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抬頭看看,發現徐妙錦身後不遠處,還跟着幾個徐家的下人,遠遠地站着,不靠近,也不離開。
安全。
於是點點頭,跟着徐妙錦走到橋頭那棵老槐樹下。
“方郎。”
“啊?”
“方郎是今科探花,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不知……今後有何打算?”
“你不知道外界對我的評價?”
徐妙錦笑了。
“方郎在應天府,名氣估計都比韓狀元大,我自然知道。”
方敬苦笑:“那你……”
“我不信。”
徐妙錦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一點。
“君子胸中韜略,並非咬文嚼字。惟務雕蟲、專工翰墨,非大丈夫所爲。”徐妙錦正色道,“何況……我後來託大哥幫我要到了方郎會試、殿試的答題。”
方敬心裏一驚。
“方郎的策論,我仔細讀過了。那些道理,至簡至繁,滿朝翰林寫不出來。那些笑話方郎的人,也寫不出來。”
方敬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我願聞方郎之志!”
一番話,豪氣干雲,徐妙錦眼神發亮。似乎無論方敬回答什麼,她都能給他規劃出一條青雲直上路。
這也是她的自信。
方敬也被感染,不自覺的挺直腰背。晚風習習,佳人衣袂飄飄,公子長身玉立。
“我想回濟南躺平擺爛!”
“啊?”
事實證明,無論多漂亮的臉蛋,在極度疑惑的時候都會變成表情包。
雖然徐妙錦不懂“躺平擺爛”是什麼意思,但是很明顯不是啥好詞。
“方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就想回濟南,啥也不幹,到點了就收租子,然後平時走馬鬥狗,啥都不用操心。嗯,就跟我爹一樣。”
徐妙錦回過神來,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笑:“方郎,你這個志向……很特別。”
方敬道:“不是特別,是實在。我又不是什麼經天緯地的大才,幹嘛非要往那灘渾水裏趟?回家躺着不好嗎?”
徐妙錦看着他,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但是,方郎,你的志向不可能實現了。”
方敬嘆了口氣。
“我知道。”
徐妙錦眼睛亮了。
“我就說方郎不是草包。”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
“方郎,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處境嗎?”
“孤臣?”
徐妙錦點點頭。
“皇太孫那邊,所料不錯的話,應該也對你觀感不佳。”
方敬看着她:“郡主是如何得知?”
徐妙錦沒回答,只是笑了笑。
“方郎,陛下賜婚……”
她臉微微紅了紅,聲音也低了下去。
“……也是爲了保護你。”
方敬看着她。
“至少,你還有徐家。”
方敬不置可否,沉默了會兒,開口道:“那麼,郡主願意嫁給我嗎?”
這話放在任何情境下都是旖旎動人的,但此時很明顯不是。
徐妙錦愣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着方敬。
“如果……我不願意。方郎有辦法取消婚約嗎?”
方敬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方郎,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你該問你自己——你能抗旨嗎?至少,徐家不能。”
徐妙錦轉身,往橋邊走。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方敬一眼。
“方郎若胸懷大志,日後,我自然能助你青雲直上;若方郎只願恬淡自守,那麼我也願隨君側,相伴林泉。徐家有今日一切,都是陛下賜予。無論我願不願意,方郎日後都是我的丈夫。我雖年幼,但是也希望未來的丈夫與我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還有,方郎日後就喚我‘阿錦’即可。”
她說完,抬腳走了。
方敬站在槐樹下很久,直到青鳶走過來,輕聲喚他:“公子?”
方敬回過神來。
“走吧,回家。”
他伸出手,拉着青鳶,往人羣裏走。
徐妙錦回到魏國公府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風鈴兒。”
“奴婢在。”
“去把東西擺上。”
風鈴兒愣了一下:“小姐,這麼晚了還……”
“擺上。”
風鈴兒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了。
徐妙錦站在院子裏,等着。
不一會兒,風鈴兒帶着幾個小丫鬟,搬來一張小桌,擺在院子中央。桌上擺着瓜果、點心、還有一壺酒。香爐裏插着三炷香,青煙嫋嫋升起。
徐妙錦走到桌前,點燃香燭,對着月亮拜了三拜。
這是七夕的舊俗——拜月乞巧。
徐妙錦把香插進香爐裏,站在桌前,看着月亮發呆。
“妙錦!”
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徐妙錦回過頭,看見徐增壽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身錦袍,滿臉紅光,顯然是剛從外面喝了酒回來。
“三哥。”徐妙錦微微福了一禮。
徐增壽找了個石凳坐下,翹起二郎腿。
“妙錦,我聽說你今天晚上出去了?”
“三哥聽誰說的?”
“徐坤啊。他說你帶着風鈴兒,還……”
“還碰上方敬那小子了?”
徐妙錦沒說話。
徐增壽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妹妹,不是我說你。你一個大姑孃家,主動去找他,這傳出去……”
“三哥。我沒找他。碰巧遇上的。”
徐增壽明顯不信。
徐妙錦看着他,沒解釋。
徐增壽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又自己接上了:“行行行,碰巧就碰巧吧。那你碰上了,跟他說什麼了?”
“沒什麼。”
徐增壽“嘿”了一聲:“確實,跟那個草包在一起,估計確實沒什麼好說的。”
徐妙錦的眉頭皺了一下。
“三哥,不要叫他草包。”
徐增壽無奈:“好吧,不叫草包。女孩家外向,我真是見識到了,都還沒納吉呢,就幫着他說話了。”
夜深了,徐增壽跟徐妙錦打個招呼,轉身回自己的臥室,路上卻很憋屈。
我們家妙錦,要纔有才,要貌有貌,出身高貴,嫁誰不行,結果嫁給他?一個草包探花!
徐增壽越想越氣,在牆根底下又站了一會兒。
不行。得給那小子點苦頭喫喫。
讓他知道,徐家的姑爺不是那麼好當的。讓他知道,娶了他妹妹,就得對她好。讓他知道,要是敢欺負妙錦,有他好看的。
不過……
徐增壽又想了想。
也不能太狠。還不能被別人知道,不然徐家丟面子的。
徐增壽琢磨着,揹着手,往自己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