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亮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
就在前幾天,他纔跟卞壼說好,不會讓這個小子蠱惑殿下,做出些不該做的事情。
可現在,卞壼竟也背叛了自己!!
爲什麼?!
奇怪的是,此刻的庾亮心裏竟沒有憤怒,有的只是震驚和困惑,先是庾冰,而後是溫嶠,現在連卞壼都站在羊慎之身邊去了??
爲什麼他們就看不出這個小子的危害呢?爲什麼能如此輕易的被他說動呢?
庾亮愣在原地,一時間無言。
羊慎之看向司馬紹,“殿下,我們一步一步的來。”
“首先,就是這書信。”
“可以將東宮屬吏全部找過來,讓大家爲殿下書信,江北大小流民帥,不計其數,對祖公等少數幾個領袖,需殿下親自書寫,而對其他人,就由我們來代筆。”
“暫時放下其他的大事,專注於書信,越多越好,越快寫完越好。”
卞壼問道:“江北流民帥極多,被大家所知曉的卻很少,況且道路艱險,多有盜賊出沒,要怎麼才能與他們書信呢?”
羊慎之回答道:“我當初在泰山的時候,就十分擔心天下的局勢,故而常常去打探周圍的情況,江北的流民帥,我不能說全部認識,可至少知道其中八成,知道他們的身份,他們的來歷,他們對朝廷的態度等等。”
此話一出,東宮衆人皆驚。
司馬紹都被嚇到了。
除了祖逖劉琨這兩個人之外,沒什麼人敢說對流民帥知道七八成吧?羊慎之是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的??
司馬紹小心翼翼的說道:“子謹,你離開泰山也有很長時日了,這江北的局勢多變,我擔心你所知道的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殿下不必擔心,我在江北還有許多好友,祖中郎更是時常與我往來,我們一同談論江北的流民帥,這件事不會有什麼差池,若事情不成,請治我的死罪!”
“何出此言!我並非是不信任子謹...子謹既如此有把握,那就聽子謹的!”
司馬紹也是個甚有魄力的人,大手一揮,便直接應了下來。
就如溫嶠當初所說的,太子殿下很有膽魄,敢想敢做,唯一缺乏的就是爲他謀劃的人,東宮羣臣裏,王悅和庾亮都偏名士,能裝飾門面卻不能出謀,就是出謀,只怕也不太能用。
至於阮放和卞壼,拋開名士屬性,兩人都偏實幹,能完成司馬紹所交代的差事,卻不能自己謀劃。
司馬紹那麼迫切的想得到溫嶠,就是看中了溫嶠的謀劃能力。
而現在,他有了更好的選擇。
羊慎之又說道:“至於如何送達的事情,我來操辦,我名下有商隊,正好能爲這件事奔波。”
許多大家族名下都有類似的商隊,可作爲名士,大家對這種事都是避而不談,畢竟名士是不能愛錢的,得清白,高高在上纔是。
可羊慎之是一點都不藏着,他就這麼當着大家的面前,十分平靜的講了出來。
庾亮錯愕的看向衆人,卻發現在座的衆人,竟沒有一個皺眉頭的,他們竟然都在點頭!!
你們是聽不到他的話嗎??他說自己養了商隊啊!!
羊慎之繼續說道:“其他路段我都不擔心,可出了濡須口之外,有很多的水賊爲患,這些盜賊,不能不除。”
“我想請殿下上奏,請周梁州派人出擊,周老將軍,乃是天下之名將,這些水賊佔據要道,對將來的北伐大事十分不利,周將軍先前幾次上奏要討伐水賊,朝廷都不許,生怕有變。”
羊慎之所說的周梁州,是指名將周訪,就是跟祖逖一同將王敦按死的那個。
周訪是南人出身,爲人沉着剛毅,謙虛禮讓,性格果斷,是如今不多的名將之一,戰績可查,無論是打仗還是治理,他都十分擅長,是最讓王敦忌憚的一個人,威脅指數在祖逖之上。
周訪如今正在跟叛將杜曾大戰,杜曾被他打得找不着北,蜷縮在武當,戰事基本結束,就差老杜的人頭了。
他的水軍十分強悍,對那些水賊之流,都不需要他親征,就派幾支不大不小的船隊過去,就足以平定這些水賊。
周訪本人也幾次提議過要確保水路的安全,可朝廷擔心他平叛的戰事,又有些擔心被他震懾的那位大將軍,沒敢答應。
羊慎之繼續說道:“先收拾了這些爲禍一方的水賊,再委任官吏去接管,確保漕運的安全。”
司馬紹問道:“陛下能答應這件事嗎?”
“當下叛軍龜縮在城內,平定只是早晚的事情,至於大將軍那邊,劉隗刁協才被壓住,也不必有顧慮,這又是殿下第一次要成大事,陛下大概是不會拒絕的。”
司馬紹點着頭,“好。”
“殿下,大事不能遲疑,請速速召集東宮諸官吏,可以開始工作了。”
庾亮站起身來,嘴脣都在顫抖。
“朝有慣例!”
“太子參政,只能以旁聽諮詢,以學習爲重,不能參與過深!”
“你先是勸殿下與盜賊聯絡,而後又讓殿下參與出兵之事,鼓勵殿下結黨營私...東宮有什麼資格去參與朝中大事?我與長豫是侍講,只有講學之權,卞君與阮公只能操持東宮之事,至於你,更是隻有釋經之權...”
“這是僭越!這是大不敬!!”
“我一定要向陛下揭發你的罪行!!”
東宮衆人,此刻都古怪的看向庾亮,眼神複雜。
他們從未見過庾亮如此失態的模樣,在羊慎之出現之前,所有人都十分看好庾亮,都覺得他是天下的救星,等到太子和他出山的時候,就是平定中原之日。
可當羊慎之出現之後,事情就發生了變化,羊慎之同樣是個年輕的名士,但是,他有自己成熟的目標,爲了完成他的目的能想出各種辦法,能去執行。
反觀庾亮,大概是因爲他從未參與過實政,一直都是擔任清職,四處搞小故事,沒有暴露過短板。
可當他真正遇到大事,遇到不慣着他的對手之時,他便迅速暴露了缺陷,不知變通,墨守成規,眼高手低....
庾亮還好,之後還有個叫殷浩的,那更是重量級,養望十年,名聲比如今的羊慎之都要響亮,說是什麼諸葛亮再生,一出仕就天下有救什麼的,結果真正出山了卻是遇敵先怯,狗屁不是。
經歷了這兩個貨之後,東晉的士人們方纔清醒了點,不再胡亂的‘造神’了,也知道了名士未必都是能臣良將。
可在當下,大家還不是很清楚這一點。
庾亮的本質,一戳就破,沒能力就是沒能力,這治國跟出道當名士不一樣,純弄虛作假,信口開河是混不過去的。
羊慎之就那麼輕輕一點,庾亮便已經暴露。
便是司馬紹,此刻都感覺到了不對勁,這位總是侃侃而談,指點天下大事的庾君,怎麼最近卻變得如此不堪,總是胡言亂語?
看到沒有人贊同,庾亮氣憤的離開了這裏。
羊慎之都懶得理會他,司馬紹也將這件事先壓下來,開始召集麾下衆人。
當諸多官吏們到齊之後,羊慎之就讓他們分案而坐,準備了紙筆等物,司馬紹坐在上位,其餘衆人坐在面前,共計也有三十餘人,都拿着筆。
“卞公可以爲下邳內史劉遐書信,劉遐爲人勇猛,身先士卒,北人都說他有關張之勇,他也因此而得意,寫信的時候可以多以關張類比,讚歎他的勇猛。”
“阮公,你來給郭默書信,此人出身貧寒,可深得人心,麾下士卒都願爲他死戰...”
“王君,你來給陳午書信...”
“你...”
羊慎之一邊走,一邊下達任務,對那些重要的成員,自是諸公執筆,而對其他大小流民帥,則是由其他官吏去寫,羊慎之說出他們的身份,喜好,傾向,授意他們書寫的方向,以殿下的口吻來與他們聯絡。
“殿下給祖公書信,祖公不喜虛談,當以務實,不必多稱讚,只詢問北伐之事,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司馬紹差點就回了個‘喏’,老老實實的坐在位置上寫了起來。
羊慎之就像是個老師,雙手背後,在人羣裏來回走動,而東宮大小官吏們,則像是他的學生,埋頭書寫,羊慎之時不時就要查看他們書寫的內容,若是寫的不對,還要訓斥。
“阮公這是在寫文賦嗎?!我方纔都說了,郭默乃是貧苦出身,公寫的如此高深,這是把邊將當成了博士嗎?!”
阮放的脾氣不太好,可聽着羊慎之的訓斥,他竟也不生氣,撓着頭,“你說的對,你說的對,我重寫,重寫...”
當然,司馬紹同樣不能例外,還好羊慎之不會罵他,只是搖頭嘆息,“不必寫的這麼正式,祖公肯定還要拿給左右去看,寫的親切些,要讓祖公身邊的人也感受到殿下的親和寬柔...”
“好...好...”
王悅寫了整整一天,寫的手腕痠痛,抬頭看着在衆人之中穿梭不斷的羊慎之,王悅亦是苦笑起來。
好一個太子洗馬!
又看到卞壼起身,跟羊慎之低聲說着些什麼,語氣恭敬。
王悅更是搖頭。
吾等從此再無寧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