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的手鬆開旗幟,那面代表第八集團軍第20軍的藍色小旗穩穩地插在了沙盤上,正處於紅方穿插部隊的側後方。
這個位置太致命了,就像一把匕首,精準地捅進了巨人的軟肋。
“這………………這怎麼可能?”
紅方的一名參謀忍不住叫出聲來。
“那裏是山區!是絕地!第八集團軍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幾萬人運到這個位置?除非他們長了翅膀!”
克萊斯特沒有說話,但他緊鎖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脣角暴露了他的內心。
他死死盯着那面旗幟,彷彿要把它看穿。
他知道這是致命的!
李維沒有看那些震驚的參謀,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沙盤上,聲音平靜地開始敘述:
“沒有什麼不可能,羣山公路網的一期工程已經貫通,這是前提,大夥兒都認可的前提......有了路,山就不再是阻礙,而是掩護!第20軍利用夜色和地形掩護,急行軍六十公裏,在你們以爲最安全的時候,出現在了你們最柔
軟的腹部!”
他彷彿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輕鬆寫意。
“第八集團軍的戰術和你們不一樣。”
李維拿起指揮棒,在沙盤上劃了幾道線。
“他們沒有排成整齊的方陣,也不講究什麼騎士的榮耀,他們以營連爲單位,利用地形分散滲透,他們不需要華麗的衝鋒,只需要像釘子一樣,死死地扎進你們的側肋。”
隨着李維的描述,沙盤上的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氣勢洶洶試圖包抄藍方側翼的紅方大軍,突然發現自己的後路被切斷了。
更可怕的是,從側後方射來的火力兇猛得超乎想象。
“通過公路運來的輕型山炮,在這個距離上,就是屠殺......你們的側翼沒有任何有效掩護,只有輕步兵,面對這種火力覆蓋,除了崩潰,沒有第二種可能。”
很殘酷的事實,但卻被很平靜地說出口。
克萊斯特的氣息一頓,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明明他不想輕敵,但他還是因爲李維的出身輕敵了。
他以爲只要用五萬人堵住山口,就能把第八集團軍關在籠子裏。
但他忘了,籠子的門鎖早就被李維換掉了。
“撤退!立刻讓側翼部隊後撤!向中路靠攏!”
克萊斯特果斷下達了命令。
但已經晚了。
紅方的陣腳已經亂了。
原本用於進攻中路的主力不得不分兵去救側翼,整個戰線被拉扯得支離破碎。
那些原本威風凜凜的重裝魔裝鎧甲師,因爲失去了側翼的掩護,側面完全暴露在了藍方的炮火之下。
李維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他很自然地伸手拿起了沙盤上一直沒動的那面旗幟,第21軍,代號金色馬蹄。
“第3、第4騎兵師,全線反擊。”
李維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殺伐決斷的冷酷。
“目標,紅方炮兵陣地與指揮中樞......不要管那些步兵,給我把他們的腦子和拳頭砸碎!”
沙盤上,藍方的騎兵部隊像兩把利刃,從左右兩翼高速插入紅方的陣型縫隙。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鉗形攻勢。
正面,是依託鍊金塔和塹壕死守的第19軍步兵和炮兵,他們是堅硬的壁壘,死死地頂住了紅方的壓力,哪怕傷亡慘重也絕不後退一步。
側後方,是如猛虎下山的第八集團軍山地步兵,他們是沉重的鐵錘,每一次敲擊都讓紅方痛徹心扉。
而兩翼的輕騎兵,則是鋒利的刀刃,正在無情地切割着紅方的血管和神經。
“不......這不可能......”
克萊斯特看着沙盤上迅速崩潰的紅色防線,喃喃自語。
他代入了大羅斯帝國那些將領們此刻會有的心情。
引以爲傲的蒸汽壓路機戰術,就這樣被拆解得支離破碎。
他的兵力優勢和火力優勢,在這個精密的陷阱面前,竟然變成了累贅。
“判定結果。”
李維看向裁判組。
裁判組的將軍們面面相覷。
最後,主裁判深吸了一口氣,宣佈道:“紅方主力被分割包圍,補給線切斷,指揮系統癱瘓,判定......全軍覆沒。”
全場一片死寂。
“但是......”
主裁判頓了頓,看了一眼李維,又看了一眼報告上藍方那慘不忍睹的傷亡數字。
“藍方第19軍,負責正面抗壓的部隊,傷亡率超過一半,第2步兵師幾乎被打殘,建制不全......第21軍兩支騎兵師在衝鋒中也損失慘重,預計傷亡超過四分之一......這是一場慘勝!”
慘勝...………
這個詞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雖然?了,雖然保住了雙王城,雖然殲滅了來犯之敵,但第七集團軍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這是真正的血肉磨坊......
李維沉默了,他沒那麼厚的臉皮露出勝利的笑容。
他看着沙盤上密密麻麻代表陣亡的標記,突然嘆了口氣。
“還真操蛋啊,戰爭......”
李維打破了沉默。
“沒有騎士的一對一決鬥,沒有溫情脈脈的禮儀,只有冰冷的計算和殘酷的消耗,勝利不是靠喊口號喊出來的,是靠人命填出來的。”
沒有感慨的事件,他走到沙盤邊,指着兩軍結合部的位置,那裏是第八集團軍切入戰場的關鍵點。
“看看這裏。”
李維環視着周圍的將領們。
“如果今天沒有第八集團軍的及時支援,第七集團軍已經完了,我們的防線會被撕碎,我們的雙王城會被佔領,我們的家人會成爲俘虜………………
“反之,如果沒有第七集團軍在正面吸引火力,用血肉之軀死死頂住紅方的主力,第八集團軍也守不住山口,他們會被困死在山裏。
李維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從施特萊希到克萊斯特,再到每一個軍長、師長、團長。
“這就是聯合參謀部的意義。”
李維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不是要奪你們的權,不是要給你們找麻煩,而是要讓你們明白,在這個大區裏,沒有獨立的軍隊,只有帝國的軍隊!我們的兩隻手能握成一個拳頭,狠狠地砸在敵人的臉上,而不是互相掣肘,最後被人逐個擊破!"
克萊斯特中將看着李維,眼神複雜。
他是個驕傲的人,也是個純粹的軍人。
這輩子他打過很多仗,也輸過,今天也不過是在沙盤上小輸一場…………………
但也是輸了!
不過誰讓李維說的話這麼好聽呢?
於是,他緩緩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軍容,然後向李維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一次,沒有敷衍,沒有傲慢,只有認可。
“受教了,總監閣下,如果是實戰,我的魔裝鎧軍團大概會在那幾座塔下面變成廢鐵墳墓,您的戰術......很冷酷,但很有效。
克萊斯特誠懇地點評着。
“墳墓總比被敵人佔領的雙王城要好。”
李維回禮,臉上逐漸帶上了笑容。
“我們是軍人,我們的職責是用敵人的屍體鋪就通往勝利的道路,而不是在戰敗後去數自己的傷疤。”
下面的師長們開始竊竊私語。
他們看着沙盤,討論着之前沙盤上的步炮協同和跨戰區機動。
他們雖然心疼那些模擬出來的傷亡數字,但也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是以前那種各自爲戰的打法,別說慘勝,恐怕早就全軍覆沒了。
頭上多個聯合參謀部,或許也不是那麼壞.......
這種念頭一旦產生,就像種子一樣在他們心裏生根發芽。
施特萊希上將一直沉默着,他看着沙盤,心裏五味雜陳。
他既爲第七集團軍保住了面子而鬆了一口氣,又爲李維展現出來的氣度心情微妙。
不管怎麼說,這回李維來第七集團軍,他們之間的相處融洽的。
尤其這還是剛被逮了不少人的情況下.......
“總監,推演是精彩的。”
施特萊希終於開口了。
“我也承認,您的戰術設想非常宏大,但是...現實是殘酷的。
他指着沙盤上那些代表鐵路和公路的線條。
“剛纔用的戰術,無論是快速後撤,還是運送鍊金水晶反應塔,亦或是第八集團軍的快速機動,都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那種高密度的鐵路網和完善的公路網。
“而現實是金平原現在的鐵路不夠,我們的運力有限,路況也不好,很多地方甚至只有單線,一旦戰事開啓,很容易堵塞。”
施特萊希說的是實話,也是所有人心裏的疑問。
沙盤上畫幾條線容易,前置條件推演雙方認可就行。
但要在現實中把多出來公路與鐵路修出來,那是天文數字的投入和漫長的時間。
李維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金平原地圖前,掏出鋼筆在平原腹地上畫起了線。
那些線條像血管一樣連接着各個戰略要地。
“施特萊希將軍說得對,現實很殘酷!我們的路不夠,我們的車皮不夠,我們的運力不夠!”
李維轉過身,看着這羣軍官。
“所以,公路網只是開始,我計劃在未來三年內,將金平原的鐵路密度提高兩倍,實現所有戰略要地的雙向鐵路覆蓋,並且要在關鍵節點建立大型的物資轉運中心。
“兩倍?!”
下面有人驚呼出聲。
這簡直是瘋了!
修路要錢,要人,更要......
地!
“修路需要地啊,總監。”
一名師長忍不住說道。
“那些地都在貴族手裏,尤其是那些大農場主,他們把地看得比命還重!要想從他們手裏徵地,比登天還難!”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
金平原的土地兼併嚴重,大片良田掌握在貴族大地主手中。
他們依靠土地收租,對任何改變現狀的行爲都充滿了牴觸。
之前修公路網的時候,雖然平原的部分貴族因爲害怕或者投機而配合了,但要在平原腹地大規模修鐵路,動的是他們的根本利益,阻力絕對會大得驚人。
李維看着這羣軍官,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自信。
“所以,公署即將推行新的《土地使用與徵收法案》。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這是要對貴族動刀子了,而且是大刀闊斧地動。
甚至影響到與他們相關的人......
“但這不僅是爲了民生,更是爲了國防。
“沒有地,就修不了路;
“修不了路,軍隊就動不起來;
“軍隊動不起來,大羅斯人打過來的時候,我們就只能等死!
“諸位,你們想等死嗎?”
李維看向衆人。
“我可不想!”
有人下意識地回答,那人巴不得平原跟羣山兩地一樣,也有新建的運輸路線服務第七集團軍呢!
“很好。”
李維點了點頭。
“那麼,爲了不讓我們死,爲了不讓我們的家人死,爲了帝國的榮耀,我們必須把路修通!誰擋在這條路上,誰就是帝國的敵人,就是軍隊的敵人!”
他看着第七集團軍的高層們,拋出了最後的橄欖枝,也是最誘人的誘餌。
“鐵路修好了,軍隊的機動性就強了,後勤就穩了!而且......鐵路沿線的安保和部分運營收益,或許需要軍隊的協助,公署計劃成立專門的鐵道部隊,由退役軍官和現役部隊輪換擔任,這部分的經費和收益,將直接劃入軍隊
的福利體系。”
這一瞬間,施特萊希和將軍們的眼睛亮了。
那是狼看到了肉的眼神!
這下聽懂了!
李維這是在告訴他們,支持他搞土地法案,幫他從貴族手裏搶地,他就給大夥兒分蛋糕。
修路不僅能讓他們打勝仗,還能和平時期切實服務到軍隊。
這實際上是把軍隊變成了公署推行激進改革的暴力後盾。
李維不是在求軍隊,而是在告訴軍隊:
“幫我就是幫你們自己!”
利益………
不!
是軍人的福利待遇,對他們而言,這永遠是最好的粘合劑。
施特菜希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船,那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而且,這塊蛋糕實在太誘人了,比那些發黴的軍糧和剋扣的軍費津貼要香得多。
“第七集團軍,誓死擁護公署的一切決定。”
施特萊希再次表態,這次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聲音洪亮得彷彿年輕了十歲。
“誰敢阻礙國防建設,誰敢擋在鐵路前面,第七集團軍的馬蹄,絕不答應!”
他說完,直接看向了其餘集團軍高層。
於是一一
“誓死擁護!”
下面的將領們齊聲高呼,聲音震耳欲聾。
他們眼中的猶豫和觀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興奮。
那是對未來勝利的憧憬!
而且他們的公署幕僚長,他們的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確實沒厚此薄彼啊!
第八集團軍未來有公路網服務,他們第七集團軍未來有更多的鐵路網線服務。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嗯,好在帝國現在是真的富裕!”
李維看着這一切,滿意地點了點頭,心裏同時也嘀咕了一句。
“諸位,我們手中的槍不僅是用來殺敵的,也是用來開路的!如果有人,也就是那些守着舊地契的蛀蟲擋住了帝國的戰車,我不介意讓馬蹄從他們身上碾過去!你們介意嗎?”
“不介意!”
衆將怒吼,甚至有人興奮地拍起了桌子。
李維笑了。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戰略利益上徹底綁架了他們。
接下來,這把刀就要砍向那些盤踞在金平原上百年的貴族了。
土地改革,這纔是金平原真正的風暴。
而這場風暴,必須由軍隊,也只能由軍隊來護航!
“請諸君共勉。"
“是,總監閣下!”
將領們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種準備大幹一場的神情。
“是真他娘團結啊!”
施特菜希看着眼前這空前團結的一幕,心裏又開始五味雜陳了。
他不得不佩服李維這個人。
按着他的腦袋清理了集團軍的骨幹,清算過後,還親自跑過來跟大夥兒團建交流。
態度也是拿捏到位了。
一場兵棋推演下來,是真打成一片了。
大夥兒這下是都被團結了!
“不對!”
不是大夥兒.......
“是我們都被團結了!”
可是施特萊希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也被團結了。
聯合參謀部並沒有架空他,也沒有讓他當傀儡,他還是軍事協調委員會的委員,他還是第七集團軍司令,他還有機會跟時間!
李維?圖南幕僚長閣下......
執行總監閣下......
偉大一一
無需多言!
“跟着幹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