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李維的那間幕僚長辦公室。
不過他面前東西不再是關於第八集團軍的東西,而是換作了第七集團軍的佈防地圖。
在看着上面的標識時,阿爾佈雷斯和安德烈已經推門走了進來。
兩人都知道李維找他們過來是要做什麼。
“幕僚長,通過佩瓦省憲兵後勤系統與部分可靠線人的交叉印證,我們發現第七集團軍下轄的曾與羅斯托夫案有牽連的第二十一軍,其後勤補給鏈存在嚴重賬實不符的疑點。”
阿爾佈雷斯的聲音率先響起。
平原地帶上,他們有佩瓦省這個鐵盤子。
作爲金平原大區的核心省份,李維作爲副指揮時,掌控了佩瓦省的憲兵系統,可以說是給他們兩人留下了相當不錯的開頭。
李維抬起頭,安德烈也接過棒,開始詳細說明情況。
具體而言,還不只是那支胸甲騎兵團的問題,而是二十一軍下屬的一支步兵團。
這支步兵團其近三個月的被服野戰口糧及部分備用零件消耗記錄,與實際倉庫庫存以及配發部隊的簽收單據存在顯著差異。
差額部分,初步估算價值約十五萬奧姆。
“有跡象表明,這些消失的物資可能被挪用於非軍事途徑,甚至流入黑市。”
侵吞軍資,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在這個敏感的時期,卻是一個相當好的切入點。
“更值得注意的是,負責該團後勤協調的幾名軍官,與之前被我們盯上的與地方走私網絡有勾連的幾名騎兵團軍官私交甚密。”
安德烈說完,開始觀察李維的表情。
然而他們的幕僚長閣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在思索而已。
後勤,永遠是軍隊的命脈,也是腐敗最容易滋生的?牀。
在李維想來,這個切入點不錯,事件性質再怎麼升級也不會太嚴重,但足夠成爲讓憲兵系統和公署監督權名正言順介入第七集團軍內部事務的切入點。
“稍等一下......”
李維拿起鋼筆,開始書寫命令草案。
過了十多分鐘的樣子,他纔在最後快速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遞給了阿爾佈雷斯他們。
“阿爾佈雷斯中校。”
“在,幕僚長閣下。”
“你親自帶隊,依據《協同協議》及《金平原大區軍政監督條例》賦予的權限,對第七集團軍第二十一軍灰狼團的被服、口糧及備用零件倉庫,進行突擊審計與物資盤查。
說着,李維掏出懷錶看了眼。
“任務目標,覈實賬實差異,追查物資流向;行動時間定在明天上午十時整。”
“明白!我帶一個精幹小隊,佩瓦省憲兵出身的熟手,再加兩名安德烈那邊的法律專家。”
阿爾佈雷斯接過命令,立即敬了個禮。
與此同時,安德烈也是一邊敬禮,一邊道:“我會確保每一個步驟都經得起推敲,讓他們在法律層面找不到任何反擊的藉口。”
“這正是關鍵,皇女殿下已經抵達第七集團軍司令部,與施特萊希上將及高級軍官舉行正式會談,殿下是最高長官,她的到訪是最高規格的公務,必然吸引第七集團軍司令部所有高層的全部注意力。”
李維看向兩人,多的也不必再說,希爾薇婭是在幫忙給他們吸引注意力。
“幕僚長閣下,說起來,這應該只是一次試探吧?”
安德烈忽然問道,他必須先確認這點,纔好在後續的動作上看要不要限制阿爾佈雷斯太激動。
“沒錯,不要太過激,我們不是去抓人,更不是去接管部隊。”
他們只是行使公署的監督權,去查一個團的後勤倉庫,查的是物,目標是釐清事實,堵住漏洞。
這是規則允許範圍內,最溫和卻也最直接的介入方式。
真要去軍隊裏抓人,那可比對付文官還麻煩。
李維也不想在籌備期,以及希爾薇婭的正式任命書還沒下來之前,就搞這麼大的動作。
對待軍隊的事情,他還是比較保守的。
“當然,如果第七集團軍那邊反應過激...比如,公然阻撓公署憲兵依法執行審計盤查任務,那對我們來說,也不一定是什麼壞事情。”
就在這時,李維補充了一句。
如果真有過激的事情發生,而且還是軍隊那邊的反應,那隻會證明,他們心裏有鬼,問題比看到的更大,也給了下一步行動更充分的理由和更大的操作空間。
阿爾佈雷斯和安德烈兩人點點頭,明白了這次溫和的試探,既是收集情報,也是引蛇出洞的誘餌。
對方若按兵不動或配合,說明還能在規則內周旋。
如果反應激烈,則正中下懷,暴露更多問題。
六月二日,午後。
第七集團軍司令部駐地。
大概是這裏的特質,空氣有些燥熱。
希爾薇婭身着剪裁利落的皇室禮服,在第七集團軍司令施特萊希上將及一衆高級軍官的簇擁下,正檢閱着司令部直屬警衛團的分列式。
整齊劃一的步伐聲,閃亮的刺刀,士兵們年輕而緊繃的面孔,構成一幅帝國武力最好圖畫。
施特菜希上將落後希爾薇婭半步,他身形挺拔,臉上掛着恭敬與自豪,不時低聲向皇女殿下介紹着部隊的編制與訓練情況。
可露麗緊隨希爾薇婭身側,安靜地觀察着周圍的一切。
就在分列式即將結束時,一名身着少校軍銜制服的參謀軍官,神色匆匆地穿過觀禮臺側後方的人羣。
他找到施特萊希上將的副官後,馬上快步上前,低聲彙報了幾句。
副官臉色微變,立刻上前,附在施特萊希耳邊低語。
施特萊希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未起波瀾,彷彿只是聽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天氣報告。
“知道了,照常處理,不必驚擾殿下。”
他同樣低聲對副官吩咐了一句。
副官領命,悄然退下。
這個微小的插曲並未逃過希爾薇婭的注意。
她微微側頭,看向施特萊希“司令,你那邊有要緊軍務需要處理嗎?”
“殿下多慮了,沒什麼要緊的!讓您帶着皇室的慰問來到第七集團軍鼓舞士氣,這纔是最要緊的事情!些許例行報告,不值一提。”
施特萊希立刻轉過身,臉上笑容依舊從容,語氣也相當輕鬆。
話題重新拉回到眼前的閱兵上,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希爾薇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部隊。
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施特萊希這位司令官的反應,有點過於平靜了......
不過希爾薇婭還是在施特萊希的陪同下,完美地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而這一天也草草結束,她對第七集團軍司令部爲期兩天的訪問,也正式告一段落。
接近傍晚時分,希爾薇婭的車隊便離開了第七集團軍司令部駐地。
馬車一路疾馳,趕在夜幕降臨前回到了雙王城金穗宮。
一踏入執政官公署,希爾薇婭甚至來不及換下禮服,便帶着可露麗直奔李維的幕僚長辦公室。
推開門,李維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着面前攤開着幾份文件。
希爾薇婭來的時間點還不錯,因爲阿爾佈雷斯和安德烈剛剛離開不久。
“李維!”
希爾薇婭快步走到桌前,李維的安靜在聯想到那位司令官後,此刻在她眼裏也變得不同尋常了起來。
“第七集團軍那邊,施特萊希下午接到彙報時,反應太平靜了,說沒什麼要緊的,但我感覺不對......你這邊到底怎麼樣?”
她還以爲在訪問第七集團軍的第二天,李維進行動作,那傢伙會暴露出什麼破綻呢。
結果沒想到那傢伙一點特別的反應都沒有,難不成真的很有底氣?
“是阿爾佈雷斯和安德烈,按計劃去查了第七集團軍第二十一軍的灰狼步兵團後勤倉庫。”
李維抬起頭,反應並未有希爾薇婭預想的那麼嚴重,反而是真的很輕鬆。
“又不是什麼要命的大事,真又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那才叫奇怪。”
他笑呵呵地看着希爾薇婭。
說起來,希爾薇婭應該是帶過去善意的,就目前他讓阿爾佈雷斯安德烈搞的事情,頂多只是敲打。
這也就是所謂的,一個甜棗,一個大棒而已。
當然,要是希爾薇婭這兩天沒給什麼甜棗的話,那就當李維沒說。
“你怎麼對待那位司令官的?”
“還能怎麼對待?第一天,也就是昨天,我是帶着皇室嘉獎去的!那傢伙表演不錯,我是沒看出什麼要反的意思......”
希爾薇婭對那位司令官的演技是很認可的。
“情況怎麼樣?施特萊希那麼鎮定,是不是他們早有準備?”
“確實遇到了點麻煩,對方明顯是準備過的。”
李維聳聳肩,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模樣。
但這個模樣多少是讓希爾薇婭跟可露麗有點肝火旺盛了。
可麗無奈問道:“具體怎麼回事。”
於是,李維將彙報的文件推到了已經坐下的兩人面前,同時還貼心地調轉了文件的方向。
看到文件,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兩人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憲兵過去的時候,灰狼團以正在進行機密等級作戰訓練爲由,封鎖了倉庫外圍的關鍵通道和部分區域。
他們聲稱“非本團人員嚴禁入內,以免干擾訓練、泄露機密!”。
阿爾佈雷斯雖然有公署授權,但對方擡出作戰訓練和軍事機密這兩塊牌子,硬闖的話性質就變了,容易引發大規模衝突,正好落人口實。
同時,後勤方面,對方聲稱部分原始簽收單據因近期營房搬遷或檔案室整理暫時無法提供,提供的賬目也做得異常複雜混亂,短時間內難以釐清,擺明了拖延時間。
“他們這是在利用軍隊的特殊性,用軍事行動和機密當擋箭牌,阻礙我們行使監督權,同時銷燬或藏匿證據。”
希爾薇婭看完簡報,氣得臉紅紅。
難怪那位司令官那般鎮定,原來早就有所準備了。
“我們該早點行動的,施特萊希肯定知情!他那副鎮定的樣子,就是知道下面的人會這麼幹!”
她說着說着,忽然發現李維的表情有點不對。
“你不會是故意拖到這個時候纔行動的吧?故意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希爾薇婭看着李維的笑容越發燦爛,說完就忍不住翻白眼了。
這下她是懂了,李維這傢伙,在對待軍隊的事情,是跟對待文官比起來保守得過分了!
不過仔細想想也對,有槍和沒槍,區別還是很大的。
“一個步兵團的事情,還不需要大動干戈,更不值得讓你太擔心。”
李維寬慰道。
他確實是有意拖延到希爾薇婭訪問的時候纔有動作。
因爲就一點,過度刺激軍隊不好。
如果能穩當解決軍隊的事情,多耽擱一點時間沒什麼問題。
當然,李維所謂的穩當,並不是說不殺人了,只是殺人的這個過程會更繁瑣許多。
“你現在要怎麼辦?不會不處理,賣他們一個面子吧?”
“怎麼可能!”
李維翻了個白眼。
就這種事情,雖然不至於大動干戈,但也要利用起來,至少將敲打的過程給做完。
“公署要正式要求第七集團軍司令部提供灰狼團當天的作戰訓練詳細計劃、時間表,參訓人員名單及訓練區域圖。
這是第一步,李維說着的同時,又抽出早就制定好的方案推到了兩人面前。
在進行這項工作的同時,要求第七集團軍解釋爲何作戰訓練區域會與後勤倉庫管理區域高度重疊,並要求其確認該訓練的保密級別是否高於公署依法進行的後勤審計。
在李維制定好的方案裏重點寫着,後續要通知第七集團軍司令部:
公署直屬憲兵發現灰狼團後勤管理混亂、關鍵人員缺位,導致審計工作嚴重受阻,該團及其上級二十一軍的後勤保障績效評估將被初步判定爲嚴重滯後。
所以,這將直接影響其下季度乃至本年度的經費預算申請和裝備配發優先級。
這個基礎之上,將相關情況抄送帝國陸軍總參謀部。
“......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一貫如此?當年大區執政官還在的時候的一貫?”
希爾薇婭看到這裏的時候笑了。
“沒錯!這還真就是以前大區執政官還在的時候,一貫如此的事情,哈哈~”
一貫如此便是對的嗎?
至少現在是對的,李維還沒制定什麼新的法案,還是沿用幾十年前大區執政官尚未被弗裏德裏希皇帝全部撤換時的規定呢。
“可露麗,你那邊牽頭,從帝都新到的文官中抽調精幹審計人員,組成聯合文官審計組。”
“你是指,讓財政審計與調配廳覈查涉及軍費使用的合規性?”
“沒錯,這是財政審計的天然職責,且文官身份進入非核心作戰區域引發的衝突風險遠低於武裝憲兵,記得讓安德烈派法律專家全程陪同,確保程序滴水不漏。”
李維點點頭。
說起來,從今年開始,軍費需先經過大區執政官公署,再撥付給第七、第八集團軍,這一點對他們來說優勢太大了。
“還有,我已經讓人在灰狼團及二十一軍內部,悄悄散播消息,公署的舉報獎勵機制同樣適用於軍隊內部腐敗線索。”
如果現在軍隊裏的基層士兵對長官不滿,或者知道些什麼,公署有渠道保護他們並給予重賞。
希爾薇婭聽完,眼中開始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軟刀子割肉,不算激烈,公署都沒有展現出要大動干戈的模樣,集團軍那邊要是想大動干戈,那得想想值不值當了。
至少現在看起來,李維這位幕僚長,對待文官和明面叛國的貴族,包括已經被逮的某位憲兵指揮官,可是太溫和了。
“現在就一個問題,如果他們覺得你太過軟弱了呢?”
“那不是好事嗎?我巴不得別人輕視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