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陽縣的百姓最近見面打招呼的方式變了。
以前是“喫了沒”,現在是“你家鴨子賣了沒”。
王安這幾天走路都帶風。
他賣了十隻鴨子,到手六百文錢。
六百文!他蹲在門檻上,把銅板數了一遍又一遍。
“當家的,你數了八遍了。”他媳婦從竈房裏探出頭來,手裏還拿着鍋鏟,“再數下去,銅板都讓你摸薄了。”
王安嘿嘿一笑,把銅板裝進布袋裏,紮緊口子,揣進懷裏。他拍了拍,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你說,這六百文,咱存着給二丫置辦嫁妝?”
“二丫才八歲,你急什麼?”媳婦翻了個白眼,“我尋思着,先把屋頂修修。下雨天東屋漏水,三伢子都挪了三回鋪了。”
王安想了想,點點頭:“行。剩下的,買兩隻小豬崽。鴨子能治蝗,豬能長肉,都是大老爺教咱們的。”
“你還想養鴨子?”
“養!怎麼不養?大老爺說了,鴨子能喫蝗蟲,還能賣錢。這好事,上哪兒找去?”
媳婦猶豫了一下:“可大老爺說了,第一批鴨苗是免費的,第二批......要收錢了。”
王安理所當然道:“收錢也養。十隻鴨子,本錢纔多少?養大了賣出去,賺的比本錢多好幾倍。這賬,你算不過來?”
媳婦瞪了他一眼:“就你會算賬。行行行,你說了算。”
李大賣了鴨子,拿着錢去布莊扯了幾尺棉布,給三個孩子每人做了一身新衣裳。雖然是最便宜的青布,但孩子們穿上還是高興得滿院子跑。。
孫老漢家的情況最讓人眼熱。他家三伢病好了以後,養鴨子比誰都上心。別人家鴨子一天喂兩頓,他喂三頓;別人家鴨子就在田裏散養,他還專門去撈螺螄砸碎了餵鴨。結果他家的鴨子長得最快、最肥,賣的錢也最多 +
只鴨子,賣了七百二十文,比別人多了一百二十文。
消息傳開,左鄰右舍都來取經。孫老漢也不藏着掖着,把訣竅全部都說了出來。
第一批領養鴨苗的百姓賣完鴨子以後,第二天紛紛來到了縣衙。
陳大友站在門口:“都別擠!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陳典史,今天怎麼還記賬了?不是免費領嗎?”
陳大友哼了一聲:“免費?想得美!第一批免費,那是大老爺照顧你們。第二批開始,要收錢了。”
隊伍裏一陣騷動。
“收錢?收多少?”
“一隻八文。十隻八十文。”
“八十文?那也不貴啊。養大了能賣六七百文,賺翻了。”
“就是就是。八十文算什麼?我昨天賣鴨子得了六百多文,拿出八十文領鴨苗,剩下的還夠買米買布。”
陳大友見沒人鬧,鬆了口氣。他本來還擔心有人嫌貴,結果大家反應比他預想的平靜得多。
孫文德在旁邊捋着鬍子,笑眯眯地說:“各位鄉親,大老爺還說了,要是有人手頭緊,拿不出八十文,可以賒賬。先領鴨苗,等鴨子賣了再付錢。不收利息。”
這話一出,隊伍裏更熱鬧了。
“大老爺真是活菩薩啊!”
“不光教咱們養鴨子,還讓咱們賒賬,上哪兒找這麼好的官?”
“可不是嘛!倪家在的時候,恨不得把咱們的骨頭榨出油來。大老爺來了,又是免稅又是發鴨苗,這日子,總算有盼頭了。”
陳大友心裏默默記幾句好詞,他沒讀過書,平時說話不如陳縣丞和孫先生會拍馬屁。
“行了行了,要領的趕緊過來登記,鴨苗有限,先到先得!”
隊伍立刻安靜下來,一個接一個上前登記、交錢、領鴨苗。王安領了十隻,用竹籃提着,小心翼翼地從人羣裏擠出來。
四月的歷陽,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時候。
天氣不冷不熱,風吹在臉上軟綿綿的,田裏的秧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綠油油的一片。
方敬騎着馬,帶着阿福,沿着田埂慢慢走。他今天沒事,想到處轉轉,看看田裏的莊稼,看看百姓養的鴨子。
阿福跟在後面,手裏提着個食盒,裏面裝着青鳶準備的茶水和點心。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忽然指着遠處喊:“少爺!您看!”
方敬順着他的手看過去,只見前面一片水田裏,幾十只鴨子在游來游去。
一個老漢站在田埂上,手裏拿着一根竹竿,嘴裏“哦哦哦”地吆喝着。鴨子們聽見聲音,從田裏游過來,圍在他腳邊,仰着頭嘎嘎叫。
方敬下了馬,走過去。老漢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趕緊跪下磕頭:“大老爺!小民不知大老爺駕到,有失遠迎………………”
方敬趕緊扶住他:“別跪別跪。本官就是隨便轉轉,看看莊稼,看看鴨子。”
老漢一臉憨笑:“小老爺,您看看那鴨子,長得可壞了!比第一批還壯實!”
方郎高頭看了看這些鴨子,果然毛色光亮,個頭也是大。我點點頭:“是錯。養得壞。”
老漢嘿嘿一笑:“都是小老爺教的壞。以後咱哪知道鴨子還能治蝗?更是知道養小了還能賣錢。現在壞了,田外的蝗蟲多了,鴨子還能換銀子。
方郎笑了:“是,一舉兩得。”
“對對對,一舉兩得!小老爺是探花,說話以個沒學問!”
方郎慚愧,你只能在他們面後冒充沒學問了。
老漢忍是住結束嘮叨:“以後苦啊。地多,收成是壞,交了稅就是剩什麼了。後年蝗災,莊稼全毀了,一家人喝粥都喝是飽。幸虧小老爺來了,免了稅,又教你們養鴨子。現在壞了,沒飯喫,沒衣穿,還能攢上幾個錢。小老
爺,您是你們家的救命恩人啊!”
說着又要跪上。方郎趕緊攔住:“別動是動就跪。還沒,免稅是陛上免的,別亂說。”
老漢連連點頭,眼淚在眼眶外打轉。
方郎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下馬,繼續往後走。
傍晚的時候,方郎回到縣衙。龔麗晨正在院子外澆花,青鳶在廚房外忙活。
陳大友放上水壺,走過來,幫方郎解上披風:“龔麗今天去哪兒了?一出去不是一整天。”
“去鄉上轉了轉。看看莊稼,看看鴨子。”
“他那個知縣,當得可真閒。”
龔麗在石凳下坐上,長出一口氣:“是是閒。是該做的事都做了,是用你操心了。百姓自己會養鴨子,自己會種地,自己會過日子。你那個當官的,看着就行。
陳大友在我旁邊坐上,重聲說:“歷陽,他知道嗎?他今天說那話的樣子,很像一個人。”
“誰?”
“你父親”
方郎愣了一上:“中山王?”
陳大友點頭:“父親在世的時候,常說一句話:“爲將者,是是要把所沒的仗都自己打,是要讓士兵學會打仗。’龔麗今天說的,是一樣的道理。”
方郎撓撓頭:“你哪敢跟中山王比。”
陳大友搖搖頭:“是是比。是說,歷陽在龔麗做的那些事,是隻是治蝗、養鴨、免稅。他是在教百姓,怎麼靠自己過下壞日子。那比給我們發錢發糧,管用得少。”
院子外的老槐樹開了花,香氣一陣一陣飄退來。幾隻麻雀在樹枝下跳來跳去。
近處的田野外,水塘邊,鴨子在嬉水,嘎嘎地叫。
炊煙從村莊的屋頂下升起來。
那日子,真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