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
下午五點。
希爾薇婭輕輕推開虛掩的門,後面跟着抱着文件的幕僚次長可露麗。
“睡着了?”
希爾薇婭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驚訝和笑意。
幕僚長辦公室裏,只見李維正靠在他那張扶手椅上,頭微微歪向一側,平日裏沉思的眼眸緊閉着,呼吸均勻。
那份慣常的工作狂人模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毫無防備的寧靜。
“看他現在的樣子……………”
希爾薇婭躡手躡腳地走到椅子前,像發現了什麼稀罕物似的,忍不住微微彎下腰,雙手捧着臉頰,笑嘻嘻地端詳着李維的睡顏。
“笨蛋幕僚長也有累趴下的時候嘛......平時總是一副我能再處理一百份文件的樣子。”
“笨蛋幕僚長嗎?”
可露麗站在幾步開外,看着希爾薇婭孩子氣的舉動,又看看沉睡的李維,忍不住也掩嘴輕笑起來,肩膀微微聳動。
尤其是希爾薇婭那句“笨蛋幕僚長”,差點讓可露麗忘記得壓低動靜。
“這也是好事,要知道是鐵人也該打盹了,我就怕這傢伙強撐着弄出一副精力超強的模樣!”
她聲音也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安寧。
希爾薇婭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主意,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旁邊沙發上一個柔軟的靠枕上。
她狡黠地眨眨眼,伸出手,作勢要去拿那個枕頭。
可露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連忙無聲地搖頭,眼神裏帶着阻止的笑意:“別鬧!”
希爾薇婭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李維安穩的睡相,最終還是放棄了惡作劇的念頭。
她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隔着空氣輕輕戳了戳李維的臉頰方向,無聲地做了個噗嘰的口型,彷彿真的戳到李維的臉。
做完這個動作,她自己先忍不住無聲地笑得肩膀直抖。
可露麗無奈又好笑地看着希爾薇婭這幼稚可愛的舉動,走到沙發邊,拿起那條疊放着的薄毯。
她展開毯子,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李維身上,仔細地整理好邊角。
做完這一切,可露麗的目光在李維沉睡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收回。
“走吧......”
希爾薇婭終於看夠了,也玩夠了。
她直起身,對着可露麗做了個噓的手勢,眼神示意旁邊的隔間。
兩人像潛入敵營又全身而退的貓咪,輕手輕腳地退出了休息室。
希爾薇婭輕輕帶上了門,將寧靜的空間留給了沉睡的李維。
隔間的小會議桌上,可露麗將帶來的文件鋪開,最上面是帝國總參謀部加密送來的最新《但澤走廊地區軍事衝突態勢報告》。
“你看得懂嗎?”
可露麗將報告推到希爾薇婭面前,眼中一絲調侃的笑意,眼眸裏更是毫不掩飾的懷疑。
她太瞭解這位好姐妹了,政治方面雖然是日漸成熟,但對軍事戰略戰術層面的東西,恐怕是隻懂一加一等於二吧。
希爾薇婭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眼裏有點急了。
她噘起嘴,不滿地瞪了可露麗一眼:
“瞧不起誰呢!我可是執政官!再說了,不就是地圖上那些箭頭和圈圈嗎?先給我說明下情況!”
她努力擺出嚴肅認真的樣子,但眼神裏的茫然還是出賣了她。
“......你要是真懂,還需要我介紹背景?”
可露麗笑出聲,搖了搖頭。
不過她後面還是盡職地開始簡述。
“衝突比之前激烈多了。”
情況大致是瑟姆聯邦聲稱維斯塔尼亞王國武裝人員大規模越境襲擊其後勤線,並強佔了走廊東側兩處關鍵鐵路樞紐。
然後維斯塔尼亞那邊則反控訴瑟姆企圖吞併整個走廊,切斷其出海口。
雙方在維斯瓦河渡口和幾個主要隘口集結了大量兵力,炮火幾乎沒停過,傷亡數字每天都在刷新。
希爾薇婭聽得很認真,但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很可能是裝着聽明白了。
可露麗指着報告上的簡易地圖,進行更詳細介紹。
衝突核心區域集中在隘口和城鎮周邊。
根據前線觀察哨和情報分析,瑟姆聯邦在兵力數量上佔優,並且得到了阿爾比恩聯合帝國暗中提供的幾批新型速射火炮件和彈藥。
維斯塔尼亞王國軍隊規模較小,但依託險峻地形和預設工事進行頑強抵抗。
更重要的是,他們獲得了大羅斯帝國公開的物資援助和軍事顧問支持,前線發現了疑似大羅斯帝國提供的熊式重裝魔裝鎧騎士活動痕跡,衝擊力驚人。
另外,維斯塔尼亞的魔法師數量似乎更多,擅長利用峽谷地形佈置落石術和迷霧結界遲滯瑟姆的地面推進。
可露麗最後總結道:
“總之,那裏現在就是個巨大的絞肉場,每天都有許多人傷亡。大羅斯帝國的注意力被牽制在了那裏。至於具體戰術層面,瑟姆怎麼進攻,維斯塔尼亞怎麼防禦,那些複雜的陣型變換和火力配系.....這就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了。”
她攤了攤手,表示愛莫能助。
希爾薇婭聽得眉頭緊鎖,努力消化着信息,這麼多的信息,她雖然已經開始拼命消化了,但還是似懂非懂的。
“那……………你怎麼看?我們援助瑟姆聯邦,能幫他們打贏嗎?大羅斯會不會直接下場?”
“我怎麼看?”
可露麗眼角一跳。
“希爾薇婭,你問得太具體了......我不是軍事參謀!我只能基於情報說,瑟姆聯邦在常規火力和兵力上有優勢,但維斯塔尼亞有地形和魔法優勢,還有大羅斯的輸血。”
在可露麗看來,勝負很難預測,但過程必定極其慘烈,傷亡會是一個天文數字。
大羅斯帝國目前是顧問和物資支持,大規模直接介入的跡象還不明顯,但他們的部隊確實在邊境高度戒備,隨時可能以維護地區穩定或保護羅斯族的名義介入。
“還是我來講吧。”
一個清晰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同時轉頭,只見李維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倚在隔間的門框上,眼神雖然還有些初醒的朦朧,但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模式。
他揉了揉眉心,走了過來。
“啊!你怎麼醒了?吵到你了?”
希爾薇婭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做壞事被抓包的孩子。
李維走到桌邊,很自然地拿起那份軍事報告掃視着,笑呵呵地搖搖頭:“這裏隔音挺好,我就是休息夠了,自然醒。”
說完他的目光快速地在報告上移動,在幾個關鍵地點和部隊番號上看了起來,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腦海中迅速構建着戰場圖景。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李維才放下報告,拿起筆在地圖上比劃起來。
“戰略態勢上,瑟姆聯邦其實是受阿爾比恩支持,這點報告中又提到,目標是打通走廊,徹底封鎖維斯塔尼亞的出海口,將其變成內陸國,戰略上是攻勢。”
說起來,瑟姆聯邦也不老實。
雖然本質上是奧斯特帝國的附庸國,但在但澤走廊的行動,根本就沒有獲得帝國的首肯。
當然,想到羣山公路網的事情,他們也算是壞心辦好事了。
“我老早就注意到這點了!他們想幹嘛?喫着我們的飯,跟阿爾比恩帝國媾和?!”
希爾薇婭瞪大眼睛,眼裏帶着一股火。
誰都知道,瑟姆聯邦是奧斯特帝國的小弟,靠着帝國賞飯喫才能對抗維斯塔尼亞身後的大羅斯帝國。
可是現在他們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跟維斯塔尼亞在走廊上打起來了,他們這是想要改換門庭啊!
“別這樣講,不管是瑟姆聯邦,還是維斯塔尼亞王國,這兩兄弟國內反奧斯特、反大羅斯的情緒都很嚴重。”
實際上是受奧斯特帝國掌控,另一邊受大羅斯帝國掌控。
但這兩兄弟國內,民族運動可比金平原大區厲害多多了。
兩邊國內反兩邊的情緒是隨着時間愈來愈烈的。
“說正事吧.....”
李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繼續分析着情況。
維斯塔尼亞受大羅斯支持,現在是守勢,核心目標是守住現有控制線,尤其是東側鐵路樞紐和維斯瓦河渡口,保障其生命線。
大羅斯帝國樂見其成,用維斯塔尼亞消耗奧斯特帝國的代理人瑟姆,同時在明知有阿爾比恩帝國的挑唆支援下,牽制阿爾比恩和奧斯特帝國的注意力,爲它在其他方向爭取空間和籌碼。
而現在奧斯特帝國援助瑟姆,是爲了讓這把火燒得更旺,將大羅斯釘死在但澤,減輕帝國東線的壓力。
“當然,要是沒有羣山公路網這件事在後面提出來,那在阿爾比恩帝國看來就是最好的情況。”
可問題就是,誰都沒有想到,李維在衝突爆發的第一時間,正好在羣山兩地提出要修路這件事。
說白了,計劃趕不上變化。
整着整着,情況不對了。
“嗯......你繼續!”
希爾薇婭點點頭,示意李維接着講,她還是很喜歡李維這種娓娓道來的感覺。
然後李維就開始分析戰術上兩邊的優劣。
在瑟姆聯邦這邊,兵力與火力人數佔優,新獲得的阿爾比恩速射火炮射程遠,射速快,在開闊地帶能形成壓制火力。
同時他們掌握主動權,可以選擇多點攻擊,迫使維斯塔尼亞分兵。
但劣勢其實也很明顯。
在戰區裏的隘口和附近城鎮周邊,地形狹窄崎嶇,部隊和重裝備展開困難,難以發揮人數和火力優勢。
維斯塔尼亞的落石術和迷霧結界在這種地形效果極佳。
同時作爲攻擊方,瑟姆聯邦的後勤線較長,易受襲擾。
至於維斯塔尼亞王國,優勢就在於地形與工事。
依託山地、隘口、河流,他們構築了大量防禦工事,易守難攻。
預設的魔法陷阱是巨大阻礙。
魔法師數量更多,質量可能更強,同時擅長利用地形進行防禦性魔法作戰。
同時因爲大羅斯提供的其少量但精銳的熊式重裝魔裝,在狹窄地形或關鍵節點防禦和反衝鋒時威力巨大。
他們那邊有大羅斯持續輸血,後勤壓力相對較小。
“當然,劣勢也同樣明顯。”
總體兵力劣勢是暫時沒辦法改變的,所以面對瑟姆的多點進攻,總有防線會被削弱。
在戰略上,維斯塔尼亞王國只能被動應對瑟姆的進攻節奏。
而一旦大羅斯支持減弱或中斷,形勢可能急轉直下。
“我們提供給瑟姆的並非直接武器,更多是情報共享、部分戰略物資以及最關鍵的政治支持和軍事威懾。這能增強瑟姆的持續作戰能力和信心,讓衝突更持久,消耗更大。”
帝國的動作多爲避免過度刺激大羅斯,提供的也是如糧食、藥品、基礎金屬這樣的東西,同時林塞大區第5集團軍前移,形成戰略威懾。
但這些不會改變戰場基本規則,勝負仍取決於前線士兵的廝殺和指揮官的臨場發揮。
“大羅斯那邊後續的話......目前是顧問指導加裝備物資支持和邊境屯兵施壓,可如果維斯塔尼亞防線出現崩潰跡象,或者瑟姆取得突破性進展威脅到大羅斯的核心利益,大羅斯很可能以保護羅斯族和維護地區穩定的名義,投
入其精銳的近衛擲彈兵團甚至冬宮魔導士中隊直接介入,強行穩定戰線,甚至發動有限反擊。”
至於核心利益,那自然就是徹底切斷維斯塔尼亞出海口。
這對大羅斯帝國來說是難以接受的結果。
“而他們最可能的切入點是利用維斯瓦河上遊,我們監控較弱的區域,或者通過其控制的鐵路線快速輸送部隊到維斯塔尼亞後方。”
李維放下筆,開始準備最後的總結。
他給了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兩人幾分鐘消化的時間。
直到希爾薇婭臉上有了些許明悟後,他才繼續開口??
“短期看,瑟姆憑藉火力優勢可能在局部取得進展,比如奪取一兩個外圍支撐點,但要啃下隘口和周邊城鎮這兩塊硬骨頭,傷亡會非常慘重,且未必能成功。
“維斯塔尼亞依託地利和魔法,守住現有核心陣地可能性更大,但反擊乏力。
“僵持和消耗是未來幾個月的主旋律......大羅斯直接下場的臨界點,取決於維斯塔尼亞還能撐多久,以及我們和阿爾比恩給瑟姆的輸血力度。”
當然,李維感覺阿爾比恩帝國在覺得情況不對後,在對羣山公路網進行評估後,可能會有新的大動作。
“我看阿爾比恩帝國是想我們跟大羅斯帝國幹起來,但絕非是想着真心與我們一起噁心大羅斯帝國,他們估計也在激烈討論我們的羣山公路網。”
“......你也不是軍校出生啊!”
希爾薇婭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眼前這個人簡直深不見底。
這份條理清晰的分析,遠超她對一個憲兵軍官的認知。
李維沒有軍事背景,是學法律出身的。
結果在軍事層面上,卻有比她高出十層樓的水平......
“嘴上厲害而已,戰爭是充滿迷霧和意外的領域,任何分析都只是基於現有情報的推測。”
李維聳聳肩,實際上這就是紙上談兵的玩意兒,希爾薇婭把他想得過於厲害了。
“只要你開始去瞭解學習,其實很快就能做到我這個程度。”
同時,李維也提醒,具體的戰場態勢,指揮官的性格,士兵的士氣.......
甚至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或一次關鍵的進攻反制,都可能瞬間改變局面。
真正要判斷,還得看時間推移,看動態的情報。
李維表示他就是理論上的嘴強王者,現實裏會發生什麼,局勢會不會按照基於冰冷的信息的分析去發展,這還真要打個問號。
“要是兩邊的軍事素養,真能夠符合理想的狀態,那我們纔要頭疼!”
這兩兄弟,在李維看來,軍事水平充其量可能也就三流部隊了。
“除了大羅斯帝國,時刻注意阿爾比恩帝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