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雙王城街頭。
初春的風掠過雙王城的大街小巷,帶着泥土解凍的溼潤氣息,卻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激盪與喧囂。
這一天,城市的每一個佈告欄,每一面牆壁,都被密密麻麻的告示貼滿。
佩瓦省總督署與憲兵指揮部的聯合通報,以最醒目的帝國雙頭鷹徽章和猩紅印章爲底,告知了民衆們一個好消息。
“快看!快看吶!”
“羅斯托夫!那個伯爵!被逮了!”
“老天爺,叛國?!侵吞農業補助?!跑馬圈地?!”
人羣被吸引到佈告欄前,層層疊疊,水泄不通。
識字的人高聲誦讀着那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罪行,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
“……...原帝國敕封伯爵,米哈伊爾?尼基塔?羅斯托夫,罔顧皇恩,背叛帝國!經查實,其犯有如下重罪:勾結外部勢力,陰謀煽動民族對立,意圖顛覆帝國在佩瓦省之統治根基!”
“利用其非法影響力,大肆侵吞帝國農業補助款項,數額巨大,致使無數農戶瀕臨破產!”
“縱容家族勢力,勾結地方黑惡勢力,以暴力、欺詐手段非法圈佔、兼併良田沃土,致使大量自耕農流離失所,淪爲僱農或流民!”
“建立私人武裝,私藏軍火,甚至藏匿軍用魔裝鎧,對抗帝國執法,圖謀不軌!”
每念出一條,人羣便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怒罵。
那些被念出的罪行,不再是遙遠的傳聞,而是切切實實壓在每一個人,尤其是農民和底層市民身上的巨石。
“畜生!這個喫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我就說!我家的黑土地,怎麼就被他家的管事硬說成是他家祖產給佔了!”
“怪不得!怪不得年年報旱災澇災,補助款卻總到不了我們手裏!原來都餵了這頭豺狼!”
“叛國?他配當什麼伯爵!祖輩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憤怒的火焰在每一雙眼睛中燃燒。
有人握緊拳頭青筋暴起,城市工人們咬牙切齒,想起了被剋扣的工錢和被壓榨的血汗。
同樣的,此刻在佩瓦省的農村,也有人在控訴着失去土地的痛苦。
“………………羅斯托夫不日將於高等法院公開受審!以叛國罪爲首提起公訴!帝國律法昭昭,凡我佩瓦省民衆,皆可申請旁聽,共同見證正義之審判!”
就在這時,佈告中接下來的文字,如同甘霖澆在了憤怒的火山口上。
“好??!!!”
一聲震天動地的歡呼,瞬間席捲了整個街區,隨即蔓延至全城。
屈辱終於得以宣泄,對公正審判的無限期待終於有了指望。
“審他!必須審他!讓他把喫下去的都吐出來!”
“憲兵指揮部萬歲!總督署這次總算幹了件人事!”
“圖南少校!幹得漂亮!就該把這些蛀蟲連根拔起!”
“我們都要去旁聽!親眼看着這惡魔伏法!”
歡呼聲與掌聲此起彼伏,許多人激動得擁抱在一起。
“對於羅斯托夫伯爵及其黨羽通過非法手段攫取之財富,及其非法侵佔之田地產業,總督署將立即組織專門委員會,會同憲兵指揮部、高等法院及地方政府代表,於最快時間內研究制定處置及返還方案!務必追贓挽損,確保
每一位因羅斯托夫家族不法行爲而遭受損失的國民,均能獲得公平合理之補償!”
“好!”
又是一片叫好聲。
然而,驚喜還不止於此。
眼尖的人在通報的最後,發現了一條看似不起眼,卻足以讓那些失地,揹債進工廠的農戶心潮澎湃的消息。
在通報的旁邊,還有一份特別通告。
“本年度第一季度農業補貼登記發放工作,將於即日起全面啓動!
“總督署與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將聯合成立專項督察組,爲本季度農業補貼發放全程提供強力監督與安全保障!
“確保每一分帝國補助,均能足額、準時、透明地發放至符合資格的每一位農戶手中!任何膽敢在此過程中伸手、剋扣、拖延者,必將嚴懲不貸!”
這是兩樁天大的喜訊啊!
蛀蟲落網,以及關乎生計的補貼即將安全發放,將民衆心中的怒火,迅速轉化爲了對未來的憧憬。
“補貼!補貼也要發了!”
“聽見沒?總督署和憲兵一起盯着!看誰還敢貪!”
“老天開眼了!蛀蟲抓了,補貼也要來了!”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臉上不再是單純的憤恨,更多了幾分揚眉吐氣的振奮和對好日子的期盼。
就在這份激昂與期待瀰漫全城之際,帝國的暴力機器並未停歇。
在憲兵指揮部高效的指揮下,在總督署的配合下,一張針對羅斯托夫伯爵殘餘黨羽的大網,正以雙王城爲中心,迅速撒向整個佩瓦省。
那些曾與羅斯托夫家族關係甚密,在其非法生意中分一杯羹,或在其圈地侵財中充當爪牙的地方官員、豪強和商人則是他們的目標。
在佩瓦北部產糧區的庫爾鎮,一名與羅斯托夫合夥壓低採購價,侵吞補貼的糧商被從情婦牀上掀起,癱軟在地。
在佩瓦東部礦區城市諾維薩德,一位長期爲羅斯托夫走私網絡提供掩護的海關官員,在辦公室被戴上了手銬。
在佩瓦南部斯洛人聚居區,一個依靠羅斯托夫家族庇護,橫行鄉里和強佔草場的傢伙被破門而入的憲兵按倒在地。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整個佩瓦省飛翔,每一次成功的逮捕,都引來民衆新一輪的歡呼和對憲兵效率的讚歎。
在李維的推動下,清算已經開始,沒有任何人能逃脫帝國律法與正義的審判。
而這一系列動作,自然也毫無意外地刺激着一部分人的敏感神經。
羅斯托夫的單人監牢裏,陰冷潮溼,只有牆壁高處一扇小窗透進慘淡的光。
李維站在外面,身影依舊是那般筆挺,看得羅斯托夫噁心。
“聽說你又要見我?”
聲音不高,聽不出什麼情緒。
監室裏,穿着嶄新囚服卻披頭散髮的羅斯托夫聞聲抬起頭。
他死死地盯着李維,咧開嘴,露出一個扭曲而充滿惡意的笑容。
“......我要記住你的臉,在地獄好第一時間接到你!”
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刻骨的仇恨。
李維聞言,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慍怒,回應也相當平靜:“謝謝。”
“嘖~!”
羅斯托夫伯爵發出一聲極度不爽的咂舌,像是被李維這輕描淡寫的態度噎住了。
他努力發出的瘋狂和詛咒,似乎沒能在這年輕的憲兵少校心裏掀起一絲漣漪。
這讓他更加狂躁,也更加不甘。
但很快,那扭曲的譏諷神色重新爬回他的臉上,甚至更加濃烈。
他往前踉蹌一步,沉重的鐐銬嘩啦作響,身體幾乎貼在冰冷的鐵欄上,喉嚨湧動,眼中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和預言般的惡毒:
“我真想看看,那羣不敢響應我的蠢貨,他們的表情在將來到底會有多懊悔!多可笑!”
哈哈哈哈哈??
羅斯托夫笑出聲,他喘着粗氣,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
“他們以爲這只是你和我之間,或者你和我們這些貴族之間的小打小鬧?政治鬥爭?以爲把你弄走就萬事大吉?哈哈......天真!愚蠢!”
哐哐哐——
羅斯托夫用力搖晃着欄杆,同時身上的鐐銬鎖鏈撞擊發出刺耳的噪音。
“這是清算!是帝國對我們這些功臣之後的背叛!我羅斯托夫家是第一個,但絕不是最後一個!他們遲早都會步我的後塵,一個都跑不掉!到時候,他們的懊悔會是何等醜陋?!他們的表情,會比地獄的火焰還要扭曲!哈哈
哈哈!”
羅斯托夫嘶啞癲狂的大笑着,彷彿已經預見了那場席捲整個金平原貴族的末日風暴,這幻想中的場景給了他病態的快感,暫時壓過了自身的不甘。
然而李維只是靜靜地聽着,任由對方歇斯底裏的發泄。
“咳咳咳..額咳咳......”
這份可怕的平靜,讓羅斯托夫的笑聲漸漸變得乾澀,最終化爲幾聲難聽的咳嗽。
他死死盯着李維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恨意幾乎要燒穿腦袋,但正是這樣,也讓他心裏的某個想法越發旺盛。
“呸!”
羅斯托夫吐出一口帶着血絲的唾沫,猛烈起伏的胸膛逐漸平復穩定。
“賤種,仔細聽清楚我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這些話,不會出現在法庭上,那些道貌岸然的法官們不配聽……………”
終於來了,李維點點頭,表示他正聽着。
“你們奧斯特人的貴族老爺們,覺得自己乾淨?哈!平原人那些土包子?斯洛人那些牆頭草?還有....我那些自以爲聰明的同族兄弟們?他們的樁樁壯舉!每一樁,都足以讓他們的家族在絞刑架上排起長隊!”
他開始了講述,不再是咆哮,而是用一種低沉充滿譏誚和惡毒的語氣開始書寫整個金平原大區貴族的罪狀。
一個個名字,一樁樁祕辛從他口中流瀉而出。
那些貴族如何比他更貪婪、更虛僞、更膽大包天!
如何侵吞軍資、勾結外敵、壓榨平民!
甚至策劃過比他更隱祕的對抗中樞的舉動!
如何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裏男盜女娼......
每一個名字的吐出,都伴隨着一次對李維表情的審視,羅斯托夫臉上那混合着報復快意的嘲諷神色便濃郁一分。
他像是一個即將墜入深淵的人,拼命地想把岸上所有站着的人,尤其是那些袖手旁觀甚至暗自竊喜的傢伙,統統拉下來陪葬。
隨着伯爵的講述,李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並非震驚、憤怒,亦或者是膽怯,而是發自內心的感謝。
在聆聽銘記的同時,李維臉上那些細化的面部變化,更像是在確認、記錄在案。
這發現讓伯爵的譏諷神色瞬間僵在臉上,隨即被一種被徹底利用了的狂怒和荒謬感取代。
他最後的瘋狂傾瀉,彷彿成了對方期待已久的情報彙總?!
“去吧!去吧!你這帝國最忠實的瘋狗!”
羅斯托夫的嘶吼聲在狹小的囚室裏迴盪,帶着最後的詛咒和扭曲的期待。
“讓我在地獄裏瞧瞧,到底是你這雜種先過來,還是那幫蠢貨先來找我!我等着看你們一起在地獄裏哀嚎!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
歇斯底裏的狂笑與鐐銬的瘋狂作響,羅斯托夫眼中此刻只有怨毒和癲狂。
"...haa~......”
李維靜靜地注視着瘋魔一般的羅斯托夫,直到那狂笑漸漸變成破風箱般的喘息。
“謝謝你的提供的線索,羅斯托夫先生。”
隨着他的一聲真誠的謝意,羅斯托夫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封由帝國司法部和帝國最高法院聯合簽發的加急文件來到了佩瓦省總督署。
簽字的人是首席大法官與宰相貝海姆。
而不得不提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位獨裁宰相奧托的原因,從那位之後,樞密院每任司法大臣一定是由宰相來兼任。
文件要求高等法院務必於四月八日正式開庭審理羅斯托夫伯爵叛國案。
並且還強調案件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
要求審判進程需高效、緊湊,避免不必要的程序拖延,力求在四月內完成所有司法程序。
同時,雖未明確寫,但不管是霍恩洛厄,還是他的政務祕書都看出來了,文件暗示他們要儘快給羅斯托夫伯爵安排絞刑。
“總督閣下...這....這也...太快了!高等法院那邊,光是梳理卷宗、組建陪審團、傳喚關鍵證人、給被告方準備辯護的時間都遠遠不夠!八號開庭?這根本是...…………”
門德爾難以置信地看着文件。
一般來講,這種案件即便重大,但未造成實質性的大範圍破壞的話,羅斯托夫還是能續好一段時間命的。
可是現在...………
“這是索命咒!”
霍恩洛厄總督的聲音有些低沉。
“快審,快,快絞死羅斯托夫,把蓋子死死摁住,讓所有可能的線索和牽連,都隨着羅斯托夫一起爛在絞刑架的繩套裏!”
不要讓這個人現在就攀扯出金平原大區的那些本地貴族,尤其是那幫紮根於黑森河畔的平原人貴族!
不能讓羅斯托夫亂咬,以免刺激了現在本就敏感的平原大區。
真要是因爲羅斯托夫一個人亂咬出一幫人,那就不是一個佩瓦省的事情了,而是關乎整個金平原大區穩定的大事件!
這已非單純的司法程序,而是帝都核心權力層對金平原風暴的一次緊急止損干預。
“不是,那我們....我們怎麼辦?高等法院的壓力會空前巨大,按這個時間表,程序上必然存在瑕疵,日後若被翻出來...將來要是有什麼………………”
門德爾感到一陣無力。
“執行!”
霍恩洛厄斬釘截鐵,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
“必須執行!而且要完美地執行!這不是商量,是來自樞密院頂層的命令!抗命的後果,你我都承擔不起。”
羅斯托夫必須趕緊死,因爲現在所有人都是這麼希望的。
尤其是金平原大區,那幫很大概率已經被羅斯托夫叛國事件刺激到的本地貴族。
“還有,把這份文件的副本,以最快速度,原封不動地送到憲兵指揮部,交給李維?圖南少校……一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