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薇婭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執政官座椅上,銀髮隨着她搖頭的動作微微晃動。
“下面的小鬼還是挺多的啊!”
她哼了一聲,語氣裏滿是嫌棄,顯然還在回味裁縫師傅的控訴。
“市政廳那些傢伙,拿着帝國的薪水,乾的都是些什麼事?敲骨吸髓都敲到街邊小店頭上了!什麼防火檢查、同業協會互助金...花樣比我們皇家舞會的請柬還多!”
可露麗頓了一下,藉此機會補充道:“這還只是冰山一角......根據財政審計廳收到的零星舉報和我們的抽查,市政廳的問題遠不止這些。
她走到辦公桌前,直接開始細數現在金平原大區各個政府部門的弊端。
人浮於事,效率低下,許多部門,尤其是非核心的文書、檔案、後勤崗位,充斥着關係戶和閒職。
一份簡單的商戶變更登記申請,正常流程三天,實際拖上兩三週是常態。
理由是流程審覈、領導簽字,實則多是拖延索賄的藉口。
然後是巧立名目,盤剝商戶,除了剛纔說的檢查費、攤派金,還有加急費、蓋章費、場地佔用許可......
名目層出不窮,這些費用大多不入公賬,進了經辦人的腰包。
推諉扯皮,責任真空,遇到需要協調解決的實際問題,比如相鄰商戶糾紛、小型市政設施報修,各部門互相推諉是常態。
“這不歸我管。”
“去找某某部門。”
標準答覆後,最後往往不了了之,或者逼得商戶私下花錢疏通。
很多面向商戶市民的規章、收費標準不公開,不透明,或者故意寫得晦澀難懂。
解釋權完全在經辦人員手裏,他說多少就是多少,說不行就不行。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鬼,就像附着在帝國肌體上的水蛭,單個吸血量不大,但數量龐大,無孔不入,讓底層商戶和普通市民苦不堪言,也嚴重拖累了商業活力和公署威信。”
可露麗說完輕嘆一聲。
希爾薇婭聽得眉頭緊鎖,漂亮的眼眸裏燃着怒火:“真是豈有此理!本執政官倒要親自去看看,是不是每個部門裏後面都坐着個等着收錢的吸血鬼!”
說着,兩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同時望向了李維。
彷彿是在問他,根源是在哪裏,又該怎麼解決......
李維愣了一下,然後分別給了她們一人一個白眼。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市政廳的積弊,是舊有官僚體系的通病,是權力缺乏有效監督和淘汰機制的必然結果。
在羣山兩省,他們能借礦業整頓和憲兵整合的東風,快刀斬亂麻地清理一大批。
但在相對平靜的平原腹地,尤其是雙王城這種盤根錯節的地方,牽一髮而動全身,不能指望畢其功於一役。
更不要說,即便如此,羣山兩地的官僚系統還殘留着一大堆問題呢......
也就是工作組在那裏,加上還有人作爲他的化身待在那邊,藉着憲兵的槍桿子在監督。
李維走到了兩人面前,解釋道:“人事這一塊,根子在於能進不能出和能上不能下的僵化機制,以及缺乏有效監督。民政總署已經在推行新的《地方文官考覈與晉升條例》,清退冗員,裁汰庸吏,提拔實幹者,這是個大工
程,需要時間,也需要頂住壓力。”
核心就是引入績效評估和定期審計。
執行層面上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靠一道命令就能完全搞定的。
即便是羣山兩地,如果不是因爲公署的手藉着礦業整頓和公路網建設直接插到了最基層,效率一樣會被這些無形的網拖慢。
“說到根子,教育也是一個關鍵。”
李維忽然話鋒一轉。
市政廳裏那些只會按老規矩卡人,變着法子撈錢的蠹蟲,很多就是從那些日漸僵化的公共大學裏出來的。
“可露麗,你之前說要重點支持羣山兩地的公共教育體系重建,具體是怎麼安排的?我印象中你的計劃書是已經做過了對吧?”
公務員問題與教育問題,這兩者肯定是掛鉤的。
以前說地方上的事務官,至少有一半出身是普通家庭,李維看這已經很樂觀了。
“看來你也認爲現在金平原,乃至整個帝國的公共教育問題很大?”
可露麗挑了挑眉,語氣帶着一絲確認。
她在這件事上面的觀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誠然,帝國大學還有公共大學名校,仍舊在每年爲帝國培養優秀人才。
但教育經費被挪用,還有各種騙取帝國財政投入的項目,這類情況有很多。
在家裏的時候,她的父親洛林大臣就偶爾會罵格奧爾格兩句。
“不可能不大!”"
李維毫不客氣地吐槽着。
“帝國大學就不說了,有特別關注和資源傾斜,加上格奧爾格大臣爲了他的精英教育招牌,師資和生源勉強還能維持體面。”
但那些本該惠及更多平民子弟,爲地方培養實用人才的公共大學和高等學校呢?
早就被玩得有點爛了!
李維眼中不由得帶上了深深的諷刺。
“宰相奧托和弗裏德裏希皇帝時代留下的那些名校底子,現在都快成有錢有勢子弟混文憑鍍金的私人領地了。”
高昂的隱性門檻,什麼推薦信和贊助費,脫離生產實際的課程和陳腐的教學內容。
這些導致真正有天賦的平民子弟要麼被高昂成本擋在門外,要麼進去了也學不到真正立足社會的本領。
結果就是,本該成爲帝國基石,促進階層流動的公共教育體系,越來越拉胯,反而成了固化階層、培養新一代官僚習氣的溫牀。
可露麗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做的計劃書:“針對羣山兩省,尤其是礦區和新公路網沿線城鎮的教育扶持,我的計劃是充實基礎、定向培養外加思想引導,暫時不追求高大上的學術,先解決最緊迫的問
題,培養最需要的人才。
可露麗原本是想藉着礦業拍賣有盈餘,打算從其中劃撥的教育專項和地方財政配套,首批在克拉維茲、礦山要塞城等重點城鎮,依託現有校舍或新建簡易學堂,開設夜校掃盲班和基礎技能速成班。
對象是成年礦工、失學青年、小商戶。
目標是短期內提升勞動人口的基本文化素養和謀生技能,直接服務於礦區生產和公路網維護。
同時選取斯洛瓦塔省立工業學校和菲廖什礦業學校作爲試點改革,大幅增加實用技術課程比重,比如冶金、機械、測量、基礎鍊金應用......
然後聘請有實際經驗的工程師、老技師兼職授課,引入半工半讀模式,與公署工程建設總署和合規入駐的礦業公司合作,提供實習崗位,讓學生邊學邊幹,畢業後優先錄用。
並且設立公署獎學金與助學貸款面向成績優異的平民子弟,覆蓋部分學費和生活費,畢業後服務於公署項目或合作企業一定年限可減免債務。
嚴控贊助費等灰色收入,招生向礦區子弟、沿線村鎮生源傾斜。
尤其是在教材與思想內容要進行把控,所有教材,尤其是歷史、公民常識類,必須經由公署政治教育處審定。
核心是強化帝國認同的思想,去除舊教材中可能隱含的地方分離主義和過度強調貴族義務的陳舊內容,教師培訓也會加入新政理唸的學習。
短期從帝都招募一批志願教師,長期則依靠改革後的技工學校培養本地師資。
同時,鼓勵地方上有學問的退休文員參與基礎掃盲教育。
可露麗的這個計劃不求立刻培養出大學者,目標是務實地爲羣山兩省的新政落地培養一批識文斷字,掌握實用技能和認同帝國與公署理唸的基層勞動者和技術工人。
只有夯實這個基礎,未來才談得上更高層次的教育振興,也才能從源頭上減少未來市政廳裏那些只懂鑽營、不幹實事的小鬼。
“我看救濟金工程也該簡單進入宣發了。”
與此同時,希爾薇婭說了句。
來之前,皇室給的用於地方救濟金重啓的第一批資金,他們可是到現在都還沒有動過。
現在在希爾薇婭看來,是時候用這筆錢來做點事情了。
這都快八月底了,冬天也不遠了。
1895年的這個還沒有到來的冬天,希爾薇婭也希望金平原大區能夠少死許多人。
“我們在羣山兩省清算了礦業蛀蟲,補發了礦工欠薪,樹立了公署民生爲本的標杆......現在,是時候讓整個金平原大區的民衆,尤其是那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小農,僱工和城市貧民,同樣感受到新政的溫度,看到公署兌現承
諾的決心了。
實際上,希爾薇婭還是認爲在平原腹地上,他們公署做的事情還是太少。
跟羣山兩地比起來,公署在平原腹地,也就農業補貼這件事做的夠好。
以及從他地調來了糧食,穩定了目前金平原大區的糧價。
說起這件事,還是因爲李維斯洛瓦塔省發現地方設立的救濟糧,居然有那麼大的虧空。
向帝國糧倉輸送糧食,以及從大羅斯帝國加大糧食進口,這兩件事單獨來看,後者聽起來是沒問題的。
但兩者結合起來,問題就來了。
“而且我聽說了一件事,這裏沒開花,倒是瑟姆聯邦結果了......我們大區的糧商們,剛在半個月前與瑟姆聯邦敲定了新的大宗訂單,沒虧多少說是!”
希爾薇婭嘲諷地笑着。
金平原大區的糧價沒降多少是事實,但漲不起來也是事實。
可是但澤走廊在打仗也是事實,不管是爲了彌補在金平原大區虧的,還是說只是單純市場來了,本地的農業利益聯盟,藉此都是賺了一筆的。
“重啓並擴大金平原大區的冬季救濟金工程,財政審計與調配廳已做了初步預案。”
可露麗這個時候接過了話頭。
得益於是皇室給的錢,他們公署也一直將這筆錢老老實實地存在,保證了沒有挪用。
所以要啓動的話,資金來源方面是沒什麼問題的。
“目前預估覆蓋人口約爲四十五萬人,標準擬定爲每人每月一百五十弗林,外加按家庭人口和所在地區嚴寒程度發放的額外取暖、口糧補貼。
所以,如果資金髮放到位的話,樂觀估計,每人到手的錢會超過一百五十弗林,大概在三百到五百弗林。
希爾薇婭點點頭,對可露麗的效率表示滿意。
不過她此刻臉上卻帶起了一絲冷笑:“資金到位只是第一步......可露麗,你的計劃很完善,但這次,我們得分兩步走。”
希爾薇婭此刻的這副模樣,讓李維和可露麗都有些期待了起來。
“初期,各省總督署、各市市政廳及其下級政府機構,依舊是具體執行的主力。公署只負責總資金的撥付,總體方案的公佈和最低執行標準的設定。”
希爾薇婭只說完這一部分,李維和可露麗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不過兩人心裏即便清楚,也不會現在就打斷希爾薇婭,而是讓她繼續表演。
“讓他們去辦,讓他們去接觸這筆錢,去經手那些發放名冊和物資調撥單。”
果然......
意圖很明顯,這可不僅僅是發錢那麼簡單。
“對,讓他們動起來,平原上那些依附在體系裏敲骨吸髓的鬼怪們,難道就安分了嗎?”
這筆數額巨大,直接關係到最底層民衆生存的救濟金,就是最好的魚餌。
公署大張旗鼓地宣佈,讓所有人都知道這筆錢的存在,讓那些習慣了伸手,習慣了雁過拔毛的傢伙,以爲機會又來了。
而公署初期放手,就是給他們製造一種有機可乘的錯覺。
“甚至他們可能會以爲,我們公署是放鬆警惕了,所以初期工作交給地方,我們按兵不動,只做宏觀監控。”
說白了,得給大夥兒一種公署要開浪的感覺。
“中期當名冊開始登記,當補貼開始發放,當物資開始流動,我們的力量就要全面介入!”
越來越會了啊,希爾薇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