上她,沒人來趕她走。
直到有人將她帶到姑娘跟前。
姑娘若願意留她,她便留在姑娘身邊做個護衛,若不願,府中便送她離開。
那是她第一次見姑娘,溫婉,堅韌,如雪中傲梅,亦如煦煦清風,姑娘那時看向她的眼神她至今都記得。
溫柔,和善,如一見如故的友人。
“聽聞樓姑娘善武,不知可願留在我身邊做個女護衛,不必籤賣身契,只當聘請,如何?”
寄人籬下,漂泊異鄉,大概沒人能在那樣的眼神中堅持多久。
她很快就應了。
初時,她確實不以奴婢自稱,可暗地裏被府中嬤嬤訓斥,又遭其他女使冷眼,慢慢地,她開始自稱奴婢。
在府中,姑娘最信信任,不知何時從女護衛成了女使。
樓雪雁,成了雪雁。
其實護衛女使也都一樣。
沒什麼區別。
是姑娘,她心甘情願。
可如今五年了,府中從未有人再提起她的身世,如今突然聽見,她心中不免湧起一陣思念和酸澀。
“你在風淮軍中立下不少軍功,雖然他們因爲你是女子之身不曾給過封賞,但你的能力卻是被認可的。”
魏姚盯着雪雁,溫聲道:“亂世出英雄,可誰說英雄不能是女子?”
雪雁被這句話震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記住,你姓樓,樓家鏢局的樓,你叫樓雪雁,不是女使雪雁。”
魏姚輕輕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我們一起前行。”
四目相對,無數複雜的情感輾轉。
最後,都化爲兩個字,信任。
良久後,雪雁抬手抹去臉上的淚,反握住魏姚的手:“好,等那一日,我便告訴天下人,我姓樓,是玉錦城樓家鏢局的女兒。”
魏姚溫和一笑:“好,我等着。”
女子不能入軍嗎?
她身爲謀士,獻計無數,爲風淮軍贏下數場戰役,雪雁提刀上陣,斬敵軍頭顱不知何幾,卻未獲得一官半職。
就因爲她們是女子嗎?
這不公平。
而她要去爭一爭這公平二字,那怕最後徒勞無功,亦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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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陽的雪也下得很大。
在魏姚到的第五日,雪才勉強小了一些。
魏姚靜靜立在窗邊,雪雁在她身旁道:“姑娘,在辰時,東南西北各方位共增添了三十餘人。”
魏姚輕輕勾脣。
“他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