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聞渝城噩耗卻被困異鄉,唯一支撐魏姚活下去的執念,便是兄長溫無漾。
渝城魏家祖上起源已無從追溯,只近百年前魏家最鼎盛時期曾隱有傳言說是來自於某銷聲匿跡的國度,但傳言無根無據,做不得真,魏家在京都紮根幾十年,連出過幾任高官,在世家大族中是排得上號的,只後輩血脈凋零,主家嫡繫到魏城主魏禹郮這一代已是單傳。
往回看三十載,魏禹郮乃是京都的風雲人物。
出身顯赫,才貌雙全,引得京都不知多少貴女趨之若鶩,風頭一度蓋過那打馬過街的狀元郎,就連公主都對其傾心。
可誰也不曾想到,一次出遊,魏禹郮在渝城遇見一生摯愛,溫將軍獨女溫錦,然溫家女不遠嫁,拒了魏家提親,魏禹郮失魂落魄回到京都便一病不起,硬生生逼得雙親同意他入贅渝城。
但溫家感念魏禹郮亦是魏家獨子,便放出話來,兩家在渝城結親,沒有入贅一說。
自此,京都再無魏家嫡系。
魏禹郮何等人物,即便不在京都,也依舊能風生水起,成婚不過幾載便立得功名,坐上城主之位。
那些年他唯一的不順便是溫錦生產之時遇刺,動了胎氣早產,因此,長子自出生起便是一副羸弱身子,習不得武提不動刀,無法繼承衣鉢。
魏禹郮給長子起名無漾,便是盼着他康健無恙。
因魏禹郮曾許諾第一個孩子隨溫姓,遂長子名爲溫無漾。
溫無漾自出生起就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看過的大夫都說養不活,可魏禹郮溫錦夫婦始終不曾放棄,遍尋名醫,細心照料,溫無漾五歲那年是一個極其冷冽的寒冬,差點兒就沒熬過去,也是他命不該絕,危在旦夕時竟有一神醫雲遊至此,出手相救,這才從閻王手裏搶下一條命。
因一心照料長子,夫婦二人一直沒要孩子,直到這年長子身體穩定下來,才又有了一個女兒。
女兒在一家人的殷切期盼中降生,取名魏姚,小字鳶鳶,鳶有鷹之意,溫錦一身武藝卻因女子之身未能得到最大的施展,她便願女兒能衝破長空,自在隨心。
而魏姚自小便對兵書感興趣,溫錦見此欣慰不已不僅傾囊相授,還將她送到老將軍身邊教養。
也正因此,後來魏姚才能在亂世之中得陸淮另眼相看,謀得活路。
自魏姚記事起,便知道兄長身子不好,要護着兄長。
只可惜她也不是習武的料,兵書在行,功夫卻只從父母身上學得一些皮毛,但在渝城,保護兄長也足夠了。
按理說,身爲渝城少城主,又是溫家的嫡長孫,不該有人敢動溫無漾,可奈何溫無漾生的一張懟天懟地的嘴,因他這張嘴明裏暗裏遭過不少記恨,甚至還有氣不過又懼怕溫家半夜蒙着臉來套溫無漾麻袋的。
魏姚深知兄長闖禍的本事,日夜守着,沒少爲兄長打架。
在渝城人眼中,少城主溫無漾玉樹臨風,體弱多病,嘴比砒霜,二小姐魏姚容貌出挑,知書達理,博學多識,人狠話不多,最後一句只出現在保護兄長的時候。
隨着時日增長,又以神醫留下的藥方將養,溫無漾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魏禹郮欣慰萬分,開始帶着他行走于軍營中。
而魏姚在那一年跟着祖父行軍兩載,待她歸家時,兄長已經能拉弓射箭了,家中私塾裏還多了一位俊美的少年郎,漂亮的像天上下來的小仙君。
小仙君來自狻猊城,一雙笑眯眯的狐狸眼像是藏着天底下所有的鬼點子。
是位很鮮明生動的小仙君。
可兄長卻將她拉進房裏千叮嚀萬囑咐,不許跟一肚子壞水的狐狸說話,更不許有任何來往。
誠然,兄長和少年郎不對付。
說不對付都是輕的,聽管家說,二人勢同水火,一山不容二虎。
剛來第一天就打了一架。
魏姚一聽他和兄長動了手,鮮明生動的小仙君立刻就成了心懷鬼胎的壞狐狸。
明知兄長身體羸弱,還和他動手的能是什麼好東西?
之後兩年魏姚便和兄長一起對他百般不待見。
在魏姚心裏,誰欺負溫無漾,誰就是與她爲敵。
怕壞狐狸趁夜打兄長悶棍,魏姚還特意搬到了兄長隔壁的房間去住,不過她搬過來倒也不全是要防備壞狐狸,還因爲溫無漾有一個隱疾。
他怕黑,夜裏睡覺都要點一盞燈,只要天黑下來,他便什麼也看不見,蜷縮一團,不懟天也不懟地了。
所以當得知雙親陣亡,兄長在兵衛的保護下逃出了渝城後,魏姚就心急如焚,忍着悲痛放棄了回去與那藩王魚死網破,好保全一條性命尋找溫無漾。
她比誰都清楚,兄長離不得藥,也離不得人。
她日夜提心吊膽,可沒多久,還是傳來兄長戰死的噩耗。
據聞,是在一個深夜被那藩王的人追蹤到,萬箭穿心而死。
聽聞噩耗時,她的心痛的快要窒息。
兄長那麼怕黑,又那麼怕疼,偏偏在夜裏受萬箭穿心之痛,那時他該有多害怕,多無助。
她得去找他,得帶他回家。
可彼時,她已在陸淮身邊數月,不可能從他身邊全須全尾的離開,最穩妥的還是一路追隨,助他大計成時,她方能得自由和能力去尋兄長屍骨。
原本,一切就快要結束了。
可偏偏半路殺出個裴家!
屋子裏碳火將滅,門也不知何時半敞開着,冷氣直往裏冒。
魏鳶忍着膝上鑽心的痛,抬眸看向陸淮,道:“我身份是作假,但卻從未做過任何傷害你的事,這五年來,我所思所慮皆是以你爲先,只爲助你成就大計,好尋得兄長屍骨,至於今日的奸細,我一概不知。”
“陸淮,你可信我?”
如今裴家一心要她的命,能救她的只有陸淮。
可她話音落下,屋裏卻又是長久的沉寂。
魏鳶的心慢慢的涼了下去。
陸淮,不信她!
哪怕她爲他盡心竭力,數次以身誘敵護他周全,更曾豁出命去救他,他還是疑了她。
“阿鳶...”
不只過了多久,陸淮纔開了口:“你今日,可曾去過我的書房?”
“去過。”
魏鳶如實回答:“我去送還東西,才知曉你不在府中。”
她話一落,陸淮與盧堅的臉色都變了變。
陸淮身旁的將領神色複雜的看着魏鳶,道:“今日主上出門時,曾派人去告知過姑娘,姑娘怎會不知主上不在府中?”
魏鳶一愣,雪雁更是莫名:“派了何人來,我們怎不知。”
“阿孚。”陸淮。
阿孚是陸淮的近身侍從,自小就跟在陸淮身邊,性子和善,爲人正直。
衆所周知,他必不會被人收買。
魏鳶救過陸淮的命,阿孚一直將魏鳶視作救命恩人,更不會去害魏鳶。
阿孚沒有問題,那麼問題就出在她的清竹軒。
魏鳶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春桃。
雪雁自也想到了,她緊了緊拳:“春桃...”
“依我看,既然今日在令牌丟失前只有魏姑娘進過書房,那不如,就看魏姑娘到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總能尋到線索。”
裴庾突然開口道。
陸淮看了眼魏一。
魏一拱手道:“回稟王上,屬下今日一直護送姑娘,從府中出來,姑孃的馬車不曾停歇,也不曾見過任何人。”
“哦?”
裴庾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朝外看了眼:“如此說來,若真是魏姑娘拿走了令牌,那麼這令牌不在魏姑娘身上,就是在那馬車上了。”
衆人隨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外雪中的馬車上。
那是專屬於魏鳶的馬車,旁人動不得。
魏鳶不動聲色捏緊手指,裴庾敢如此說,恐怕她的馬車必定有異。
馬車不能搜!
“王上...”
可陸淮不等她說完,便開口道:“盧堅,你去。”
從一開始,盧堅就是向着魏鳶的,這裏的人,只有他絕對的公正,不會栽贓魏鳶。
“是。”
盧堅沉着臉出了門。
接下來就是度日如年的等待。
沒過多久,盧堅去而復返,腳步格外的沉重。
“主上...”盧堅沒有抬頭去看魏鳶,立在陸淮跟前遞上一枚令牌,嗓音沙啞:“在座位底下找到的。”
魏鳶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
果然,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局。
陸淮從盧堅手中接過令牌,死死捏住,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不是我...”
魏鳶無力的解釋道。
“那商隊的人還稱,十幾年前,少城主命懸一線,是被雲遊至渝城的一位姓梅的神醫相救。”
陸淮轉頭看向梅嵩:“我記得,梅醫仙在來奉安落腳前,正四海雲遊。”
魏鳶一怔,猛地看向梅嵩。
梅嵩原本閉着眼,這會兒才緩緩睜開,過了半晌後聲音低啞道:“風淮王不必試探,救渝城少城主的人是我。”
說罷,他轉頭看向魏鳶,輕扯了扯脣:“那會兒還沒有你,不過你與你父親生的像極,月前初次相見,便料想你應是魏禹郮的血脈。”
“不過丫頭啊,你這是得罪了什麼人,非要致你於死地?”
魏鳶望着梅嵩,動了動脣,卻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竟是他救了兄長。
“證據確鑿,還想替她脫罪呢。”
裴庾冷嗤道:“死到臨頭你最好是實話實說,若有半句虛言,你那些徒子徒孫,可都要人頭落地。”
梅嵩冷眼掃過裴庾:“此事與他們無關!他們是土生土長的奉安人,什麼都不知曉。”
裴庾不說話,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半晌,梅嵩收回視線,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你們想知道什麼,問就是。”
梅嵩頓了頓,轉頭看向魏鳶,眼底帶着一絲歉意:“不過,對不住了丫頭,我知曉風淮軍中與我通信的人是誰,卻不能說,今日怕是要連累你了。”
盧堅眼神一沉,拔了刀便架在梅嵩脖頸上:“你果然知道奸細是誰,快說!”
即便如今可謂證據確鑿,他還是不信魏姑娘是奸細!
“這麼明顯是爲魏姑娘脫嫌的話,盧副將也信啊。”
裴庾眼神微微一冷,道。
“噤聲。”
這時,跟着陸淮一道進了屋卻一直沒有出聲隻立在陸淮身後的郎君,皺眉看向裴庾:“此事王上自有成算,容你插嘴。”
郎君一開口,裴庾眉眼便耷拉下去,恭敬的立在一旁,不再作聲。
魏鳶不輕不重的掃了眼那郎君,她沒有見過此人,不過聯想今日情形,他應當就是陸灼口中裴家來的那位郎君了。
而他能壓制裴庾,多半是裴家主家的人。
裴蓉上頭,有兩位同胞兄長。
據聞,二人皆對這個唯一的胞妹疼愛有加,有求必應。
今日的局絕不是裴庾能做出來的,這一應種種恐怕與他脫不了干係。
“你便是殺了我,我也是這個說法。”
梅嵩眼底毫無懼意,抬眸看向陸淮,道:“風淮王來奉安這段時日,我所聞所見皆是明君風範,想必能明察秋毫,不牽連無辜之人,我那幾個徒兒徒孫不過是慕我名氣,求着我賞口飯喫罷了,如今他們學有所成,造福奉安,也算是有所作爲,不該受我連累。”
“只是,要累你同我丟了命,你可怨我?”
梅嵩身側的大徒弟微微傾身,面色平靜道:“徒兒的命是師父所救,能同師父同生共死,是徒兒的福氣。”
梅嵩復又看向陸淮,道:“要說我乃奸細實則不然,狻猊王曾經與我有恩,月前派人找到我跟前,要我辦件事。”
陸淮沉聲道:“何事?”
“狻猊王在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