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洛厄總督的好建議成效斐然。
蛀蟲是揪出來不少,但也像報告裏寫的,地方上現在像被野豬拱過的苞谷地,東一個坑西一個洞。
而這些空出來的位置,就是公署爲金平原大區重塑筋骨,注入新血的絕佳機會。
從省總督署的助理,督查官,到市級市政廳的社會救濟科科長、公共工程處處長,乃至重點區域的公所主管......
權力真空與其讓舊勢力重新盤踞或地方自行填補,不如由公署主導,確保新血具備推動新政所需的執行力與忠誠度。
此外,政治教育處將正式啓動對平原地帶新任官員及關鍵崗位留任官員的集中審查與短期輪訓。
審查重點在於思想動態,新政理解以及對帝國與公署權威的認同度。
輪訓則圍繞新政理念、公署核心政策、廉政法規及危機應對展開。
審查不合格者,一票否決;輪訓表現將納入後續晉升考覈。
希爾薇婭在李維和可露麗的建議下,以公署最高命令形式簽發人事任命,他們二人所有提名,原則上一律通過,由公署辦公廳下達正式調令。
特別審計專員和政治教育處審查輪訓計劃,同步執行。
而這件事對於各省來說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公署對金平原大區未來治理結構的正式定調。
於是,在公署內部命令以最高效率流轉。
公署燈火通明,一份份蓋有希爾薇婭印章和公署鋼印的任命書被火速起草、覈對、簽發。
政治教育處和財政審計廳也高速運轉,首批審查專員和審計特派員的名單與任務書迅速出爐。
窗外秋陽正好,李維站在門邊,目光掃過正在低聲交談,正快速處理公文的希爾薇婭和可露麗。
希爾薇婭正對着可露麗比劃,語速飛快地交代着什麼,銀髮隨着動作微微晃動,眼神專注。
可露麗則偶爾低聲補充一兩個要點。
財政報告、救濟金工程進度、人事調整方案......她們面前的議題複雜而龐大,卻處理得有條不紊。
“看來這政務方面也不需要我操心啊......”
李維心裏呢喃着,沒有驚動沉浸在工作中的兩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裏。
回到自己的幕僚長辦公室,李維動作利落地換上了那身熟悉的少校軍裝。
他打算去參謀聯絡處看看,順便處理一些積壓的問題。
參謀聯絡處的職能定位特殊,直接關聯兩大集團軍,本部並不在公署,只是在公署有個辦公室。
不過現在參謀聯絡處真正能說直接掌控的部隊,其實就一支鐵十字騎士團。
片刻後,一輛不起眼的軍用馬車駛離金穗宮,在幾輛同樣樸素的護衛馬車簇擁下,朝着雙王城郊外駛去。
車廂內,坐在他對面的,正是急忙被喊過來護衛的理查德。
雖然編制在鐵十字騎士團,可大部分時候,只要李維有外出行動,基本上他都要擔任這位好兄弟的護衛工作。
“圖南,你這甩手掌櫃當得可真夠徹底的!”
理查德一上車就忍不住調侃。
然後兩人就簡單談了談那邊的情況。
參謀聯絡處本部在郊外廢棄的老鷹堡要塞,表面是個被遺忘的軍事遺產,但內部已經按照他的要求徹底改造過了。
加密電報房、大型沙盤作業廳、檔案庫,該有的硬件都配齊了,帝都支援和本地招募的參謀人員,陸陸續續到位了大概四十人,多是些有潛力但缺乏實戰經驗的年輕人,也有幾個從第七、第八集團軍借調來的老手。
不過那些老手,心思不定,都在觀望。
至於對兩大集團軍的對接,名義上是聯絡處,但人家根深蒂固的野戰集團軍,哪裏真會把這新成立的,小貓兩三隻的機構放在眼裏......
第七集團軍司令施特萊希上將,態度還算客氣,但也僅限於禮節性的信息共享,核心軍情和指揮權,半點沒鬆口。
第八集團軍的霍恩多夫將軍每次接觸都打哈哈,說什麼前線軍務繁忙,瑣事不敢勞煩公署。
說白了,現在的參謀聯絡處就是個高級點的傳聲筒加情報彙總點,離掌握二字,差十萬八千裏呢。
真正的指揮權,還在那些老將軍手裏攥得死死的。
不過這些也都在李維的意料之中。
帝國軍方的山頭壁壘,比金平原的官僚體系更頑固。
參謀聯絡處的核心價值,就在於它是一個接口,一個公署意志進入帝國軍事機器的合法通道。
現在接口有了,插頭也做了,缺的是接通電源的時機和讓機器不得不接受公署指令的理由。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讓憲兵這把刀子能名正言順切入軍隊肌體的切口。”
“......不懂你們這些彎彎繞繞的。”
理查德瞥向窗外。
雖然能跟李維一起交流情況,但是讓他做動腦子的工作,還是算了吧。
李維搖頭笑道:“就是個紀律整頓。”
軍隊是帝國柱石,但柱石內部的蛀蟲同樣能腐蝕根基。
第七、第八集團軍拱衛帝國東方,人員構成複雜,後勤補給線漫長。
貪腐、喫空餉、倒賣軍資,欺壓駐地平民,這些毒瘤在和平時期或許被容忍,但在直面大羅斯帝國壓力的當下,尤其是在公署需要確立對金平原全域掌控力的關鍵時刻必須清除。
“先從非核心,但問題往往最嚴重的後勤、輜重、地方守備部隊開始。”
李維還是給理查德耐心解釋着。
“這些部隊遠離一線,軍官要麼是關係戶,要麼是等着退役養老的,最容易滋生腐敗,也最容易被我們抓典型...更重要的是,動他們,不會立刻觸及兩大集團軍的核心戰鬥部隊,反彈最小,阻力相對可控。”
“殺雞儆猴?”
理查德明白了。
“參謀聯絡處要以此爲契機,真正聯絡起來,憲兵統籌協調廳手裏掌握的證據,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懂是懂了,就是你要藉此當元帥了?”
“我草你的,還元帥了!你也真能夠給我貼金!”
李維白了一眼理查德。
給這好兄弟解釋這麼多,結果理查德聽完以後,滿腦子也就只有元帥這兩個字了。
在兩人的玩笑之中,馬車駛入老鷹堡要塞。
要塞內部別有洞天,廢棄的兵營和倉庫被改造成了現代化的辦公區。
穿着不同樣式軍裝的人員行色匆匆,看到李維一行人,紛紛停下腳步,肅立敬禮,眼中帶着敬畏。
參謀聯絡處的負責人,一位中年中校早已在指揮中心門口等候。
他身材瘦削,戴着眼鏡,一絲不苟地向李維敬禮:“長官!歡迎視察參謀聯絡處本部。”
“約阿希姆中校,帶我們去作戰情報分析室...另外,通知憲兵統籌協調廳駐聯絡處特別調查組的負責人,帶上他們關於第七、第八集團軍非戰鬥序列部隊的紀律評估報告,十分鐘後到分析室向我彙報。”
李維回禮,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是!長官!”
約阿希姆中校立刻轉身安排。
十分鐘後,作戰情報分析室內,巨大的沙盤佔據了中心位置,上面精細地標註着金平原大區的地形、城鎮、交通線以及第七、第八集團軍的主要駐地、防線和後勤節點。
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比例的地圖和態勢圖,幾名年輕的參謀正在沙盤前低聲討論,看到李維等人進來,立刻噤聲,肅立。
李維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代表第七集團軍後方區域的一個節點上。
那是位於佩瓦省邊界的灰巖堡兵站,這是一個重要的後勤轉運中心,負責向第七集團軍前線數個師團輸送補給。
“灰巖堡兵站,隸屬第七集團軍後勤部第三輜重旅,編制兵員一千二百人,實際在冊......九百八十七人。”
李維念起了這處兵站的情況。
他轉頭看向約阿希姆中校:“中校,聯絡處對這裏的評估等級?”
“長官,根據我們與憲兵共享的情報和有限觀察,灰巖堡兵站被標記爲D級風險區......該單位長期存在人員管理混亂、物資出入庫記錄不清等問題,憲兵曾收到過關於其主官克諾普中校倒賣軍糧、虛報損耗的匿名舉報,但因
涉及集團軍內部事務且證據鏈不完整,之前未能深入調查。”
“D級?我看是A級膿瘡。”
李維搖搖頭,糾正了一下。
評估等級上,E是安全區,D級到C級反映的是管理問題的嚴重程度。
但B級以上,就開始與境外勢力勾結,和叛國能夠扯上關係了。
這時,特別調查組的負責人,一名憲兵少校帶着兩名助手,抱着一摞厚厚的檔案袋走了進來。
“長官!憲兵統籌協調廳特別調查組保羅茨,奉命報到!”
保羅茨少校敬禮,聲音洪亮。
“保羅茨少校,灰巖堡兵站,我要確鑿的證據鏈,現在就要。”
保羅茨少校顯然有備而來,他示意助手打開檔案袋,取出一份份文件。
“長官,證據確鑿!經過我們外圍祕密調查和部分內部線人提供的信息,已掌握以下核心罪證.....
在憲兵的祕密調查中,兵站存在嚴重的喫空餉的問題。
兵站編制一千二百人,實際在冊九百八十七人,差額二百一十三人。
這些幽靈士兵的軍餉被克諾普及其親信軍官長期冒領。
“這是近三年的軍餉發放記錄副本與兵站實際點名冊的比對,差額清晰可查...部分簽名明顯是僞造的筆跡,技術部門已做鑑定。”
除了空餉問題,還有倒賣軍糧,虛報損耗與維修費用以及欺壓地方的事情。
兵站負責人克諾普中校夥同當地糧商,利用職權,將帝國調撥給兵站的標準軍糧大規模倒賣至黑市,主要流入雙王城及周邊城鎮的地下市場。
已祕密拘捕的糧商的口供,交易賬目,以及兵站倉庫實際庫存與賬面記錄的差異清單,缺口高達近三成。
尤其在上個月,一次就損耗了足以供應一個步兵團一週的糧食。
他們虛報運輸途中的損耗、馬車維修費用,甚至僞造土匪襲擊記錄以騙取額外經費。
兵站士兵在克諾普縱容下,經常騷擾駐地附近村莊,強買強賣,甚至有小規模搶劫事件發生。
保羅茨少校將關鍵證據一一攤開在沙盤旁的桌面上,每一份文件內容清晰,證據鏈完整。
“克諾普中校及其核心團伙的罪行,足以送上軍事法庭,甚至絞刑架。”
包括兵站的副官、軍需官、兩個輜重連連長......
這就是那裏面的大魚。
李維目光掃過那些罪證,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拿起那份關於倒賣軍糧的賬目副本,冷冷吐出:“蛀蟲。
他抬起頭,看向保羅茨少校與約阿希姆中校:
“以金平原大區憲兵最高指揮官兼公署幕僚長的名義,簽發逮捕令。”
“是!長官!”
阿希姆中校立正。
李維繼續下令??
“目標:灰巖堡兵站主官克諾普中校、副官貝克爾上尉、軍需官納諾科爾少尉、輜重第一連連長佐爾格中尉、輜重第二連連長克雷斯波中尉。
“名單上涉及的其他相關人員,由現場指揮官臨機處置。”
執行方面,由鐵十字騎士團抽調一個小隊負責快速突襲與震懾,由阿希姆中校與保羅茨少校帶領憲兵統籌協調廳特別行動隊負責具體抓捕、取證和現場控制。
參謀聯絡處負責全程通訊保障與情報支援,實時向彙報進展。
“......明日凌晨四時,拂曉前行動。”
李維明確表示,如遇武力抵抗,授權使用最低必要武力予以解除。
人犯直接押解至雙王城憲兵統籌協調廳特別監獄,兵站暫時由憲兵和鐵十字騎士團聯合接管,進行徹底整頓。
參謀聯絡處是時候該展現一下存在感了。
不過他不動核心部隊,先抓幾個小角色看看水花。
“行動結束後,將此次行動作爲典型案例,通報第七、第八集團軍所有師旅級單位!”
“明白!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