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索科洛夫回憶的線索,佩瓦省憲兵指揮部與雙王城是有所突破的。
中間人線索確認,這確實是好消息。
不過李維這會兒對席澤帶過來的名單更感興趣了。
他接過文件,目光掃過,上面不是模糊的代號或綽號,而是清晰地列着一串名字和對應的職務。
“雙王城港務副主管,海關貨物檢驗科事務員,市政廳城市規劃處,還有個佩瓦省稅務稽查總局的?”
李維挑挑眉,名單最後的一個人相當有分量。
這可是直接關聯總督署的核心圈子。
然而,一絲疑惑隨即浮上李維心頭。
他抬起頭,看向席澤:“這份名單...索科洛夫是怎麼搞出來的?以他的頭腦和處境,能直接指認出這個級別,這麼具體的官員?”
“報告少校,索科洛夫這次的說法有點特別,他不是直接供認這些人蔘與了走私或與他有交易,是他利用自己對走私渠道的瞭解,根據掌握的信息碎片推理拼湊出來的。”
席澤回答的時候,表情也有些微妙。
因爲按照索科洛夫的說法,這確實有點難繃。
這人掌握特定貨物流向、特殊批文需求和關卡放行規律這些信息,參與這件事後,八個月裏就結合蛛絲馬跡偷偷在查這些人。
“按照他自己說法,要是真的出了事,怎麼也要拉個墊背,就說這些玩意兒,他還給鄉下的親戚說了,哪天要是沒了,就把東西寄出去。
看來當初索科洛夫回答李維想活還是想死那麼果斷,也並非只是因爲抓住了救命稻草,而是真的有點籌碼在身上的。
席澤的話音落下幾秒後,辦公室裏陷入一片短暫的沉默。
“啊~”
李維笑了一聲。
“我看他也不怕死啊!”
某種程度上來講,索科洛夫這個人,還是有幾分職業敏感性的,就是不多。
就像拉墊背的這點,也確實不算太蠢。
“席澤少尉,記錄。”
“是,長官!”
“命令阿什比中校,立即對索科洛夫新供述的中間人線索,以及這份關聯人員名單進行交叉覈查與初步證據固定。”
對名單上的人,李維不想無視。
但也不是說現在就要去抓人。
“覈實名單人員身份職務,過往與索科洛夫或涉事商行的任何公務交集記錄。”
同時他又給了席澤一個暗示,最好是明面上僅限公開檔案,就算跟蹤也不能被發現,在未掌握直接過硬的證據前,不需要有太大的舉動。
“對了,讓布勞恩中校那邊準備通稿,要把這件事告知我們的總督!”
至於該怎麼寫,布勞恩那邊應該清楚。
“明白!”
席澤快速記錄完畢,然後又重複了一遍。
“程序覈查、輿論施壓,外圍突破,三管齊下,合法合規,持續加壓。”
李維讚許地點點頭:“正是如此。”
“保證完成任務!”
“哼,搞半天,又是我們那羣促進了帝國統一進程的功臣之後們惹出來的事情啊!”
總督署,霍恩洛厄的辦公室裏,總督閣下聲音咬牙切齒。
“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金平原大區,這片帝國的糧倉,其複雜的癥結,很大一部分就纏繞在這些所謂的功勳後代身上。
他們是當年響應帝國號召,協助統一了平原的本地貴族後裔。
這羣人之中有平原人、羅斯人、斯洛人......
時光流轉,這些家族早已在金平原盤根錯節,化作了汲取帝國營養的龐大根系。
他們掌控土地,影響商貿,甚至滲透進各級行政系統,形成了一張無形的巨網。
也因爲他們,總督署看似高高在上,有些時候卻處處掣肘。
門德爾站在一旁,也能感受到總督話語中那份深切的厭惡與無奈。
總督確實不喜歡這些人,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貪婪、短視、跋扈!
仗着祖輩的功勞索求無度,視帝國法令如無物。
這份厭惡並非祕密。
但門德爾更清楚,現實遠比喜惡複雜。
總督署與這些新舊結合體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上下級關係。
稅收、土地政策、地方維穩......
甚至總督署的運轉,都難以完全擺脫這張網的影響。
尤其是那些上供,那些心照不宣的合作,是維持佩瓦省表面平靜所必需的潤滑劑。
所以,門德爾很想說一句:“沒見享受的時候,閣下您有這麼厭惡啊......”
而現在,索科洛夫這條蛀蟲,後面的後面,就是跟這羣人有關係。
幾個依附於這些貴族的白手套或者說代理人,成了走私網絡的關鍵節點。
現在來看,李維那份通報不僅是把總督署架在火上烤的同時,也把矛頭暗暗指向了這些盤踞地方的毒瘤。
“門德爾,讓那幾個關聯人去自首。”
霍恩洛厄的聲音打斷了祕書的思緒。
“啊?!”
門德爾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驚愕和不解。
自首?
就這麼認栽了?
這完全不符閤眼前這位總督一貫的作風,更不符合總督與那些本地貴族之間微妙的平衡。
這簡直是慫了!
門德爾懷疑自己聽錯了。
李維如此咄咄逼人,總督競選擇直接交人?
這豈不是坐實了總督署管理無方,甚至可能被解讀爲心虛?
然而,霍恩洛厄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讓門德爾瞬間意識到事情絕非表面這麼簡單。
他就知道總督閣下絕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來!”
只見霍恩洛厄對門德爾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
門德爾立刻會意,躬身湊到總督跟前。
霍恩洛厄壓低聲音,嘴脣輕輕動着,快速而清晰地交代了一番。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門德爾能捕捉到其中蘊含的意圖。
門德爾的瞳孔先是因驚疑而放大,隨即,像是撥雲見日般,一種恍然大悟的亮光驟然在他眼中迸發。
“妙啊~!”
霍恩洛厄總督的計策並非退讓,而是以退爲進的一記狠招!
這步棋,不僅是爲了應對李維的通報,更是要借李維這把磨得鋥亮的刀,去割那些連總督自己都難以直接下手的腐肉,甚至還能反過來將李維一軍!
所有的困惑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欽佩與凜然的明悟。
“NERNAL NERNER ! ”
門德爾直起身,用力地點了下頭,此刻看向總督的眼神,如同是在看着一位美人。
這目光弄得後者想給他一巴掌,還好門德爾反應快。
“明白!閣下,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就離開了,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三月二十三日。
佩瓦省憲兵指揮部。
“我是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副指揮李維?圖南,你說......"
李維拿起話筒。
“副指揮,名單上那些人,就是索科洛夫供出來的那幾個!市政廳城市規劃處的官員、港務副主管,還有稅務稽查總局那個凱斯勒他們...他們全跑到憲兵局來自首了!就在剛纔,一個接一個!”
沃爾夫岡中校的聲音通過專線電話傳來時,帶着茫然和難以置信。
李維沒有立刻回應。
話筒裏只能聽到沃爾夫岡的喘息,以及背景裏憲兵局裏隱約的嘈雜。
“自首?具體點,沃爾夫岡中校,一個一個說,身份、職務、名字,最重要的是他們是哪個民族的。”
幾秒鐘後,李維的聲音響起,異常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
“是...是!”
沃爾夫岡嚥了口唾沫。
他飛快地回憶了一下,然後答道:“他們...除了羅斯人,剩下的就是兩個平原人,沒有一個是奧斯特人。”
“羅斯人...平原人......”
李維重複了一遍。
那懂了啊!
這羣人來自首,要說沒有貓膩,鬼纔信啊。
“他們爲什麼來自首?”
“說是因爲總督署下令內部自查,他們扛不住壓力,只能來自首了,想要爭取寬大處理。”
沃爾夫岡回憶起他們給出的理由也是有點無語的。
這羣本地人會這麼慫?
能在政府部門擔任要職的本地人,會沒關係?
說什麼壓力太大,還不說是被總督誡勉談話給感化了呢!
“哈哈~!”
李維笑出了聲。
“霍恩洛厄總督閣下這是給我們送了一份大禮啊!”
他知道,收下不好,不收下也不好。
他主動把這些人推出來,表面上是配合調查,承認他治下有問題。
實際上!
看看這些人,清一色的羅斯族和平原人!
總督署里奧斯特人佔多數的核心圈層呢?
“副指揮,我們該收下嗎?”
沃爾夫岡也明白這其中的麻煩。
收下的話,還不知道暗地裏會冒出來什麼反擊,要是到時候有人刻意煽動民族矛盾,指責憲兵系統在搞民族迫害,針對少數族裔官員......
他都能夠想象到那些地方勢力,尤其是羅斯人聚居區會是什麼模樣。
而到時候,霍恩洛厄總督就能站在道德高地,反過來指責他們破壞佩瓦省穩定,激化民族對立了。
甚至把金平原的危機根源,從他們文官系統的腐敗無能,偷換成憲兵挑起的民族衝突。
真陰啊!
但不收下呢?
那放回去,文官們自己處理,那他們費這麼大勁幹嘛。
用幾個羅斯族、平原族官員,換取更大的政治主動,甚至可能藉此反撲。
沃爾夫岡只能說確實有手段!
電話線兩端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沃爾夫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仍舊等着李維的指令。
“沃爾夫岡中校,聽清楚。”
片刻後,李維沉穩有力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
“立刻告訴那些自首的先生們......”
李維的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沃爾夫岡豎起了耳朵,不敢有一點遺漏。
“根據《奧斯特帝國地方行政法》第17條明確規定:凡涉及行政體系官員涉嫌職務犯罪,且主犯身份明確歸屬地方行政序列者,應由地方行政法庭優先受理調查,或由其上級行政監察機構接管,非特殊授權,軍事及憲兵執法
機構不得越權羈押或進行司法預審。”
沃爾夫岡聽懂了,但又不知道爲什麼要這樣做。
同時背後又起了流冷汗。
要是他們收下了,這可就麻煩了。
總督署那邊要是拿這個來攻擊他們,不知道他們這邊又該如何應對......
“不對,圖南副指揮肯定還是有辦法的!”
不知爲何,剛生出來的擔憂,因爲李維這個人玩弄條文能力,又一下沒影了。
緊接着李維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告訴他們,不管是總督署的,還是市政廳,亦或者是港務系統的,都給我滾去總督署或檢察廳!記住,態度要客氣!有麻煩跟知識薄弱點,立馬聯繫我!”
“是!長官!”
沃爾夫岡的聲音瞬間充滿了力量。
電話掛斷了。
雖然李維給出了處置方案,可是...…………
“真讓他們滾了也可惜了呀!”
這給他們送回去,不知道總督署那邊會不會給他們時間以後重新要回來。
但多的沃爾夫岡也不想再多費腦子,反正頂頭上司李維都這麼說,那他那邊肯定是有辦法的。
與此同時,佩瓦省憲兵指揮部。
李維將聽筒放回,然後端起了下巴思索了一會兒。
“以後回帝都得請安帕魯喫飯了!”
“地方行政法?!現在這傢伙知道地方行政法啦?!”
總督署,霍恩洛厄在知道憲兵讓人全部滾蛋,去檢察廳還有自家總督署自首後,直接忍不住噴了。
“孃的,地方行政法在這人眼裏有沒有效,純看對他有沒有利是吧?!”
霍恩洛厄氣笑了。
李維給他的感覺就是,地方行政法管不管用,純看這小子需不需要。
需要的時候就管用,不需要的時候直接扔垃圾桶。
門德爾走過來:“他慫了?”
“慫了?”霍恩洛厄挑了挑眉,感覺不對。
但事已至此,那就只能行使第二手準備了。
“讓人全部去檢察廳吧,我就不信了,人到了我們手上,他們怎麼說,憲兵還能管得着?”
一想到那羣蠢貨會說什麼話,霍恩洛厄就忍不住冷笑了。
就算李維不接招,他也有辦法整個大活兒,讓憲兵牽扯進來。