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安獄。
盧堅一路沉默地送魏鳶進入大獄,直至停在牢房前。
牢房陰溼,不過兩人高,空氣中瀰漫着黴味和血腥味;眼前這間牢房髒亂不堪,穀草和地上都鋪撒着清掃不掉的鮮血,往常這種地方,陸淮從不讓魏鳶來,說怕髒了她的腳。
卻沒成想,她第一次進來竟是以奸細的身份。
“姑娘稍後。”
盧堅喚來獄卒,吩咐道:“將裏頭清理了,鋪乾淨的穀草,抱牀被褥進來,再添個火盆,燒上好的銀絲炭。”
魏鳶聞言回頭:如此安排,倒不像是來蹲牢獄的。”
盧堅:“主上吩咐,不讓姑娘受苦。”
旋即想到什麼,又道:“方纔見姑娘神色有異,可是腿疾犯了?”
魏鳶目光輕垂:“無妨。”
盧堅能看出來,陸淮必也能,可他卻選擇了不聞不問,五年相伴,一朝破碎,倒難免有些叫人寒心。
而後,魏鳶看向盧堅歉聲道:“抱歉,並非有意瞞你,只是兄長屍骨在外,我賭不起。”
“姑娘不必致歉。”盧堅慣性頷首,而後沉默片刻,才抬頭看向魏鳶,面色嚴肅:“身份一事姑娘有姑孃的苦衷,某能理解,可今日種種...顯然都是衝着姑娘來的,姑娘心中可有成算?”
魏鳶明白他的意思。
今日一環扣一環,壓根沒給她留生機,她今日進了這大獄,再想出去怕是難了。
半晌,魏鳶苦笑道:“若我說我如今並無應對之策,你可信?”
盧堅瞳孔一緊:“姑娘...”
他緊了緊拳,沉聲道:“姑娘向來聰慧,不過事出突然,才令姑娘無從防備,某相信,待姑娘沉下心來,定能想到破局之法。”
話裏話外,竟是沒有絲毫對魏鳶的懷疑。
魏鳶盯他半晌,輕笑道:“沒成想,最後毫不猶豫相信我的人,會是盧副將。”
她還記得,她初到風淮城時,就屬盧堅最是反對,那時候的少年瞪着一雙虎目處處防備她,只恨不得找出些什麼證據好將她攆走。
可沒想到五年之後,連陸淮都對她起了疑,他卻是篤定的站在了她這一邊。
盧堅意會到魏鳶的意思,也勾了勾脣:“那時正值年少,思慮並不周全,還望姑娘莫要見怪。”
五年的同生共死,同袍之誼,豈是能輕易被人破碎的,他盧堅認定的人,斷不會去無端猜疑。
而後他想起什麼,遲疑片刻,道:“主上只是當局者迷,等緩過神來定會發現疑點,爲姑娘洗清冤屈。”
“是嗎?”
魏鳶溫和輕笑。
明明眼前人是如往常一般的和氣,可盧堅卻從那雙向來溫和的眸子裏窺見了幾分淡薄和譏諷。
他心頭一滯,看來姑娘這次是真惱了主上。
“姑娘...”
“盧副將,如今我是戴罪之身,盧副將不宜在此地久待。”
魏鳶知他想爲陸淮說話,但她並不想聽,只道:“我知曉往日見我之人不少,雖五年前渝城受過重創如今識得我的人或許不多,就算有,也是紮根在渝城,不會遠遷,唯有商隊往來間或許會撞破我的身份,所以這些年來,我但凡出門都會以輕紗覆面,所謂的渝城來的商隊認出我,斷然不會是巧合。”
“所以我心中有一個猜想。”
盧堅正色道:“姑娘請說。”
“衆所周知,王上身邊的人都會嚴查底細,尋常來說裴氏理該不會懷疑我的身份,除非他們掌握了什麼線索。”魏鳶眼底劃過一絲冷意:“而如今我唯一能想到的能被他們所懷疑的線索,便是五年前,兄長出現在盤碣山。”
“我能猜到兄長是去尋我,那麼殺死兄長的兇手必然也有所懷疑。”
盧堅一怔:“姑娘是說...”
“不錯。”
魏鳶看向他,緩緩道:“我懷疑五年前,兄長便是死在裴氏手中,而如今我若想洗清冤屈,也唯有查清兄長之死,找到那個兇手。”
四目相對良久,盧堅身形緩緩僵住。
五年並肩作戰,無形中早有默契,不過瞬息,他便明白了魏鳶的意思。
如今種種證據盡都能置姑娘於死地,除非查出溫郎君是爲裴氏所害,如此,裴氏才能推出姑娘身份,從而設局構陷,姑娘亦纔有一線生機,可是...
一旦鬧到這一步,主上與裴氏的聯盟便要破裂。
而眼下正是最緊要關頭,如若得罪裴氏,主上大計怕是難成。
所以,歸根究底,這個案子查到最後不是姑娘是不是真的奸細,而是,裴氏和姑娘,主上選誰!
盧堅眼底逐漸浮現出怒意。
“原來這纔是他們有恃無恐的底氣。”
魏鳶卻搖頭:“非也。”
她看着盧堅,道:“他們的底氣,是自古以來君王多疑。“
盧堅面色一變,正欲說什麼,被魏鳶打斷:“你願意信我,我很感激,可你今日也瞧見了,王上疑了我。”
”我知道你或許要說,今日證據無一不指向我,我出自渝城魏家,狻猊王曾在我家進學三載,梅嵩曾救我兄長性命,後狻猊王替父母收屍,又大費周章尋找兄長屍身和殺死兄長的仇人,加之還在我的馬車裏找到了丟失的令牌...這若是放在他人身上,早就酷刑加身了,我還好端端站在這裏,已是王上開恩。”
“我亦知曉今日之事若易地而處,怕是也無君主不疑。”
魏鳶頓了頓,語氣緩和卻堅定:“若只是君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我的夫婿,不該如此。”
盧堅望着魏鳶,終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恰此時,獄卒進來鋪乾淨的穀草,待他們整理妥當離開,盧堅才道:“我知姑娘心性,素來溫和大度,可實則姑娘堅韌且有主見,此事某不好置喙太多,但姑孃的意思某會代姑娘轉達,某亦會請主上調查溫郎君之死,這期間內,便委屈姑娘暫居此處。”
“那便有勞盧副將。”
魏鳶靜默片刻,又道:“雪雁無辜,煩請盧副將護住她,切莫讓她衝動行事,另陸灼恐被牽連,此事亦與他無干。”
“都到這個地步了,姑娘還想着旁人。”盧堅皺眉道。
“倒也不是。”
魏鳶淡笑道。
她自認並非菩薩心腸,可人生在世,總得有那麼幾個在意之人吧。
”某會盡所能護住他們二人。”
盧堅說罷頷首道別,可臨出門時,卻回頭道:“即便不與主上做夫妻,姑娘也該爲自身謀算。”
魏鳶懂他之意,輕笑:“你既知我心性堅韌,便也知我會盡我所能活下去。”
在風淮軍中,提起魏姑娘多爲敬重。
皆道魏姑娘博學多識,才智多謀,最是沉穩鎮定,大度溫和,有她開口,總能讓人安心,可眼下不知爲何,聽得魏鳶這話盧堅卻心頭猛地一跳,他下意識轉身看向魏鳶。
此時此刻,明明只隔着一扇牢門,可這一眼卻似遙不可及,仿若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從此所隔山海,再難觸及。
盧堅壓下心頭莫名的不安,點頭:“姑娘保重。”
“之後諸事可請底下人傳達,盧副將不必再來,除非來接我出獄。”
魏鳶淡聲說罷,便轉過身去。
盧堅的身形一滯,沉默幾息後大步離開。
直到腳步聲遠去,魏鳶才轉身望着盧堅離開的方向,眼底添了幾絲悵惘。
她方纔所言屬實,她會抓住每一分生機活下去,可這一次,她心裏當真沒底。
畢竟,她的對手是裴氏。
京都裴氏百年底蘊,盤根錯節,根深蒂固,而她不過一個小小的謀士,失了陸淮的信任,她能拿什麼與他們抗衡?
裴氏容不下她,陸淮不願意放她離開,思來想去,她好像只有死路一條。
可不管如何,她都不想連累盧堅。
盧堅是好人,在這亂世之中,難得的好人。
“姑娘,小的給姑娘送炭火被褥。”
獄卒抱着被褥和炭火進來,放好後,道:“姑娘若有需要,儘管知會小的。”
魏鳶頷首:“多謝。”
待獄卒離開,魏鳶緩緩坐下,將早已凍僵的手放在炭火上烤熱,捂在膝蓋上。
經過這一折騰,她的腿越發疼的厲害,眼下已是刺骨般疼,再多站一會兒怕是都不成的。
魏鳶緊緊握住膝蓋,眼神漸漸的渙散。
這些年每每疼的厲害了,她都是這樣放空思緒,儘量不去感知身體,熬過那一陣便好了。
以往這時她要麼回憶過往,要麼思慮戰事。
而現在,她的耳邊盡是梅嵩臨終前的話語。
她覺得梅嵩今日的話未盡,他似乎想要告知她些什麼。
‘丫頭啊,你得罪了什麼人,要這般致你於死地’
‘狻猊王在找人’
‘一個被萬箭穿心,一個死了快五年的人’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有意滅口’
“五年前,秋月,盤碣山,楓葉林..”魏鳶喃喃低語,想從這隻字片語間尋到些被她遺漏的東西。
盤碣山離奉安並不遠,快馬加鞭也就半日的功夫,離京都也就一日。
而裴家主家就在京都。
可魏溫兩家早已遷出京都,遠居渝城,兄長是何時與裴氏結了仇,竟讓他們對兄長下此毒手!
當年動手的人到底是誰?
‘狻猊王在找人’
‘一個被萬箭穿心,一個死了快五年的人’
“一個被萬箭穿心,一個死了快五年的人,狻猊王在找人,死了快五年...的人...”
魏鳶瞳孔一亮。
不對,這根本不是一句話,這是兩句話!
梅嵩只說狻猊王在找人,卻沒說找的是幾人!
一個被萬箭穿心指的是兄長,另一個死了快五年...的人,是她!
當年,她怕她去豐櫟的消息走漏會引來後患,便將魏沅墓碑上的名字改成了魏姚,對外宣稱魏姚死於暴軍之手!
若狻猊王要找的人是她,那麼今日風淮軍中的奸細來梅莊與梅嵩接頭,告知的應該是她的身份,而不是殺死兄長的兇手!
可梅嵩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兇手’,一定還有什麼被她忽略了!
‘盤碣山...丫頭啊,你找了這麼久的人卻不知就在眼前,一葉障目啊’
魏鳶閉上眼,有什麼東西好像就在面前,可卻怎麼也抓不住。
“巧合,滅口,盤碣山,找了這麼久的人就在眼前,一葉障目...這麼久的人就在眼前,一葉障目....一葉障目....”
突然,魏鳶猛地睜開眼!
她好像明白何處不對了!
梅嵩說的是她找了這麼久的人...可她找的從來都是兄長屍骨,而她要找的人,應該是殺死兄長的兇手!
所以梅嵩這句話的意思是,兇手,就在眼前!
一葉障目...
指的也根本不是有什麼東西被她忽略了,而是字面意思!
若她沒記錯,今日裴延明袖口上是樟葉刺繡!
殺害兄長的人是裴延明!
魏鳶無意識的緊緊扣住膝蓋,心跳也突然加快,是憤怒是察覺到真相的激動,但更多的是仇人就在眼前她卻無法報仇的絕望。
裴延明!
他爲什麼要殺兄長!
可這個答案,魏鳶註定無從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