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起,方老爺來信了。
信是方勇從濟南帶回來的,信封上寫着“吾兒敬之親啓”。
“八字已合,上上大吉。納吉之禮,不可再拖。爲父已擇定八月初三吉日,望吾兒屆時親往徐府送帖,切莫誤了時辰。另附禮物清單一份,照單採買便是。”
“綵緞二十四匹、金釵十二對、銀鐲二十四對、玉如意兩柄、建寧茶四品各二十斤、紅棗花生各五十斤、龍鳳喜餅一百斤、活雁一對……”
這……好像還行?
方敬已經做好方老爺花五十八萬八彩禮的心理準備了,現在雖然鋪張了一點點,但是相對於方老爺的人設來說,已經是很簡樸低調的了。
“此爲納吉之禮,納徵時爲父已返金陵,彼時另行採購。”
方敬:“……”
他把信收好,盤算着八月初三去徐家送帖的事。
朱元璋真的是強迫症,他對親王、官員的婚禮標準都有嚴格的管束:冠服、車駕甚至奏樂的標準都有相應標準。之於婚禮步驟更是麻煩,分爲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納彩是男方提親,這一步皇帝賜婚,算是已經第一道流程。第二步問名,是女方告知八字,之前徐輝祖也回了帖子。
第三步納吉,是六禮裏正式定親的一步,不能馬虎。方敬得備好禮物,寫好帖子,到時候規規矩矩地登門。
方敬嘆了口氣。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事還不是這個,朱柏來訊,邀請他去遊獵。
雖然方敬不會騎射,但打獵也許是男人基因裏的浪漫,方敬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方敬難得激動地自己起牀,青鳶早早已經把他的衣服準備好了,一身玄色勁裝,窄袖束腰。
城南獵場在聚寶門外二十裏,是一片山丘和樹林。朱元璋當年在這裏放過鷹,後來成了勳貴子弟們打獵的地方。
方敬騎馬到的時候,朱柏已經到了。
“喲,敬之,穿這一身還挺像那麼回事。李九江和徐老三今天有值,不能過來,我一個人無聊,把你喊來了。”
方敬翻身下馬,動作不太利索,差點絆了一下,尷尬道:“十二哥,我沒打過獵,我就是跟你後面湊熱鬧的。”
朱柏擺擺手:“沒事,跟在我們後面就行。別跑太遠,別掉坑裏,別讓兔子踢了。”
我至於嗎?
打獵其實挺無聊的。
方敬很快就發現了這個事實。
朱柏和他騎着馬在山丘上轉悠,隨從們在林子裏敲鑼打鼓,把獵物往外趕。但野生動物比人精多了,轉了大半個時辰,什麼也沒打到。
方敬也不着急,反正他就是來湊熱鬧的。看看山,看看樹,看看天,跟秋遊似的。
又轉了一會兒,朱柏忽然勒住馬,抬手示意大家停下。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彎弓搭箭,朝着林子裏一箭射去。
一箭疾去,弦驚羽落,電光火石之間,一隻野兔應聲倒地。
隨從跑過去撿起來,拎着耳朵晃了晃:“殿下好箭法!”
方敬也跟在後面瞎激動,腎上腺素飆升:“十二哥,這太牛逼了!厲害厲害!”
朱柏自然能聽得出來方敬的誇讚真心實意,雖然不知道“牛逼”具體是什麼意思,但是用這個詞來誇他,居然莫名其妙覺得很爽。
他哈哈大笑道:“敬之過譽了,我的騎射在我兄弟當中算不得什麼,像我四哥,十七弟都是此中高手。”
又轉了一會兒,隨從們終於從林子裏趕出來一隻獐子。朱柏眼睛一亮,催馬追上去,彎弓搭箭,一箭正中獐子脖頸。獐子跑了幾步,倒在地上不動了。
朱柏收了弓,得意洋洋地看了方敬一眼。方敬自然一通彩虹屁過去。
到天黑的時候,隨從清點獵物:三隻野兔,一隻獐子。
朱柏極爲得意,翻身下馬,走到獵物跟前。隨從正要動手收拾,朱柏擺擺手:“不用,我來。”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蹲下來,抓着野兔的耳朵,一刀下去,開膛破肚。動作乾淨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方敬站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見過殺雞殺魚,但沒見過藩王親手給兔子開膛破肚。朱柏的手法很熟練,幾下就把野兔收拾乾淨了。他又拿起獐子,如法炮製。
方敬忍不住誇了一句:“十二哥,你這手藝神乎其神,庖丁解牛也不過如此了,匕首也真夠鋒利的。”
朱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匕首在溪水裏浣洗乾淨,用布擦了擦,插回刀鞘裏,隨手丟給方敬:“送你了。”
方敬接住匕首,愣了一下。這把匕首不長,但很沉。刀鞘是牛皮包的,上面鑲着幾顆綠松石,看着就不便宜。他抽出來一看,刀刃雪亮,寒氣逼人。
“十二哥,這太貴重了……”方敬想把匕首還回去。
朱柏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說:“一把刀而已,有什麼貴重的?拿着用。”
篝火點起來了。朱柏親自動手,把野兔和獐子架在火上烤。他一邊翻一邊撒調料,動作熟練得很,不像個王爺,倒像個廚子。
方敬忍不住問:“十二哥,你還會這個?”
朱柏頭也不抬:“我平時喜歡修道煉丹,這烤肉的手藝,就是煉丹的時候練出來的。煉丹要控火候,烤肉也要控火候。道理差不多。”
朱柏把烤好的獐子肉切下一塊,遞給方敬:“嚐嚐。”
方敬接過來,咬了一口。外焦裏嫩,鹹香適口。
朱柏又從馬背上取下一壺酒,給方敬倒上。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方敬端着杯子,正準備喝,
朱柏笑道:“敬之,你酒量不行,別喝猛了。慢慢喝,別到時候我抬你回去。”
喫燒烤,喝酒,這是男人的浪漫。
方敬也完全放開,席地而坐,靠在一棵樹上,看着朱柏。
朱柏喝到興起,高聲唱道:
“棄冕旒兮入青崖,
抱明月兮友煙霞,
丹爐暖兮故人在,
天地闊兮是我家!”
喝多了喜歡唱歌啊?跟我來這兒之前的愛好差不多!
……
到最後,方敬喝的也不少,兩人都騎不了馬了,朱柏卻堅持走到馬邊,從馬背上取下一個長條形的包袱,遞給方敬:“敬之,送你個東西。”
方敬接過來,解開包袱皮,裏面是一幅畫。
畫上畫的是大明湖。湖水盪漾,荷葉田田,一隻蛤蟆蹲在荷葉上,鼓着腮幫子,活靈活現。旁邊題着一首詩:
大明湖,湖明大,
大明湖上有蛤蟆,
一戳一蹦躂。
落款處寫着:湘府朱十二柏贈。旁邊蓋着一方小印,刻着“紫虛清趣”四個字。
方敬看着那方印,忽然想起什麼。他前世看過一個紀錄片,他曾給畫師邊景昭一個自己的印,邊景昭後來爲了紀念他,作畫只用那方印。著名的《三友百禽圖》上蓋的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湘府殿賜”。
“十二哥,你怎麼不用‘湘府殿賜’的印?”
朱柏醉醺醺地看了他一眼:“我非汝君,汝非我臣。朋友相贈,豈可用‘賜’?”他指了指那題跋,“紫虛,是我的道號。”
方敬看着那方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朱柏是藩王,是朱元璋的兒子。他給任何人東西,都可以用“賜”字。但他沒用。
方敬把畫收好,端端正正地放進包袱裏。他抬起頭,看着朱柏,忽然說了一句:“十二哥,你性情剛烈,以後遇到什麼事,一定不要衝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也許事情很快有轉機。”
朱柏有點莫名其妙,隨即哈哈大笑:“敬之,你會相面嗎?”
方敬搖搖頭:“不會。”
朱柏收了笑,看着篝火,慢慢地說:“我這個人,從小就這樣。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做什麼做什麼。父皇罵過我多少次,我改不了。這輩子,我只求一生隨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