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雙王城。
喧?散盡,城市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夜風颳過空曠的街道。
各大報社的編輯部,現在都是燈火未熄,瀰漫着讓人心臟壓抑的緊張。
編輯們枯坐桌前,心神不寧地回味着白那場由他們親手點燃又無力控制的輿論風暴。
那篇社論……………
“唉!”
有人忍不住嘆氣,將恐慌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太清楚此舉徹底得罪了佩瓦省的憲兵,可他們又沒有辦法。
要喫飯,要領薪水,而領導一句話,不幹有的是人幹後,那他們也只能硬着頭皮整了。
這一天,他們就是在等待審判的煎熬中度過的。
總督署那邊詭異的沉默,憲兵反常的平靜,都像暴風雨前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查封?抓捕?或者直接槍斃他們?
有人急了,憲兵沒找他們,這反而讓人更忐忑了。
“要不,我們各回各家吧?”
忽然有人抬起頭講道。
就一直在這裏等着,也不是辦法啊.....
所有人面面相覷,可就在這時??
砰!砰砰砰!
急促沉重的敲門聲,毫無徵兆地砸在報社緊閉的大門上,在這個不同尋常的夜晚如同炸彈引爆。
編輯室內瞬間一片死寂,連呼吸都彷彿停滯了。
所有人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瞳孔裏只剩下驚懼。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門開了。
門外是身着制服腰佩武器的憲兵。
他們的人數不算多,但那股子肅殺之氣瞬間填滿了門口的空間。
有人兩股戰戰。
PAPPA......
皮靴踏在門檻上的聲音,清晰地敲打在每一個編輯的心尖上。
爲首的憲兵軍官目光掃過室內一張張驚恐的臉。
“所有當值編輯、主筆,立刻到齊!”
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完了,這是要算總賬了!
編輯室內氣氛凝重,他們被集中起來,像待宰的羔羊般擠在一起,大氣不敢出,等待着未知的宣判。
然而,預料中的呵斥、逮捕令,封條並未出現。
爲首的憲兵軍官向前一步,不是掏槍,而是從隨行士兵手中接過一疊厚厚的稿紙。
“我們指揮部來投稿。”
軍官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沒什麼情緒起伏,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務。
投......投稿?!
編輯們緊繃的神經炸開,巨大的錯愕瞬間取代了恐懼,讓所有人都懵了。
投稿?憲兵?深更半夜?
編輯們甚至懷疑自己驚嚇過度出現了幻聽。
他們僵硬地挪動目光,看向那疊被拍在桌上的稿件。
《論佩瓦省國民之困境:我們的錢都去哪裏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編輯都傻眼了,他們張着嘴,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極致的恐懼瞬間切換到極致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有人使勁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看錯了。
還有人掐了掐臉,懷疑是不是做夢?
錢?困境?國民?
這跟他們預想中憲兵的雷霆報復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
“天亮前,我要在雙王城你們報紙的頭版看到它。”
說完,他利落地轉身,帶着士兵們迅速離開,皮靴踩地的聲音在走廊裏漸漸遠去,留下編輯部裏一片死寂和一羣徹底石化的編輯。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但編輯們依舊好像是在風中蕭瑟一般呆呆站立着。
他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是有人去看了稿件。
疑惑、好奇……………
然後是突然來了興趣,越發入迷...………
最後驚愕,震撼!
“我草!!!!!"
同樣的畫面,同樣的事情,在雙王城各大報社上演着。
清晨,不算新鮮的冷空氣讓人清醒的同時,又感到疲憊。
“來自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對全省同胞們的問候!”
“你們是否關心自己口袋裏的錢都去了哪裏?!不如來看看這個!”
報童們遊走在街頭巷尾,不停地吆喝着。
“佩瓦省的國民們,同胞們,都來看一看!”
路人走過,瞥過一眼報童遞來的報紙,然後就在頭版看到了一條讓人觸動標題。
《論佩瓦省國民之困境:我們的錢都去哪裏了?》
“來一份!”
隨着第一份報紙賣出,雪花開始飄滿整個市區。
整個雙王城忽然開始停滯了。
“上不上車!”
電車上,有人罵着,可見下面的人都在圍着一張報紙細讀,卻沒有反應,只能罵罵咧咧地走了。
軌道電車候車站裏,大夥兒正對着短短兩三個小時賣脫銷的報紙看着。
“親愛的佩瓦省同胞們,
當我們清晨走出家門,爲一日三餐奔波;當我們在田間地頭揮灑汗水,期盼着微薄的收成;當我們在工坊車間埋頭苦幹,換取勉強餬口的薪金一
一個沉重的問題,是否曾縈繞在每一位勤懇國民的心頭:
我們的錢都去哪裏了?”
親切的問候裏,沒有特指某一個人,某一個民族,而是同胞,國民。
然後問了一個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錢。
問候後面寫道:
“佩瓦省,這片流淌着黑森河乳汁的沃土,本應是帝國糧倉,滋養萬千生靈。
17......
無論是世代耕耘的農民,還是辛勤勞作的工人,還是經營小本生意的市民,本應共享這片土地的富饒。然而,現實卻如寒霜般冰冷,壓得人喘不過氣。
貧困的陰影,如影隨形地籠罩着太多家庭。”
是啊,他們這裏不是首府嗎?
怎麼還能有貧困呢?
“呵~!”
有人嗤笑,有人催促趕緊接着往下讀,有人擠着想要進來直接看後面的內容。
“別催了,這第一段寫的是種地的農民,跟你我有什麼關係!”
“你怎麼知道沒關係,你他孃的難道不知道今年的糧價又漲了嗎?!”
“你他娘能不能快點念?!”
拿着報紙的人沒有辦法,只能接着往下讀:
“讓我們看看腳下的土地吧,失地的農民,扭曲的補貼,債務的枷鎖!”
文中關於農民的內容,依舊是先提出問題,再分析解答。
多少人曾擁有祖傳的幾畝薄田?
或因天災,或因一份被迫簽下的佈滿陷阱的種子貸,租賃合同,土地悄然易主?
他們成了自己土地上無根的僱農,日復一日地爲別人的巨大農場勞作。
而帝國體恤農民,撥下寶貴的農業補貼,用以滋養真正的糧食生產,保障國民飯碗。
可結果呢?
向隔壁大羅斯帝國進口的糧食是越來越多,佩瓦省擁有豐沃的黑土地,加上進口的糧食,糧價這些年來一直喜人!
所以引申出一個問題,帝國給的救命錢流向了何方?
看看那些改種了昂貴經濟作物以牟取暴利的農場主吧!
“他們憑藉着巧妙的賬目和打通的關係網,依舊穩穩地、甚至超額地領取着本應屬於種糧人的補貼!
“而那些真正在麥田、玉米地裏彎腰駝背的僱農,卻連補貼的影子都難見到,反而深陷農場主或與之關聯的工廠主預設的債務陷阱中。”
拿着報紙的人,彷彿代入了筆者的情緒,憤慨地吼道。
“欠債還錢本是天經地義,但當債務源於欺騙,償還的方式是被迫進入農場主關聯的、條件惡劣的工廠,拿着微薄的,甚至不足以抵扣債務利息的工資時,這還僅僅是債務嗎?這是鎖鏈!”
“凸(艹皿艹)!"
有人代入了,雖然不是農民,但也有在工廠裏打工,也有是身揹債務的。
注意到周圍的情緒變化,耳邊長滿了草,拿着報紙的市民不得不高喊:“這是鎖住了無數國民的希望和未來!他們不是在還債,而是在用血汗滋養着一個吸血的系統!”
當然,他不是自己想的,這是原文內容。
“再看看我們生活的城市與工坊吧!”
沉重的物價,微薄的薪酬與惡劣的環境,消失的積蓄與未來的渺茫!
當讀到這裏時,憤怒已經無法被壓制。
“走進市場,麪包的價格爲何節節攀升?”
“棉花、布料、燈油、煤塊...維持基本生存所需的必需品,爲何要壓得人直不起腰?”
“工廠的汽笛聲響起,無數國民湧入車間,他們付出長達十小時、十二小時甚至更久的勞動,換取的薪酬僅夠勉強果腹!”
“遑論養家、儲蓄、應對疾病或意外啊!”
“國民的健康與尊嚴,在利潤面前顯得如此廉價......”
而許多人,正是那被土地剝奪後,又一頭扎進工廠還債的可憐人。
聲音越來越高,圍在周圍的人們氣息也越來越重。
在遠處,他們甚至聽到了其他的討論。
掙得少,花得多,這是普遍的現實。
微薄的積蓄在飛漲的物價和偶爾的疾病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對於大多數佩瓦省國民而言,儲蓄是奢望,改善生活是夢想,爲後代創造更好條件更是遙不可及。
生活的重擔只容得下眼前的苟且,未來一片灰暗......
這一條條,都直指他們內心。
不知爲何,此刻拿着報紙的市民心裏有一股力量,他擠開旁邊的人,站上了長椅,繼續讀着報上的?容:
“那麼,問題來了!
“我們辛勤勞作創造的價值,我們應得的補貼與報酬,究竟流向了何處?”
所有人的目光朝他看齊!
一股使命感伴隨着莫名的榮耀感油然而生......
於是,他高舉拳頭,喊道:“答案,如同禿鷲盤旋在佩瓦省上空投下的陰影,清晰而令人窒息:
“流向了那些貪婪的利益集團!他們盤踞在供應鏈的頂端,操控着大宗商品的價格,低買高賣,吸食着國民的血汗。
“流向了那些無良的中間商與高利貸者!他們在農民最脆弱時伸出援手,用精心設計的合同和利滾利的債務,將人拖入深淵,最終侵吞其土地和勞動成果。
“流向了那些巧取豪奪的農場主與工廠主!他們截留補貼、壓低工資、無視勞動條件,將國民視爲可以無限榨取的資源,將利潤最大化建立在對國民福祉的殘酷剝奪之上。
“更流向了那張龐大而隱祕的腐敗網絡!正是這張網的包庇與縱容,讓上述種種掠奪得以暢通無阻。走私、偷稅漏稅,權力尋租...這些暗流吞噬着本應屬於全體國民的財富,滋養着少數人的窮奢極欲。”
他一口氣說完,喘息着,平復着時,看到是一張張憤怒的面孔,一雙雙渴望的眼神。
來自民營小企業的銷售,此刻知道,他沒辦法再顧及已經發疼的喉嚨,必須立刻吶喊:
“佩瓦省的困境,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是少數蛀蟲對絕大多數國民福祉的系統性掠奪!
“他們像碩鼠一樣,蛀空了帝國的糧倉,吸乾了國民的血汗。
“他們將民族矛盾作爲轉移視線的煙霧彈,掩蓋着自身貪婪掠奪纔是真正災難根源的事實!”
是的!是的!
有人在歡呼,有人憤怒咆哮。
別處也在響應。
“所以,我們質問:
“爲何補貼的陽光,照不進真正種糧人的田埂?
“爲何辛勤的汗水,換不來有尊嚴的生活?
上!”
“爲何物價的飛輪,永不停歇地碾壓着微薄的收入?
“我們的錢,佩瓦省國民的血汗錢,帝國撥付的救命錢,到底去了哪裏?!"
所有人死盯着長椅上的男人,等待着答案,即便他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它們流入了那些貪婪無度,不顧國民死活的腐朽利益集團的口袋!他們纔是佩瓦省凋敝、民生困苦的罪魁禍首!”
在遠處,有人高舉着報紙,同樣在簇擁的人羣之中高喊出答案。
“同胞們,看清這困境的本質!這不是羅斯人、平原人、斯洛人和奧斯特人之間的對立,這是所有勤懇、守法、渴望安定生活的佩瓦省國民,與那些侵蝕我們共同家園,掠奪我們共同財富的蛀蟲之間的根本矛盾!”
雙王城的主幹道上,不是以往的車水馬流,匆匆走過的人流,而是聚集在街道兩旁的市民、工人、小販,他們之中有人在呼籲。
“我們需要真相!我們需要公正!我們需要那被掠奪的財富,能夠真正迴流,滋養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佩瓦省的希望,在於打破這掠奪的鏈條,在於清除這些帝國的蛀蟲,在於讓陽光重新公平地灑在每一位國民的身
報亭前,工廠門口,即將開市的市集,發出吶喊。
“佩瓦省的未來,屬於所有爲之奮鬥、並渴望公正的國民!”
街頭巷尾,港口碼頭,公司大樓,商鋪店面,在各大報社的共同努力下,讓市區各個地方發出不約而同的聲音。
聲音很大,大到任何人都無法無視,無法不去在意。
此刻的總督署更是發出不知驚喜還是驚恐的聲音??
“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